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甜宠：我用养猪来养你》》艾阴天

63、第六十三章 博览会风云 博览会开幕

　　博览会开幕那天，省城工人文化宫的广场上飘满了彩旗。各参展单位的旗帜和横幅把展馆外墙挂得满满当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广场中央新立了一座充气拱门，上面贴着“华东地区农产品博览会”几个大字，拱门两侧摆了两排花篮，花篮上的红色缎带在风里飘得像一排小旗子。广播喇叭里放着进行曲，调子昂扬，偶尔夹杂几声刺啦的电流杂音。

　　宋伊人天不亮就到了展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两指，头发用蓝布条扎在脑后，整个人利利索索的。衬衫是陆母特意给她新做的，布料是在供销社挑了老半天才选定的的确良，陆母说“省城的太阳底下不能穿得太寒酸”。柳二娘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新灌了墨水的钢笔。笔记本上提前画好了几张空白的表格，表头分别写着“意向客户登记”“竞争对手信息”“产品反馈记录”“媒体采访要点”，每张表格都预留了足够的空白行。李守田在试吃区做最后的准备——小铜锅擦得锃亮，灶火烧得旺旺的，备好的辣椒段和五花肉丁分门别类码在不锈钢托盘里，每一种配料旁边都放着一把对应的量勺。他在猪场带徒弟时养成的习惯，所有工具和原料都按使用顺序排列，闭着眼睛也能拿到。

　　展馆大门一开，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各省市的采购商、批发商、供销社代表、新闻记者、省城市民，提着公文包、背着相机、牵着孩子、推着老人，在展馆的过道里汇成一股嗡嗡响的人潮。空气中混杂着新刷的油漆味、展台上各种特产食品的香气和广播喇叭里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有人在新奇的农机展品前驻足，有人在品尝各种土特产，有人在跟展商交换名片。

　　乡味展位前的人气比宋伊人预想的更早到来。第一批被吸引过来的是试吃区飘出去的辣酱香气——李守田在小铜锅里炒辣酱，文火慢煸的五花肉丁在热油里滋滋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高温下释放出的复合香气顺着过道飘了老远，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周围的观众一个接一个地拽了过来。不到半刻钟，试吃台前就围了好几层人。孙猴子站在台前，手里托着一盘刚出锅的试吃碟，扯开嗓子吆喝：“乡味辣酱——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出品！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先尝后买，尝完再说！”他的吆喝声在嘈杂的展厅里穿透力极强，连对面展位那个卖火腿的老师傅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的肺活量是不是练过。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试吃碟，用竹签挑起一点蜜汁肉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眯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又拿了一片馒头片蘸了经典辣酱，吃完以后站在试吃台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省城某机关单位后勤处的采购负责人。他问了三个问题：能不能长期供货、量大有没有优惠、能不能开发票。柳二娘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准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对方听完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留下了联系方式和意向采购量。

　　旁边一位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同志尝完桂花桃酱后，把试吃碟翻过来看了看碟底的厂家信息，又凑到展柜前仔细端详竹编礼盒里的手写卡片。她拿起卡片读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盒里的读了一遍，发现两张卡片的措辞不一样。她转头问柳二娘：“这些卡片上的话都是你们自己写的？不是印刷的？”柳二娘点头说是，解释每一张都是手写的，每一张的祝福语都不一样。女同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女儿下个月结婚，我想订一批桃酱礼盒当婚宴伴手礼。盒子上能印新人的名字吗？”宋伊人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说可以定制，盒盖上烙新人名字的首字母，卡片上写新婚祝福语，每一张都手写。女同志当场拍了板，订了整整一百盒，留下联系方式后还特意加了一句：“我就喜欢这种用心做的东西。”

　　展位前的人越来越多。柳二娘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意向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需求——有省城副食品批发市场的经销商，有外地供销社的采购代表，有机关单位的后勤负责人，还有几个从邻近省份专程来参观博览会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的普通话在展位前咨询洽谈，交流时偶尔需要比划手势才能互相理解。苏婉清在旁边帮忙分发宣传资料和小袋装一口香，她负责把宣传单页和小袋装样品配套递出去——宣传单页是赵大勇在猪场用油印机自己印的，正面印着乡味的品牌介绍和产品目录，背面印着林记者那篇《一罐辣酱背后的科学》的缩略版。每递出去一份，她就微笑着说一句“谢谢您的关注，请随意品尝”。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客套的营业式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觉得自豪的笑。

　　宋伊人站在展位前面，目光在试吃区、展示区和过道之间来回扫。她发现一个规律：大多数人先被香气吸引过来，在试吃台前尝完辣酱，然后被展柜里精致的礼盒吸引目光，最后拿起宣传资料仔细看。整个动线很顺畅，不需要刻意引导，观众自己就会沿着这个路径走。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的展会，试吃区、展示区、资料区的位置关系就这样固定下来。

