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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伤别离 夜深了,小 ...

  •   夜深了,小夏已经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把作业本上的“猪”字洇湿了一小块。陆则远把他抱到炕上,脱了鞋子,盖好被子。陆母收了针线,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针线筐里,吹了煤油灯。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柿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宋伊人还坐在石墩上,没有动。月光把她和白天的喧嚣隔开了一段距离——在省城签下的合同、谈妥的意向、方老的叮嘱、沈老的认可,像一群嘈杂的客人暂时退到了门外。此刻在她脑子里转的,不是已经达成的成果,而是还没解决的问题。

      她想起方老说的那句话——“有了商标注册证就可以走法律程序维权,不能手软。”商标证已经在保险柜里锁着了,但之前县郊那个山寨作坊关门后,会不会有新的仿冒品在别的地方冒出来?孙猴子在省城办事处能盯住多少渠道?要不要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市场巡查和维权取证?

      她又想起林代表说的海外食品检验标准。微生物指标、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添加剂限量,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值要求,比国内标准严格得多。周海明的检验中心只有几台简易设备,做常规的菌落总数和大肠菌群检测没问题,但要做全套的出口标准检测,设备不够,技术力量也不够。送外检是一条路,但检测周期长、费用高,不利于产品快速迭代。要不要给检验中心添置设备?添什么设备?谁去学操作?

      出口的事让她想到了更多。海外市场对食品标签的要求比国内严格得多——要有中英文对照,要有营养成分表,要有致敏原提示,每一项都要精准规范。包装材料也要重新评估:玻璃罐太重,长途海运的破损率和运费都不划算;小袋装轻便,但保质期只有四个月,能不能做更长?能不能用复合铝箔袋,充氮气保鲜?

      这些问题在省城时只是隐隐约约的念头,现在回到了猪场,它们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待办事项,一件一件地在脑海里排起队来。她没有拿笔记,就着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把最重要的事挑出来:商标维权、出口检测能力建设、猪舍保温系统升级、团队培训。

      商标维权最紧迫,方老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孙猴子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办事处,让他在日常巡查里多留意调味品柜台,发现可疑产品立刻取证寄回来。出口检测的事跟周海明商量——他刚从省农业大学进修回来,对检测标准体系应该有所了解,让他先评估一下现有的检验能力跟出口标准的差距,再决定是添设备还是走外检。猪舍保温最急——去年冬天暴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虽然刚入秋,但早晚温差已经开始拉大,猪舍保温系统必须赶在第一场霜冻之前全部到位。赵大勇的自动温控系统已经在新猪舍试运行了一阵子,效果稳定,可以铺开了。但铺开需要专业的施工队——不是扛水泥搬砖头的活,要会埋探头、布线路、接配电箱。她想让赵大勇从参加过县里农技培训的学员里挑几个悟性高的年轻人,组一个“自动化施工小组”,专门负责温控系统的安装调试。这笔投入不算小,但跟一年前暴雪冻死仔猪的损失比起来,不值一提。

      团队的事更长远,但现在就得开始做。苏婉清的合作养殖部已经管着几百户农户,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必须给她配一两个助手。柳二娘的财务工作也越来越重,得让她开始带徒弟,把基础的记账和出纳工作分出去,她专心做成本分析和预算管理。李守田的辣酱夜班已经走上正轨,但将来要上出口产品线,还得再培养几个能独当一面的灶台师傅。赵大勇手底下也需要人——他现在既要管温控系统又要开发灌装设备,一个人顶好几个岗位,万一哪天累倒了,整个技术板块都得停摆。这是她最深的感受——摊子越大,人越不够用。不是缺干体力活的人,是缺能独当一面的骨干。而骨干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带出来的、教出来的、从自己人里长出来的。

      她正出神,陆则远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件干爽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碗热米汤,放在宋伊人手边的石墩上。米汤是陆母睡前熬的,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喝了。”他说。

      宋伊人端起碗,小口地喝着。米汤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是陆则远特意放凉了一会儿才端出来的——他记得她怕烫。

      “又在想什么?”陆则远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跑她脑子里的那些念头。

      宋伊人把米汤碗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刚才脑子里转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商标维权、出口检测、保温系统、团队培训。她说得很快,时不时蹦出几个专业名词,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但因为他在旁边,她就对着他说了。她知道他未必全能听懂——电气线路的排布方式、营养成分表的格式规范、复合铝箔的阻氧性能,这些不是他的专业——但她知道他会记住。记不住的专业术语,他会去问赵大勇。记不住的时间节点,他会写在他那本放在工具箱里的小本子上。本子是柳二娘送他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满了她提过的各种事——哪天要补猪舍的瓦,哪天要去镇上买豆粕,哪天是小夏的家长会。

