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上学
九月,小夏 ...
-
九月,小夏该上学了。
宋伊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书包是陆母用碎布拼的——灰色的底布上拼了几块藏蓝和枣红,针脚密密的,背带上还绣了小夏的名字,绣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铅笔盒是赵大勇用边角料木头自己做的,盖子上刻了只小猪——虽然刻得不像猪,像只长了四条腿的土豆,小夏说“这是五花”,赵大勇就没再改了。本子是柳二娘从镇上买回来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夹了一张柳二娘自己画的课程表,用彩笔描了花边。刘大壮和孙猴子合伙送了一双新球鞋,白底蓝边,小夏穿着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跑得比兔子还快”。
开学那天早上,宋伊人给小夏换上了新做的确良衬衫——这是她特意攒了布票去镇上扯的布,淡蓝色,衬着小夏白净的小脸,精神极了。裤子的接缝她拆了重新缝过,这回缝得齐整,看不出来是接过裤腿的旧裤子。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别一个人忍着。”宋伊人蹲在地上给小夏系鞋带,嘴里像放录音带一样重复着已经说了十几遍的话。
“娘,你已经说了七遍了。”小夏扳着手指头数,一脸认真。
“那娘再说一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
“知道啦。陆叔叔说,谁要是欺负我,他教我防身术。”小夏做了个挥拳头的动作,差点打到旁边的五花。
宋伊人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陆则远。
陆则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天:“我没教他打人。教的是擒拿,自卫用的。万一真有人欺负他,至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他今年才五岁!”
“五岁也能学。我在部队的时候——”
“他不在部队!”宋伊人站起来,语气有点急。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陆则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宋伊人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给小夏整理衣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不是因为陆则远教小夏防身术,而是因为小夏要离开她的视线了。这个从她穿越第一天就抱在怀里的孩子,从瘦得像根豆芽菜到现在白白净净能跑能跳,她从来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范围。她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怕老师看不出他的天赋反而觉得他奇怪,怕别的小孩嘲笑他没有爹,怕他像她前世见到的那些天才儿童一样被迫早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五花哼唧了一声,拱了拱小夏的裤脚。
陆则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小夏比你想象的更厉害。他聪明,也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宋伊人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陆则远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每天接他放学。谁要是欺负他,我先跟老师讲道理。”
“讲不通呢?”小夏问。
陆则远没有回答,只是拉了拉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陈年疤痕——那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寸许长,横在锁骨上方。
小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宋伊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瞎教孩子。”
送到村小学门口,宋伊人蹲下来,最后一次给小夏整了整衣领。村小学是一排青砖平房,操场是夯土地,旗杆上飘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国旗。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孩子兴奋地往里跑,家长们或蹲或站,表情各异。
“放学娘来接你。第一天上半天,上了课就回家。”
“娘,”小夏认真地看着她,大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丝很认真的关切,“你别哭哦。”
“娘不哭。”
“你上次说不哭,后来还是哭了。”
“上次是辣椒熏的。”宋伊人把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快进去吧,老师等着呢。”
小夏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把怀里抱着的五花塞进宋伊人手里:“娘,五花陪着你。你一个人在猪场就不孤单了。”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校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碎布拼花的图案在阳光下晃成一团彩色的光影。跑到门口又回头朝宋伊人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被一个扎红领巾的女老师牵着走进了教室。
宋伊人抱着五花站在校门口,一直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里。五花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小猪鼻子拱了拱她的下巴。
“走吧,”她低头对五花说,声音有点哑,“咱们去猪场。”
宋伊人以为小夏上学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普通的、每个母亲都会经历的不舍。她以为自己会担心,会牵挂,但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从学校到猪场,一路上她心神不宁,总觉得少了什么。到了猪场,她习惯性地去办公室放东西,然后准备去猪舍巡圈——往常这个时候,小夏就坐在办公室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五花,用赵大勇给他的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画他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听到她进来,会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娘”。
今天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小板凳上空空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她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巡圈,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猪身上——大将军今天食欲不错,新一批仔猪的体重增长曲线在正常范围内,三号母猪的预产期就在这两天。她把所有母猪的采食记录又核对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张生长曲线图,试图填满脑子里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柳二娘来送报表的时候,看见宋伊人正在第三遍核对同一批数据。她轻轻把报表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宋伊人倒了杯凉茶,然后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时间过得很慢。十一点半,宋伊人就站在了学校门口。她提前到了,校门口只有几个来接孩子的老人。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抱着五花——她忘了放下。五花倒是很安分,趴在她怀里打盹,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操场。小夏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牵着老师的手,正在跟老师说什么,表情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问题。看到宋伊人,他松开老师的手跑了过来,书包在背后跳得老高。
“娘!”
