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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再临省城 卡车是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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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出发的。
老钟的解放牌卡车停在猪场门口,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纸箱——辣酱、桃酱、小袋装、竹编礼盒、折叠试吃台、灶具、宣传资料,每一箱都贴着柳二娘手写的标签,标注了箱内物品的名称和数量。陆则远带着刘大壮和孙猴子装的车,三个人配合默契,重的箱子放下层,轻的礼盒放上层,试吃台的铝管支架用麻绳固定在车厢侧壁上,灶具用旧棉被裹了好几层防震。陆则远每种箱子都检查了两遍——不是不放心别人干活,是侦察兵的习惯,出发前的装备检查必须亲手过一遍。
宋伊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柳二娘和李守田坐在后排。柳二娘带了她那本磨白了边的笔记本和一支新灌了墨水的钢笔,李守田带了一口小铜锅和几斤提前备好的配料——博览会上他要现场炒辣酱,锅和料都得自己带,用别人的灶台他不放心火候。陆则远坐在车厢最外面,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身边放着工具箱和备用轮胎。他的理由很简单:车厢里货多,得有个人看着。
出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卡车大灯照在土路上,两边是沉睡的田野和村庄,偶尔有早起的狗追着车灯跑几步,又被车速甩在后面。路过村口大槐树时,宋伊人看见树下有个佝偻的身影——陆母披着棉袄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卡车挥了挥手。宋伊人从车窗探出头,朝婆婆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马灯的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最后消失在被黑暗包裹的乡间小路上。
到省城是下午。老钟把卡车直接开到了博览会指定的场馆后门,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搬运工已经在卸货区等着了。陆则远跳下车,和老钟一起把货一箱一箱搬下来,在指定区域码好。刘大壮和孙猴子扛重的,李守田抱着那口小铜锅寸步不离,柳二娘拿着清单逐箱核对,每核对完一箱就在清单上画个勾。
展位在场馆中段靠左的位置,不算最好的位置——最好的位置被省里的国营老字号和几家合资企业占了——但也比上次博览会时角落里的临时加位强得多。展位面积有上次的两三倍大,展位正面挂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背景板,上面用白色塑料字贴着“乡味生态养殖综合示范基地”几个大字,旁边是“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的认证标志。背景板是周经理让人提前布置的,但展位内部的陈列和装饰全都要靠自己。
宋伊人把所有人分成两组。李守田和孙猴子负责布置试吃区——把赵大勇新做的折叠试吃台展开,摆上灶具和配料,接好临时电源。柳二娘和苏婉清负责产品展示区——把各种口味的辣酱、桃酱、小袋装和竹编礼盒按品类分区摆放,每个产品前面放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注明产品名称、口味特点和零售价格。陆则远和刘大壮负责后勤——确认消防通道的位置、紧急出口、洗手间和取水点,把备用物资存放在展位后面的储物间里,把展位门口的通道清理干净。这些事宋伊人没有交代,但陆则远每次到一个陌生的室内场所都会下意识地先把这些信息摸清楚,这是侦察兵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宋伊人站在展位正前方,把整个布局扫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开始调整礼盒陈列的角度。她的强迫症在布展时总是发作得很彻底——每一罐辣酱的标签都要朝向同一个方向,每一盒礼盒的间距都要相等,每一张小卡片的摆放角度都要跟桌面边缘平行。柳二娘早就习惯了,每次宋伊人蹲下来调角度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她调好了再继续往桌上摆新东西。
忙到傍晚,展位终于布置好了。赵大勇设计的可折叠试吃台摆在展位最前面,铝管支架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银的光泽,木制台面上铺了干净的白布,中间放着李守田的小铜锅和便携灶,两边是摆成扇形的试吃碟,每个碟子旁边放着一小把竹签——竹签是苏婉清用砂纸一根一根磨过的,没有毛刺,不会扎嘴。产品展示区的辣酱按口味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经典辣酱、蜜汁肉酱、家常辣酱、桂花桃酱——红琥珀色渐变到金黄,摆在一起像一幅暖色调的色谱。竹编礼盒单独陈列在右侧的玻璃展柜里,打开盖子,里面的细麻布内衬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张手写祝福卡。祝福卡是柳二娘一张一张写的,每一张的措辞都不一样,有的是“愿您家的每一餐都有滋有味”,有的是“好味道从土地里长出来”,字迹工工整整,墨水是特意选的深棕色,比黑墨水多了几分温暖。
宋伊人站在展位外面,像普通观众一样从远处走近,然后站在展位前方扫了一遍整体效果。她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次布展结束,都要从顾客的角度重新审视一遍。灯光够不够亮?招牌够不够醒目?最想让人看到的产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了吗?试吃台会不会太靠里面让观众不敢上前?
陆则远站在旁边,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看的不是产品——产品早就烂熟于心——她看的是观众的第一反应。观众走进展厅,在几百个展位中经过乡味的展位时,什么会让他们停下脚步?是试吃台上飘出来的辣酱香气?是展柜里精致得不像农产品的竹编礼盒?还是背景板上那个“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的烫金标志?她在心里把每一个可能的路径都模拟了一遍,像下棋一样,提前想好观众怎么进来、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在哪个点停下来问第一个问题、问的问题会是什么。
“这里,”她指着试吃台右侧的一个空档,“放一碟桂花桃酱。桃酱是甜的,颜色金黄,跟红色系的辣酱形成反差。试吃的人尝完辣酱嘴巴辣,正好想尝点甜的压一压——这时候桃酱刚好递到眼前,效果比单独试吃好。而且桃酱的颜色漂亮,放在最外侧容易吸引女同志的目光。”
柳二娘立刻从展柜里取出一碟桂花桃酱放在那个空档上。桂花桃酱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金黄色的桂花碎瓣悬浮在浓稠的桃酱里,像琥珀里封存的小星星。宋伊人退后两步又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宋伊人一个人回到展馆,站在已经布置好的展位前。展馆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清洁工在远处推着拖把发出沙沙的响声。整个展馆安静极了,白天的喧嚣和明天的竞争都还没有到来。她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背景板上,正好落在“乡味”两个大字旁边。
她想起第一次来省城参展时的情景。那是两年多前,展位在角落里的临时加位,试吃台是一张旧课桌改的,辣酱只有两个口味,标签是自己用毛笔写的,连试吃用的牙签都是孙猴子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那时她在省城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展馆的洗手间在哪儿都要靠陆则远去摸查。现在,乡味的产品陈列在展馆中段靠左的位置,背景板上挂着省级认证的铜牌,试吃台是自己人设计的专业设备,展柜里的每一件产品都有规范的生产标准和质量追溯体系。两年多前她站在旧课桌前给路过的观众递试吃碟,没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听说过“乡味”两个字;两年多后,省城供销系统的采购科长已经在电话簿里存了她的名字。
她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写有“省城博览会”的那一页。底下又加了两行字:“不管结果如何,乡味已经不一样了。从一口锅到四条生产线,从赶集摆地摊到省城展馆,从三十罐手写标签到覆盖全省的销售网络。”她顿了顿,在最下面加了一句话:“接下来,要让乡味走向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