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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归来 卡车驶进村 ...

  •   卡车驶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钟的解放牌大卡车厢里空了大半——参展的物资在省城就分拨完了,一部分直接发往省城供销社的仓库,一部分由孙猴子带回办事处做样品,只剩下几箱展品和灶具跟着回来。陆则远坐在车厢里,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身边的工具箱上搁着一袋老钟在路上买的橘子,说是给嫂子们解渴的。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剥的橘子,但已经握了好几十里路没吃,橘子皮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

      宋伊人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刚翻过的泥土味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稻草的焦香。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这几天签下的订单总量——省城副食品批发市场、外贸公司出口意向、省供销系统长期供货协议、方老引荐的潜在客户。每一条都是乡味再上一个台阶的基石,但每一条也都意味着回到猪场后要比以前更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她在心里列计划时的习惯动作。

      车灯扫过村口的大槐树时,宋伊人看见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矮的是陆母,披着她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更矮的是小夏,怀里抱着五花——五花已经不是当年那头能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小花猪了,现在的五花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大猪,小夏抱不动它,只能蹲在地上用胳膊环着它的脖子,一人一猪挤在一起取暖。

      卡车还没停稳,小夏就松开五花跑了过来。五花跟在后面哼唧了两声,大概是在抱怨小夏跑太快。小夏跑到车门边,仰着脸等宋伊人下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娘!”

      宋伊人跳下车,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几天不见,觉得他又沉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些。小夏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两条腿紧紧夹着她的腰,像一只挂在桉树上的考拉。他趴在宋伊人肩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宋伊人听清了——“娘,我考试得了第一名,奖状在堂屋墙上贴着,我特意让奶奶贴在正中间的位置,你一进门就能看到。”

      宋伊人把他放下来,蹲着跟他平视。小夏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骄傲——嘴角使劲往下抿,但眼睛亮得藏不住。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她面前,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缘的锯齿都被手心的汗洇湿了。

      “老师奖励的,全班就三个同学有。我给爹一颗,给奶奶一颗,这颗留给你的。”他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宋伊人接过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已经在兜里揣了大半天,有些化了,黏黏地贴在糖纸上,但甜味一点没减。她嚼着糖,又弯腰把小夏抱了起来。“甜不甜?”小夏紧张地看着她的嘴。“甜。”宋伊人说,“比省城卖的还甜。”

      小夏终于忍不住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他扭头朝陆母的方向喊:“奶奶!娘说甜!”

      陆母站在大槐树下,马灯的光照着她满是褶子的脸。她哼了一声,把马灯往高里举了举,好让灯光照得更远些,嘴里说:“甜就甜呗,一颗奶糖有什么好嚷嚷的。我灶上炖着排骨,再不回去就糊锅了。”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则远从车厢上跳下来,把工具箱和那袋橘子拎在手里。他走到宋伊人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小夏立刻从宋伊人怀里探出身来,朝他张开双臂。“爹!”陆则远把橘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小夏放在自己肩膀上。小夏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得意得不行。

      “爹,我今天帮赵叔叔焊了一个零件,他说我焊得比他还好——不过我觉得他是骗我的,因为我焊的那个零件是歪的。”“爹,周叔叔说五花现在是大将军的接班人了,可是五花不会打架,它只会拱土,拱得比谁都深。”“爹,奶奶说你们今天回来,我从早上就开始等了。奶奶说你们下午才到,我不信,我吃完早饭就去村口等着了。后来奶奶来叫我回去吃午饭,我不肯,奶奶就搬了个凳子过来跟我一起等。后来奶奶又说你们傍晚才到,我还是不信——但后来真的等到了。”

      陆则远听着,偶尔“嗯”一声。他话少,但小夏知道他在听——因为每次他说到一个重要的地方,陆则远就会微微偏一下头,用耳朵对着他的方向。那是侦察兵的习惯,专注地听每一个细节。

      宋伊人走在后面,跟柳二娘并排。柳二娘怀里抱着那本记满了博览会客户信息的笔记本,厚厚的本子上还夹了好几张名片,用橡皮筋捆着。她看着前面陆则远肩上扛着小夏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走了好几天,还是家里好。”

      宋伊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猪草味和泥土味的空气。省城的高楼大厦和博览会上的人声鼎沸已经在脑海里渐渐退成了背景音,面前是熟悉的土路、熟悉的槐树、熟悉的大将军在猪圈里传来的呼噜声。

      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陆母把灶上炖了一下午的排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旁边是一盘刚出锅的炒青菜,一碟陆母自己腌的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白米饭。陆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站在桌边看了一圈,确定碗筷都摆齐了,才在条凳上坐下来。

      小夏坐在宋伊人和陆则远中间,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讲这几天的“新闻”。从他考试得了第几名,讲到赵大勇的新温控器装到第五猪舍时有个零件装反了导致暖风机不转后来又修好了,讲到李守田新收的徒弟不小心把盐当成了糖放进辣酱里被陆母尝了一口当场判定不合格,讲到苏婉清在周海明不在的时候独立给一头母猪做了产后护理,讲到合作养殖户老张头家的母猪生了一窝猪崽全都是花的没有一只是纯色的。他讲得颠三倒四,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这些琐碎的日常对于刚从省城回来的人来说,比任何新闻都更让人觉得踏实。

      陆母从排骨盆里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宋伊人碗里,什么也没说。宋伊人低头把排骨吃了,又夹了一块放进陆母碗里。陆母嫌弃地说“我自己会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晚饭,宋伊人没有急着去猪场。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让晚风把这几天的疲惫慢慢吹散。月光洒在院子里,猪圈方向传来母猪均匀的哼唧声和仔猪吃奶的窸窣声。赵大勇工作室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能看到他趴在工作台上画图纸的背影。柳二娘办公室的灯也亮着——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把博览会期间积压的入库单和对账单全部核对了一遍,苏婉清在旁边帮忙,两人隔着办公桌各自低头干活,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话,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陆则远挑着一担水从井边回来,把水桶放在灶房门口,然后在宋伊人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宋伊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在省城签了那么多合同,见了那么多大人物,方老说咱们的产品能出口,外贸公司的林代表说海外华人市场对传统调味品的需求一直在涨。这些事在去省城之前想都不敢想。”她顿了顿,把手里一根从扫帚上掉下来的狗尾巴草在指间绕来绕去,“但回到家,坐在这棵柿子树下面,听着大将军打呼噜,看着小夏在堂屋里写作业——又觉得省城那些事也没那么了不起。最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陆则远没有接话。他把手里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宋伊人,一半留给自己。橘子是路上老钟买的,酸甜适中,汁水很足。宋伊人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又掰成两半,站起来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小夏,吃橘子。”

      小夏从堂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咬着铅笔,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娘”,又跑回去继续写作业。宋伊人站在月光里,看着堂屋里那个趴在桌前的小小身影和坐在炕上纳鞋底的陆母,又看了一眼身旁默默吃橘子的陆则远,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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