　　展馆里的温度在人群的拥挤中慢慢升高，宋伊人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但她自己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展位上——观察顾客的反应，调整试吃品的补充节奏，偶尔走到某个正在看产品的观众身边自然地介绍几句，不是推销，是讲产品的来历和做法，像在讲一个故事。她的介绍每次只讲一两分钟，从不在一个人身上花太长时间，因为还有更多人等着了解产品。

　　午后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宋伊人忙里偷闲在展馆里快速转了一圈。她不是去闲逛，是去看竞争对手。展馆另一头，一家省城老牌调味品厂的展位面积比乡味大不少，背景板上写着“国营老字号”“省优部优产品”等字样，展柜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调味品——酱油、醋、豆瓣酱、辣酱、芝麻酱，品类齐全。展位前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给观众倒试饮杯，动作标准但没什么热情。还有几家来自周边县市的辣酱作坊，展位虽小但各有特色——有一家用的是土陶罐包装，古朴别致，罐口封着红布，很能吸引眼球；另一家打出了“祖传配方”的旗号，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清朝装束的老人，据说是第一代传人；还有一家正在现场用石臼捣辣椒，几个壮汉轮流上阵，场面很有视觉冲击力，围观的人围了好几层。

　　宋伊人把每个竞争展位的特色都在心里记了下来。土陶罐的差异化包装，祖传配方的品牌叙事，石臼捣辣椒的现场表演——每家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这些细节比任何市场报告都真实。她回到自己的展位，把这些观察简要地告诉了柳二娘。柳二娘在笔记本上另开了一页，标题是“博览会竞品观察”，下面分几行记着各家竞品的特点和值得借鉴的地方。

　　下午两点，地区食品公司的周经理带着几个省商业厅的干部来巡展。他在乡味展位前停下来，没有像对其他展位那样只是站着听汇报，而是走到试吃台前拿起一袋“一口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小袋装的包装简洁实用，封口均匀整齐，袋身正面印着乡味的标志和“一口香”三个字，背面印着配料表和保质期，整体设计虽然不如大厂的包装精美，但在这个以散装和简易包装为主的展厅里，已经算得上专业。

　　“这个小袋装是新产品？”周经理问。

　　宋伊人点头，把农机厂马科长的需求和小袋装从设计到投产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周经理听完把袋子撕开一个小口，闻了闻，没有尝，而是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小袋装的密封保质期测试过了吗？玻璃罐的密封工艺跟塑料袋不一样，菌落控制的要求也不同。”

　　“测试过了。”宋伊人回答，“灌装车间的卫生标准比玻璃罐更高，因为塑料袋密封后没有二次杀菌环节，所以灌装前的酱料要经过额外的巴氏杀菌处理。小袋装的保质期暂定四个月，比玻璃罐短，但便携性弥补了这个不足。”

　　周经理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商业厅干部说了句什么。那位干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宋伊人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那位干部点头的动作很干脆。

　　博览会进行了好几天。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天不亮到展馆，忙到闭馆才离开，回到住处后还要整理当天的客户信息、补货清单和第二天的分工安排。柳二娘的笔记本写满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联系方式和备注。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比在猪场时写得更小了——因为要记的内容太多，字大了写不下。苏婉清带的小袋装样品提前发完，她临时用柳二娘留下的材料自己裁了一叠简易宣传卡，手写产品介绍后代替宣传单页继续发放。李守田的嗓子哑了——他一边炒辣酱一边回答各种问题，从配方到火候到原料产地，一个人说了好几天的话，比他在猪场灶台前一年说的话都多。陆则远给他泡了一大杯胖大海，他喝完了继续讲，声音沙哑但热情不减。

　　最后一天下午，展位前的人流已经渐渐稀疏，大部分人都在往出口方向走。宋伊人正在整理剩下的样品，把开了封的辣酱罐子用保鲜膜封好，准备装箱带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过道那头慢慢走过来，在乡味展位前停住了脚步。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但熨烫得很平整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没有看试吃区，也没有看展柜里的产品，而是盯着背景板上“乡味生态养殖综合示范基地”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展柜前，拿起一罐蜜汁肉酱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罐桂花桃酱，拧开盖子闻了闻。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不像普通观众那样走马观花，每一罐都看得很仔细——看标签上的生产日期，看瓶盖的封口工艺，看罐底的沉淀物是否均匀。

　　宋伊人放下手里的辣酱罐子，走上前去。她注意到老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面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但表带保养得很好。右手食指和拇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您好，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桃酱。他把桃酱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色泽，又轻轻晃了晃罐子看酱体的流动性，然后拧开盖子用小指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整个过程极其专注，旁边孙猴子的吆喝声和展厅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不存在。