      陆则远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保温系统的事,大勇跟我说了。他说技术上没问题,但需要施工队。我有个想法——老部队有个工兵连的战友,姓郑,退伍后在县建筑公司干水电安装,会埋管穿线。他手下有几个徒弟,现在农闲,能借出来一阵子。其他体力活,我和大壮、猴子可以做。猪舍不用停,一间一间轮着改,不耽误生产。”

      宋伊人在心里飞快递算了一笔账。专业电工加猪场自有人力,工期比外面请施工队短,成本也能压缩不少。老郑是陆则远的战友,信的过。这事就这样定了——明天让赵大勇去联系老郑,先做施工方案。

      “商标维权的事,我明天回省城就办。”孙猴子的声音从宿舍那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背心裤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大概是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干脆起来喝口水。他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博览会喊了几天把嗓子喊坏了,陆母给他熬了胖大海加罗汉果泡水,这几天每天逼他喝两大缸。“嫂子放心,省城的批发市场和供销社我熟,哪个货架上多了什么新牌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发现仿冒的我就按上次的流程办——先取证买样品,再找工商所经检股立案,一条龙。上次‘乡情’那个案子办完,经检股的王股长还夸咱们材料做得比国营厂都规范,说下次有案子直接找他,流程走起来更快。”

      宋伊人点了点头,又想到刚才脑子里最后转的那件事。“二娘,”她朝办公室方向喊了一声。柳二娘果然还没走——办公室的灯亮着,她从窗户探出头来。苏婉清也在,两个人刚把账本整理完,正在核对明天要用的一份物料清单。

      “你的徒弟带得怎么样了?”宋伊人问。

      “小周进步很快,基础的记账和现金日记账已经能独立做了,这个月结账就是她自己算的,算完我复核,没有一笔差错。”柳二娘翻开笔记本,上面有她记录的徒弟培训进度——小周什么时候学会了分录入账,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银行存款余额调节,什么时候能独立出月度报表,“接下来我打算教她做成本核算。但成本核算比记账复杂,得先教会她怎么算饲料消耗率、仔猪成活率、人工效率,这个得跟周海明那边配合着来,光看账本不行,得下猪舍。”

      “好。让她先在猪舍泡一个月,每天跟周海明巡圈,把生产流程从头到尾摸一遍。摸透了再回财务室做成本分析。”

      柳二娘应了一声,把这项安排记在本子上。苏婉清在旁边说:“合作养殖部这边,我建议让刘大壮兼一部分新户的准入核查工作。他嗓门大,面相又凶——不是真凶,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凶——新户第一次签约,他去现场镇场子,能筛掉一些浑水摸鱼的。我和柳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唱黑脸。”刘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从宿舍窗户探出脑袋,听到这话嘿嘿一笑:“嫂子你放心,我往那儿一站,谁要敢耍滑头,我瞪他一眼他就老实了。”孙猴子在旁边补了一句:“你那张脸,不用瞪,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签字。”大家都笑了。

      宋伊人站起来,把空了米汤碗放在石墩上。她看着这几间亮着灯的窗户——柳二娘的财务室,赵大勇的工作室,李守田已经睡着但灶台上还留着明天第一批辣酱备料的车间,周海明正在种猪场巡夜的背影,还有站在月光里默默听着的陆则远。这群人,有的是她从泥地里拽起来的,有的是退伍后找不到出路的,有的是走过弯路又回头的。现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动想事情、主动做事情,不是等她发号施令,而是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提出方案、自己带新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团队不是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种对了土壤,给够阳光和水分,每一根枝丫都会朝着自己的方向伸展,最后撑起一片树冠。她的工作不是去掰每一根树枝,而是确保土壤不板结、不盐碱化、不被洪水冲走。

      猪圈方向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是大将军。这头曾经从悬崖上摔下来、断了后腿、被全村人用绳子和扁担拉上来的老公猪,如今已经彻底退役,每天在自己的单间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像现在这样打个喷嚏,宣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小夏说大将军的喷嚏是“猪场的声音报时钟”,每次它一打喷嚏,大壮叔叔就该去巡夜了。果然,刘大壮从宿舍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巡夜用的手电筒,朝猪舍方向走去。他经过大将军的猪圈时朝里面喊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每天都这个点儿打喷嚏,比闹钟还准时”,大将军又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从省城回来后没几天,陆则远的腰伤就犯了。

      起因不是扛重物,也不是修猪圈,而是帮老郑的施工队抬配电箱。老郑带着徒弟们来给老猪舍布线装温控系统,赵大勇设计的方案需要在每间猪舍的配电箱里加装一个继电器模块,用来控制暖风机的自动启停。配电箱是铸铁壳的,一台大几十斤,老郑带的徒弟都是电工,爬杆接线在行,抬重物不在行。陆则远二话没说,和刘大壮一人一头把配电箱从卡车上卸下来,抬到猪舍门口。第一台没事,第二台没事,抬到第三台的时候,他弯腰放箱子时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别人都没注意到,他自己也没吭声,直起腰继续干活。

