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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婉清新踪 苏婉清从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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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从村里消失已经有小半年了。
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她跟一个外省男人跑了,还有人说她在县城里给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当会计,学了些本事,准备自己开铺子。说法很多,但没有人能证实。唯一能确认的是,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鸡场托给了田翠花照看——说是照看,其实就是让鸡们自生自灭。
宋伊人最后一次听到苏婉清的确切消息,是王婶带来的。王婶去县城办事,在长途汽车站看到了一个很像苏婉清的人——穿着城里时兴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一起,神色憔悴但打扮入时。王婶没敢上去打招呼,因为“她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老了十岁”。
宋伊人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去猪场给仔猪打耳标。她对苏婉清没有恨,也没有幸灾乐祸。她们之间的事,在举报信事件之后就已经了结了。苏婉清走了另一条路,她不评价那条路好不好,只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踏实。
但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有人敲响了猪场的门。
柳二娘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脸晒黑了不少,但五官还是能认出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袋,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温柔柔中藏着针的样子,而是一种柳二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和局促。
是苏婉清。
“二娘,”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伊人在吗?”
柳二娘愣了好一会儿,差点没认出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瞬间闪过举报信、假签名、报纸投稿那些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职业习惯还是让她稳住了声音:“你有什么事?”
苏婉清低了一下头,手指在行李袋的提手上绞了绞。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柳二娘身后的猪场大门,那扇门上挂着“乡味养猪场”的木牌,字是宋伊人自己写的,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我想找份工作。”
宋伊人在办公室见了她。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一直在绞行李袋的带子。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头发虽然剪短了但发梢分叉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以前那个油光水滑、笑里藏刀的苏婉清,跟面前这个女人判若两人。
宋伊人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对面的条凳上,没有急着开口问话。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座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猪叫。
苏婉清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去了南方。”她说,“跟着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去的。说是做会计,其实就是打杂。那个人……骗了我。钱骗光了,人也不见了。我在南方待了几个月,给人洗过碗,在服装厂做过流水线,攒了点路费才回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着宋伊人,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宋伊人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恨,是一种灰烬一样的东西——烧过了,灭掉了,只剩下疲惫。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问……猪场缺不缺人?”
宋伊人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格。窗外的猪圈里传来大将军的哼唧声,赵大勇在隔壁敲铁板的声音,刘大壮的大嗓门在催孙猴子还工具箱。
“你会做什么?”宋伊人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婉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宋伊人会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会算账。我在服装厂做了三个月的流水线,学会了记账。那边的会计教我的,她说我算账比谁都仔细。我还学会了用缝纫机——不过你这里大概用不上。”
宋伊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二娘,把昨天的入库单拿来。”
柳二娘拿着入库单进来,看了苏婉清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把单子递给了宋伊人。宋伊人把入库单摊在苏婉清面前:“你先帮我核对一遍这张单子,数据和备注都要对。”
苏婉清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副用布包着的旧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她低头一个一个数字地核对,算盘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核对完一行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个小勾。花了比柳二娘多一倍的时间,但全部核完之后,她找出了三处笔误——有两处是数字写错了,一处是备注漏了。
宋伊人接过入库单看了看她标注的地方,然后递给柳二娘。柳二娘低头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那三处错误确实是存在的,她昨天赶工记的,自己都没发现。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宋伊人问。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十八块,跟其他新员工一样。工作内容是协助二娘管理库房台账,学会了之后负责辣酱出库的独立核验。仓库旁边有一间小平房,可以给你住。”宋伊人说得很平淡,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招工,“但是有一条——在这里干活,得守规矩。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以后的事,看你自己。”
苏婉清站起来,站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拎起行李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表妹。”
她很久没有用这个称呼了。
“……谢谢你。”
宋伊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猪场的季度计划。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恩恩怨怨的了结——苏婉清是来应聘的,她是来招人的。仅此而已。
但柳二娘晚上来送报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伊人姐,你真的原谅她了?”
宋伊人放下笔,看着窗外。院子里,苏婉清正一个人搬着行李往那间小平房走,背影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不是原谅。”宋伊人说,“是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咱们自己省一个麻烦——她在外面过得不好,迟早还会回来找麻烦。不如让她在这里干活,我看着,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二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觉得宋伊人说的不是全部的真话。
宋伊人没有再多解释。她重新拿起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另一件事。苏婉清虽然心思活络,但她确实不笨——能学会算账和缝纫机,说明学习能力不差。而且她对辣酱的配方一无所知,只负责出库核验,接触不到核心的生产环节。二娘一个人管库房已经很吃力了,多一个帮手不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来苏婉清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说她变成了好人——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一个人被生活打趴下、再爬起来之后,会有一种东西消失掉。苏婉清眼睛里那个算计的、不甘的、时时刻刻在对比别人的东西,似乎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宋伊人认得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
这一晚,宋伊人忙到很晚才从猪场办公室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猪圈那边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她路过仓库旁那排平房,苏婉清住的那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瘦瘦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停步,径直朝自己家走去。
有些事,交给时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