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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技术突破 赵大勇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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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勇从市农机站回来那天,带回了自动温控系统的全套图纸。
图纸是他在农机站跟退休的老工程师学的,前后花了将近两个月。老工程师姓郭,是建国后第一批农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在市农机站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返聘当顾问,专攻养殖设备的自动化改造。赵大勇跟着他学了两个月,从电路图的基础符号学起——电阻、电容、继电器、接触器、热敏电阻,每一样都从原理学到应用。郭师傅一开始没太把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当回事,觉得他跟以前那些来培训的农民技术员一样,能学会接个电灯开关就不错了。但赵大勇拿出来的笔记让他吃了一惊——整整两大本,每一页都画满了电路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原理和注意事项,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写着“此处与郭师傅讲的不一致,需验证”,后面果然附了验证结果。
“你以前学过?”郭师傅翻着他的笔记,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没有。在村里修过收音机,修过电动机,都是拆了装装了拆,自己瞎琢磨的。”
郭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还给他,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泛黄的图纸递给他。那是他年轻时设计的一套鸡舍自动控温系统,原理不复杂——用一个热敏电阻做温度传感器,串联一个继电器控制暖风机的开关,温度低于设定值就自动启动暖风,高于设定值就自动切断。图纸上还有郭师傅当年手写的设计说明,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套图纸我放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没机会用上。你在猪舍里试试,原理一样的。”郭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递图纸的手微微有点抖。一个工程师最怕的不是设计失败,是设计了没人用。
赵大勇把图纸小心地卷好放进行李袋里,给郭师傅鞠了一躬。临走时郭师傅又叫住他,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只旧万用表——外壳磨得发亮,旋钮上的刻度已经模糊了,但表针还能灵敏地跳动。“这个带上。当年我师傅送我的,现在送你。搞电子的,手上没个万用表不行。”
回到猪场,赵大勇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用抹布擦了三遍桌面才开始工作。他的工作台是旧木桌改的,桌面上铺了一块铁皮——那是从报废的饲料搅拌机上拆下来的,用砂纸打磨了好几遍,光滑得能当镜子用。墙上挂着他的工具箱,扳手、螺丝刀、钳子按大小依次排列,连备用的保险丝都绕在线轴上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郭师傅的图纸对照猪舍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鸡舍和猪舍不一样——鸡舍是立体笼养,温控范围比较集中;猪舍是平面分栏,不同区域的温度有差异。母猪区的温度需求比育肥区高,仔猪区又比母猪区高。他在图纸上画了三个测温点,分别对应三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不同温度阈值。然后在原来的电路图基础上加了一个多路巡检开关,能轮流显示三个区域的实时温度。
核心元件是热敏电阻。这个不好买——县城的电子元件商店没有热敏电阻这种“高级货”,只有灯泡电线和开关插座。赵大勇骑着自行车跑了三趟县城,最后在旧货市场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里翻到了一批报废的电子体温计,拆开外壳,里面的热敏电阻还能用。他把十几支旧体温计全买下来,一支支拆开测试,选出灵敏度最好的几颗,用酒精擦干净了备用。拆体温计的时候他特别小心,因为里面有一根极细的玻璃管,碎了就报废了。他拆了十几支,只碎了不到三支,成功率比他自己预想的都高。
继电器是从旧收音机里拆的。他在废品站翻到一个老式红灯牌收音机,外壳已经摔裂了,但里面的电路板还完整。他把电路板拆下来,对着郭师傅的图纸找到了可用的继电器——型号不完全一样,但参数接近,电压等级和触点容量都够用。他焊了两个晚上,把继电器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重新焊到自己的温控电路板上。电路板是一块胶木板,上面的铜箔是他用刀片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走线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根都用电表测过,没有短路,没有虚焊。
周海明负责提供技术参数——母猪舍最适宜的温度范围、仔猪保温区的温度下限、育肥猪的舒适区间。这些数据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他在猪场干了一年多,每天巡圈时记录下来的。他的巡圈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间猪舍每天早中晚三次的室温、猪的采食量和精神状态。赵大勇根据这些数据设定了温控器的几个关键阈值:仔猪区低于二十八度自动启动暖风,母猪区低于十八度自动启动暖风,育肥区低于十二度自动启动暖风。
陆则远贡献了一只军用热水袋。
那是他退伍时带回来的,比普通热水袋厚实得多,橡胶内胆外面裹了一层帆布套子,灌一次热水能保温大半天。赵大勇把它改成了暖风机的储热装置——在热水袋的出水口接了一根铜管,铜管绕成螺旋状,后面装一个小风扇,风扇一吹,热风就顺着管道送进仔猪区。原理跟郭师傅图纸上的电热暖风机一样,但热源用的是热水,比电热丝更安全——猪舍里有稻草和粉尘,电热丝温度高了有火灾隐患,热水袋最高不过七八十度,灌一次热水能用一整夜。
样机做出来的那天晚上,赵大勇通宵守在猪舍里做测试。他把温控器接在三号猪舍的仔猪区——那是周海明指定的测试点,因为三号猪舍位置最靠外,夜间温度波动最大,是全场最考验温控的角落。他把测温探头用胶布固定在仔猪保温箱的内壁上,温控器主机挂在猪舍门外的墙上,暖风机放在保温箱侧面,热水袋灌满热水接好铜管。一切就绪,他合上电闸,温控器的红色指示灯亮了,暖风机低低地转起来,热风顺着铜管吹进保温箱。