宋伊人蹲下来接住他,把他抱了个满怀。小夏身上还带着教室里的粉笔味和新书的油墨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把脸埋在小夏的头发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老师教了拼音!a-o-e!”小夏掰着手指头,眼睛里发着光,“老师说我读得好,让我站起来读给全班听。老师还说我的铅笔盒好看,问是谁做的。我说是赵叔叔做的,上面刻的是我家的小花猪叫五花。老师笑了。”
“还有呢?”
“同桌是个女孩子,她哭了,说想妈妈。我跟她说,你别哭,我让我娘给你做辣酱吃,我家的辣酱可好吃了。她就不哭了。”小夏歪着头,“娘,明天能不能带一罐辣酱给她?”
宋伊人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可以。但是要先问问她家里人能不能吃辣。”
“哦对!陆叔叔说,给人吃东西要先问清楚,万一人家不能吃辣,吃了会不舒服。”小夏认真地复述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娘你看!老师给了我一朵小红花!全班就三个人有!”
那是一朵用红纸剪的小花,花瓣有点皱,但被小夏小心翼翼地用作业本夹着。宋伊人接过来看了看,又小心地夹回去。
“小夏真厉害。”她把他抱起来往回走。
小夏趴在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娘,你今天有没有哭?”
“没有。”
“真的?”
“真的。娘今天很忙,没空哭。”
“骗人。”小夏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五花都告诉我了。它说你今天巡圈的时候少巡了一排,平时都是巡三排的。”
宋伊人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怀里的五花。五花哼了一声,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陆则远来接小夏去村口小卖部买铅笔。宋伊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条接过裤腿的旧裤子翻出来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又磨破了,接的那截蓝布也洗得有些发白。
她没有补。她把裤子叠好,放进了柜子深处。
然后她拿出新买的布料,开始裁一条新裤子。裁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在煤油灯下发了很久的呆。窗台上,陆母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猪圈里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偶尔夹杂几声仔猪的哼唧。
小夏上了小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泡在猪场里了。但他的天赋还在生长,而且越长越快——赵大勇告诉她,小夏最近开始自己琢磨齿轮传动的原理,用硬纸板剪了一组齿轮模型,能通过摇柄带动一个小风车转起来。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学校老师,是在家里偷偷做的,材料是赵大勇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纸板和竹签。
宋伊人听完,把赵大勇叫到办公室,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小夏放学后还是可以来猪场,但只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赵大勇教他基础的机械知识——不是教理论,就是带着他拆东西、装东西、做模型。不做测试,不设标准,不定目标,不搞任何形式的“天才教育”。不让他碰危险工具,不让他觉得这是一种“任务”。让他觉得这就是玩,跟别的孩子放学后踢毽子、弹弹珠一样正常。
“让他觉得这就是玩。”宋伊人强调了三遍。
赵大勇走后,宋伊人在煤油灯下给小夏裁新裤子,一边裁一边想: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母亲了——既不希望儿子被当成天才供起来,又生怕他的天赋被埋没。既想保护他,又怕保护得太好反而害了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但已经知道是谁了。
“这么晚还不睡?”陆则远在门口站定,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供销社新到的大白兔奶糖,不用猜也知道是给小夏的。
“裁裤子。他个子长得快,去年的都短了。”宋伊人把剪刀放下,揉了揉眼睛,“小夏睡了?”
“睡了。睡前交代我告诉你,铅笔买了HB的,老师说要HB的才行。”
宋伊人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把白天和赵大勇商量的事跟陆则远说了。陆则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做得对。”
“你不觉得我想太多?”
“不多。”陆则远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我小时候也很聪明。我娘怕我出头挨欺负,教我把聪明藏起来。后来当了侦察兵,才知道藏起来的聪明也可以用在正地方——藏是保护自己,用是回报社会。不矛盾。”
宋伊人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平静而笃定。这个从不多话的男人,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她心里去。
“陆则远。”
“嗯?”
“你又说了很多话。”
“……我去巡圈。”他站起来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跑。
宋伊人笑着低下头继续裁裤子,裁好最后一剪刀,把裤片叠整齐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