      到了晚上,他睡到半夜翻了个身,腰上像被人插了一刀。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从炕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试着自己揉了几下,越揉越疼,最后只能靠在炕沿上,等那阵痉挛过去。窗户开着半扇,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和发白的手指关节上。

      天亮后周海明给他做了检查。周海明让他趴在炕上,撩起他的衣服,用手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往下按。按到第三腰椎旁开两指的位置时,陆则远的背部肌肉猛地一缩。周海明没说话,又按了几个位置,然后让他翻身做了直腿抬高测试。陆则远的腿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不是不想抬,是腰上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不是新伤。”周海明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语气很平静,但眉头是皱着的,“腰椎旁有明显的压痛点,直腿抬高受限,臀部有放射痛。这是腰椎间盘突出的典型表现。你这个伤有些年头了——至少六七年。当年应该是急性扭伤没有规范治疗,转成了慢性劳损。这次抬重物是诱因,把老伤激活了。”

      陆则远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慢慢坐起来,把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动作很慢,但手指很稳。周海明认识他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哪里疼,你问他也只说“没事”。但他扣扣子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出卖了他——他在用肩膀替代腰部发力,因为弯腰会牵拉到痛处。

      “需要休养多久?”陆则远问。

      “至少半个月。最好一个月。”周海明说,“我给你开三天的封闭针,先把急性炎症压下去。然后做理疗——热敷、推拿、牵引,这些我来做。但最重要的是休息,不能弯腰,不能搬重物,不能久站,不能久坐。最好是卧床。”

      “三天。”

      “什么?”

      “封闭针打三天。然后我就能动了。”

      周海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不要命了”。他只是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陆则远。“封闭针只能止痛,不能治病。你不把急性期养好,以后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严重。你自己看着办。”

      陆则远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呼吸明显重了几拍。然后他松开手,挺直背,走出去了。

      宋伊人是下午才知道的。她从新车间出来,看见陆则远坐在猪舍门口的石墩上,面前放着工具箱,工具箱上搁着一把还没修完的猪圈门闩。他手里拿着锉刀,但锉刀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目光望着猪舍里那窝正在母猪肚子边上拱奶吃的小猪崽。

      “则远?”

      陆则远转过头,看见是她,把锉刀放回工具箱里。“周海明跟你说了?”

      “说了。封闭针不能多打。”宋伊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你必须休息。周海明说一个月,那就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猪舍的配电箱还没装完。老郑不熟悉猪舍的结构,有些穿墙孔的位置需要我帮他看。”

      “让大勇看。图纸是他画的,他比你还清楚线路走向。”

      “大壮一个人扛不动配电箱。”

      “那就两个人扛。大壮加猴子,还不够就加老郑的徒弟。几个人扛一个铁箱子,总能扛动。”

      “新猪舍的排水沟还没验收。上次暴雨,三号猪舍的排水沟堵了一次,差点淹了仔猪区。这次新猪舍的坡度我要亲自去看——”

      “陆则远。”宋伊人很少叫他的全名。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认真到陆则远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上次搬饲料闪了腰,你说不用休息。上次修屋顶扭了脚,你说不用看医生。上次帮李老三扛了一整天的猪饲料,回来腰疼得翻不了身,你也说不用管你。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小夏的,是娘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是我的。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怎么办?”

      陆则远沉默地看着她。阳光从猪舍的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他难受。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配电箱的事我跟大勇交代。排水沟的验收图纸在我床头的抽屉里,上面标了坡度和标高,让老郑照着图纸验收就行。”

      宋伊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周海明走过来,把一包中药放在她手里:“内服的,活血化瘀。外敷的药膏我晚上帮他换。你放心,这个伤虽然麻烦,但不算特别严重。只要急性期养好了,以后注意保养,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以前也是这样。”宋伊人低声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疼,从来不喊累。在部队是这样,回了村还是这样。”

      “军人嘛。”周海明顿了顿,“不过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刚才说的话,他听进去了。我认识则远这些年,头一回见他在伤病面前点头。以前在连队,急性肠胃炎还跟着跑五公里,指导员拿枪逼着他去卫生队他都不去。能让他听话的人,不多。”

      宋伊人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灶房走去。陆母正在灶房里熬骨头汤,灶台上的大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里放了党参、黄芪、当归,是周海明开的药膳方子。老太太看见宋伊人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放在灶台边上。

      “让他吃。吃肉补肉,吃骨头补骨头。当年他爹腰也不好,我就天天熬骨头汤给他喝。”陆母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了一贯的硬气。她拿勺子在砂锅里搅了搅,把浮上来的党参段捞起来看了看火候,又放回去。灶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褶子被光影刻得更深了些。

      宋伊人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然后从灶台上端起那碟酱牛肉和一碗刚熬好的骨头汤,朝屋里走去。陆母看着她的背影,拿起勺子继续搅汤,嘴里念叨着“这个家啊,一个比一个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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