凌晨三点,气温降到了最低。赵大勇裹着旧棉袄蹲在猪舍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读数。这是他跟周海明学的——周海明说过,设备好不好不是看说明书上的参数,是看极端条件下的表现。白天的数据再漂亮都没用,要看就看最冷的那几个小时。
温控器自动启动暖风的时候,指示灯从红变绿,继电器“咔嗒”一声轻响,暖风机开始送风。几分钟后,温度升到设定值,继电器又“咔嗒”一声,暖风自动停止。整个过程中赵大勇没有碰任何开关,就蹲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铅笔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又一行的读数——最低气温、启动温度、停机温度、回差范围。他在郭师傅那里学了一个新词叫“回差”,意思是启动和停止之间的温度差,回差太大猪会忽冷忽热,回差太小继电器会频繁开关容易烧毁。他设定的回差是一点五度,实测下来启动和停机的温度曲线平稳得像教科书上的波形图。
天亮后,周海明来接班,看见赵大勇坐在猪舍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抱着已经凉透的搪瓷缸,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好得出奇。他面前的小凳子上摊着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最后一行的结论用红笔画了个圈:“样机运行八小时,温控精度正负零点八度,能耗约为炭盆的三分之一,仔猪无一受凉。”
“成了?”周海明问。
“成了。”赵大勇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稳定得很。最低气温那会儿,炭盆那边温度掉到了十一度,暖风机这边一直保持在二十八度以上。热水袋灌一次热水能撑差不多六个小时,比炭盆省心多了。”
周海明走进仔猪区,蹲下来看了看保温箱里的仔猪。小猪崽们挤在一起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他伸手摸了摸保温箱内壁的温度,跟赵大勇的记录表对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这批仔猪要是能平安过冬,你这个机器就是头功。”
赵大勇咧嘴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涌上来。他把记录表交给周海明,抱着搪瓷缸往宿舍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锁把温控器主机锁上了——他怕有人好奇乱按开关把参数调乱了,特意在主机外壳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勿触碰,调试中——赵大勇”,字迹工工整整,跟他画电路图的风格一模一样。
三天后,宋伊人召集所有人到三号猪舍看样机演示。赵大勇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站在温控器前面,把原理讲了一遍——怎么用热敏电阻测温度,怎么用继电器控制开关,怎么用多路巡检轮流显示三个区的温度。他讲的时候有些紧张,手势比平时多了不少,但逻辑清晰,每个专业名词后面都跟了通俗的解释。讲到热水袋储热的时候,陆则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在肯定他对军用物资的合理利用。
演示结束后,宋伊人只问了一个问题:“能批量做吗?”
“能。核心元件——热敏电阻和继电器——可以从市里电子元件商店订货,不用再拆旧体温计了。外壳和支架用铁皮和角铁焊,咱们自己就能做。热水袋用普通医用的就行,帆布套子让二娘她们缝。”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张材料清单,上面列得清清楚楚——每台设备需要哪些材料、单价多少、从哪里采购、加工周期多长,“我算过了,一台的成本大概在四五十块钱左右,主要贵在热敏电阻和继电器上。如果能一次订十台的材料,单价还能压下来。”
“先做十台。”宋伊人没有犹豫,当场拍板,“所有母猪舍和仔猪舍都装。育肥舍暂时用炭盆,等下一批。”
赵大勇掏出本子记下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他想起自己在郭师傅那里学艺时记的两大本笔记,想起拆了十几支旧体温计才挑出最好的几颗热敏电阻,想起拆旧收音机时不小心把焊点烫焦了重来好几次,想起测试那一整夜通宵守在猪舍门口记录每一组数据。那些时刻没有白费。
“大勇,”宋伊人看着他的眼睛,“你给猪场省下了不止十台机器的钱。你给咱们的猪崽省下了一个更安全的冬天。”
赵大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周海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话。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兽医,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认可。
小夏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在温控器前面看了很久。他现在已经能看懂简单的电路图了,能认出电阻、电容、继电器这些基本元件,还能用万用表测电压和电阻——赵大勇手把手教的。他对那个多路巡检开关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按下不同按钮能显示不同区域的温度,为什么温度数字会一闪一闪的,为什么继电器吸合的时候会有“咔嗒”一声。赵大勇蹲在他旁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答,讲到继电器触点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备用的透明外壳继电器拆开给他看里面的簧片和线圈。陆则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月后,这套系统在全县养猪户技术推广会上做了现场演示。赵大勇穿着宋伊人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养猪户和县农业局的技术员,用他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讲解了整套系统的工作原理和操作方法。台下有人问“这玩意儿好不好修”,他从兜里掏出一副备用的继电器和一颗热敏电阻,当场演示了更换过程——拆外壳、拔旧件、插新件、合外壳,前后不到三分钟,动作熟练得像拧螺丝。
又过了大半年,赵大勇收到了省专利局的回函——“简易畜舍自动温控装置”实用新型专利申请已被受理,进入实质审查阶段。那份回函用红头文件纸打印,盖着省专利局鲜红的公章。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锁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跟郭师傅送他的那只旧万用表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郭师傅在农机站门口的合影,照片上郭师傅笑得一脸褶子,赵大勇手里举着那叠泛黄的图纸,两个人都晒得很黑,笑得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