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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兄弟 赵大勇的温 ...

  •   赵大勇的温控系统在全县养猪户技术推广会上演示成功后,猪场接到的参观邀请一下子多了起来。周边好几个乡镇的养殖户都想来看看这个“能自己开关的暖风机”到底长什么样,县农业局也把乡味猪场列为了基层农技推广的固定观摩点。
      宋伊人算了算接待能力,决定每月固定开放两天作为参观日,由赵大勇和周海明轮流负责讲解,柳二娘负责接待登记。这样一来,既不耽误日常生产,又能把技术推广做得规范些。

      刘大壮和孙猴子就是在参观日那天闹的别扭。

      事情不大。孙猴子负责给来参观的人讲解辣酱车间的生产流程,他嘴皮子利索,讲起来眉飞色舞,从辣椒的产地讲到猪粪发酵的肥力,从手工熬制的火候讲到省城博览会上签下的大单。讲到后来,他顺嘴加了一句:“咱乡味现在是省级示范,星火计划的重点项目,连省农业厅的秦副厅长都亲自来考察过,夸咱是全省农村产业融合的典型!”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毛病。秦副厅长确实来考察过,也确实说过乡味是典型。但刘大壮在旁边听着,觉得不对劲。他等参观的人散了以后,把孙猴子拉到一边,皱着眉说:“你以后介绍的时候别老提什么省级示范、星火计划,省里的领导夸几句是鼓励,咱自己挂在嘴上吹,万一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怎么想?再说了,咱就是个养猪场加辣酱作坊,有什么好吹的?踏实干活比什么都强。”

      孙猴子一听就不乐意了:“我那是宣传,不是吹。宣传就是把咱做过的事说出去,让人家知道咱做得好。你不宣传,谁知道你的辣酱好?谁知道你的猪种好?咱在省城博览会上拿订单靠的是试吃,但人家愿意试吃,是因为我吆喝得响。我吆喝的时候不提省级示范,人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宣传也不能夸大。”刘大壮闷声说。

      “我哪句话夸大了?省级示范是不是真的?星火计划是不是真的?秦副厅长是不是真的来考察过?”

      “是真的也不能老挂在嘴上。说多了就显得轻浮。”

      “那你的意思是我轻浮?”

      “我没说你轻浮,我说的是说多了显得轻浮。”

      “那不还是说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从仓库门口吵到了猪舍旁边。赵大勇在工作室里焊电路板,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知道自己嘴笨,劝架只会火上浇油。周海明在种猪场给母猪做孕检,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也没出来——他更不善言辞,而且觉得两个大男人吵架,外人插嘴反而不好。只有大将军在猪圈里哼了一声,把鼻子从栏杆缝里伸出来,大概是被吵醒了午觉。

      最后是柳二娘听不下去了,跑去办公室找宋伊人。宋伊人正在跟李守田讨论蜜汁肉酱的糖度调整方案,听到柳二娘说“大壮和猴子吵起来了”,放下手里的配方表,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吵架为了什么?工钱?排班?还是谁把谁的搪瓷缸打了?”

      “为了宣传的时候要不要提省级示范。”柳二娘的表情也有些无奈,“大壮说猴子吹牛,猴子说那叫宣传,不叫吹牛。”

      宋伊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李守田和柳二娘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到猪舍旁边的时候,刘大壮和孙猴子已经不说话了,各自坐在一个石墩上,背对着背。刘大壮黑着脸,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孙猴子红着眼眶,嘴角往下撇着,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这是真动了气了。平时两人也拌嘴,但都是嘻嘻哈哈的,孙猴子说刘大壮吃得多像猪,刘大壮说孙猴子嘴碎像麻雀,说完了一起去食堂抢红烧肉。今天这种背对背坐着的冷战,柳二娘在猪场干了三年还是头一回见。

      宋伊人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吵架——她已经听柳二娘说了。她也没有劝架——两个人都三十好几了,劝也劝不到心里去。她在两人中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猪舍走去。

      陆则远正在猪舍后面的空地上劈柴。他光着膀子,斧头抡得又稳又准,每一斧下去都沿着木纹走,不多不少,柴块码得整整齐齐,断面平整得像机器切出来的。春天的太阳不算毒,但他背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沿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淌。他看见宋伊人走过来,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嵌,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大壮和猴子吵架了。”宋伊人说。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陆则远弯腰把劈好的柴拢成一堆,拿起靠在墙角的扁担和两条麻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一人扛一袋饲料,送到后山桃林边上的新猪舍去。”

      宋伊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大壮和孙猴子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表情各异。刘大壮一脸“这点活算什么”的不屑,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就往饲料仓库走。孙猴子看了刘大壮的背影一眼,咬了咬嘴唇,也默默跟了上去。

      饲料是两袋玉米粉,一袋一百斤。从仓库到后山新猪舍,要穿过整个猪场,经过辣酱车间门口、种猪场旁边、赵大勇的工作室窗外,再爬一段缓坡才能到。平时送货是用独轮车的,但陆则远交代了——扛着去。