　　“你这个桃酱，”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的是山桃。山桃个小味酸，做果酱通常不如水蜜桃讨喜。但你这个桃酱酸甜适中，还带了一点桂花的清香，不是傻甜傻甜的那种。你是怎么处理的？”

　　宋伊人心里微微一凛。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普通观众只会说“好吃”或“太甜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会从原料品种开始问，而且能准确分辨出山桃和水蜜桃在果酱中的口感差异。她调整了一下站姿，重新回答了这个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们在熬制前先用盐水浸泡去皮去核的桃肉，去掉一部分单宁——山桃的涩味主要来自果皮和靠近果核那一层，去皮去核后再泡盐水，涩味能去掉大半。糖用的是冰糖，不是白糖。冰糖的甜度更柔和，不会盖掉桃子本身的清香。桂花干分两次加，第一次先加一小半让桂花在最热的温度下释放基础香气，第二次在出锅前几分钟加剩下的一大半，保留桂花的鲜甜味和花瓣的口感。”

　　老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盐水去单宁，冰糖提果香，桂花分两段投放。你这个法子是跟谁学的？”

　　“跟我们厂的研发师傅一起试出来的。”宋伊人说，“他叫李守田，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做了六年，退伍后又自己开了几年饭馆，对调味很有一套。灶台边上那位就是他。”

　　老人朝李守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回来继续看手里的桃酱。“你刚才说，桂花分两次加。第一次是为了出基础香气，第二次是为了保留鲜甜。这个先后顺序是怎么定下来的？”

　　宋伊人微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专业交流的范畴——它在探讨产品研发的底层逻辑。她如实地回答：“不是一开始就想好的。我们试了好几锅，第一锅桂花放早了，香味跑了；第二锅放晚了，只香在表面。后来把桂花分成两份，在不同阶段加进去，才找到平衡点。这个顺序不是理论推导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老人终于从桃酱上移开目光，重新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他的目光在她被辣酱灶火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上沾着的辣椒碎屑和指尖因为长期接触辣椒而留下的淡红色印记。

　　“你是这个厂的厂长？”

　　“是的。”

　　“姓什么？”

　　“姓宋，宋伊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桃酱罐子轻轻放回展柜，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淡黄色的，纸质很朴素，没有烫金没有压纹，只印着寥寥几行字——省食品工业协会，方守正。旁边的职务栏里印着“顾问”二字，但那个“顾”字的铅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宋伊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方守正。柳二娘在整理行业资料时提过这个名字——省食品工业协会的创始人之一，五十年代留学苏联学食品工程，回国后在食品行业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被返聘为顾问。他在行业内的声望很高，但为人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方老，”宋伊人郑重地把名片收好，“久仰您的大名。”

　　方老摆摆手：“退休老头子一个，没什么大名。我今天是随便逛逛，本来想看看今年的博览会有什么新东西，结果逛来逛去，都是一些老面孔。你们这个展位倒是让我停了脚。”他指了指展柜里的产品，“辣酱、肉酱、桃酱、小袋装——品类不多，但每一个都做得用心。你那个小袋装的封口工艺很规整，灌装量误差应该也不大吧？这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懂行的人帮忙？”

　　“是我们的技术员赵大勇自己设计的手摇灌装机，计量用的是螺杆原理。”宋伊人把赵大勇的研发过程简要说了说——从拆旧体温计找热敏电阻到用郭师傅送的车床加工计量套筒，从最初的手摇样机到后来批量复制。

　　方老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走到试吃台前拿起一袋“一口香”撕开，把辣酱挤在馒头片上尝了尝。吃完以后他把包装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和保质期，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封口边缘的平整度。然后他把包装袋放下，转头对宋伊人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们这个模式——从种猪繁育到饲料加工到生猪养殖到肉品深加工，再加上果酱这个产品线，本质上就是把种植、养殖、加工、销售串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我在省食品工业协会干了这些年，看过很多农村企业——有的养殖做得好但加工跟不上，有的加工有特色但原料受制于人，能像你们这样把整条链都做通的，不多。”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宋伊人。“这是我在省城的住处。博览会结束后，如果你有时间，来找我一趟。我认识几个做副食品批发的老朋友，也许能帮你们引荐一下。另外，你们那个商标注册的事，我听说已经拿到证了？拿到证以后要注意保护，省城市场上仿冒品这两年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你们这种有点名气的新牌子。有时间我给你讲讲商标维权的几个要点。”

　　宋伊人双手接过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方老看着她折纸条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背着手朝下一个展位走去。走路的步子不大，但稳，背挺得很直，一点也不像一个退了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