      刘大壮扛起一袋就走。他在部队练过负重行军,一百斤的麻袋压在后肩上,步伐沉稳得像头牛。孙猴子也扛起另一袋跟上去。孙猴子没刘大壮壮实,他在部队是通信兵,体力活不如侦察兵出身的刘大壮。一百斤压在肩上,头几步还行,走到辣酱车间门口的时候腰就有点往下塌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硬扛着跟在刘大壮后面。

      李守田从辣酱车间窗口探出头,看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麻袋往山上走,刚要喊“怎么不用独轮车”,被宋伊人一个眼神制止了。柳二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算盘,也没有出声。

      走到种猪场旁边的时候,刘大壮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不是累了——他的体力才使了不到一半。他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有点乱。孙猴子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脚步也不稳,麻袋在肩上晃来晃去。刘大壮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看见孙猴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他还是在走,一步都没停。

      刘大壮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但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不是走不动,是让后面的人能跟上。

      爬坡的时候,孙猴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硬是稳住身形没让麻袋掉下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刘大壮听见声音,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刘大壮看着孙猴子膝盖上的血,把肩上的麻袋往路边的大石头上一搁,走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手帕是陆母给他们发的,每人两条,刘大壮这条用得最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擦擦。”

      孙猴子接过手帕,按在膝盖上。血很快洇红了手帕,但伤口不深,只是蹭破了表皮。

      “谢了。”孙猴子低着头说。

      刘大壮“嗯”了一声,又把自己的麻袋从石头上扛起来,等孙猴子重新扛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新猪舍,两人卸下麻袋,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喘气。陆则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绕了近道,比他们先到。他靠在猪舍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碗凉茶,是从食堂提来的,碗还是温的。

      他把茶递过去。刘大壮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孙猴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刘大壮,你说我吹牛。我跟你讲,我在省城办事处干了半年,人家凭什么理你?你一个农村来的养猪场,人家省城的采购科长凭什么坐下来跟你谈?你货再好,人家不看你怎么知道你的货好?你总得有个人吆喝吧。我就是那个吆喝的人。我不觉得吆喝丢人,我觉得把好东西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才丢人。咱辛辛苦苦养猪、种辣椒、熬辣酱,每一个环节都没偷懒,凭什么不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把茶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看着刘大壮,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硬气了不少:“你说踏实干活比什么都强。我哪一天没踏实干活了?我在省城办事处每天六点起来整理样品,晚上十点还在抄发货清单。该干的活我一样没少干,该吆喝的时候我照样要吆喝。这不是吹,这叫不埋没自己。”

      刘大壮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孙猴子面前。

      “你说得对。不埋没自己,不是吹。我之前说的话太重了。”刘大壮的声音本来就粗,这会儿压低了,反而更显得诚恳,“我不太懂宣传那些事。我就是怕你说太多给嫂子惹麻烦。咱以前被人举报过,被人抄过招牌,我怕了。但你做的事确实有用——省城那边的客户,有一半是你拉来的。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太高调惹人眼红。但你刚才说‘不埋没自己’,我懂了。你吆喝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咱所有人的活计。”

      孙猴子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站起来,把刘大壮刚才给他的那条手帕递回去——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用凉茶冲掉了大半,湿漉漉的,叠得整整齐齐,跟陆则远在部队教的叠内务手法一模一样。

      “你嫂子给你做的手帕,别弄丢了。”孙猴子说。

      刘大壮接过来揣回兜里,咧嘴一笑:“回去吃饭。我今天帮李师傅搬了一上午面粉,他答应给我多打一勺红烧肉。分你一半。”

      “一半不行,至少三成。”

      “四成。”

      “成交。”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孙猴子膝盖疼,走不快,刘大壮嫌他磨蹭,索性把他背起来往下跑。孙猴子在他背上骂他“你个蛮牛放我下来”,刘大壮哈哈大笑,说“你省点力气晚上还要写你的宣传稿呢”。笑声顺着山坡滚下去,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陆则远站在新猪舍门口,看着两个人闹腾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宋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空麻袋。

      “你这一招跟谁学的?”她问。

      “在部队的时候,老兵教的。”陆则远接过麻袋卷起来夹在腋下,“两个人要是为了一句话闹僵了,不要劝他们。让他们一起干件力气活,出了汗,气就消了。气消了,话就好说了。讲道理这种事,不是谁先开口谁就对,是先把心放平的人说得最明白。”

      宋伊人看着那两个已经快走到猪场门口的人影,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老兵,能带好一个排的人。”

      陆则远没有接话,只是把麻袋往肩上一搭,朝山下走去。经过赵大勇的工作室时,他停下来,敲了敲窗户:“大勇,孙猴子膝盖破了,让你周哥去给他上点药。”

      赵大勇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电烙铁:“我马上去叫周哥。”

      陆则远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猪舍里,大将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大概是夕阳照进猪圈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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