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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省城来客
五月里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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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省城来了人。
那天宋伊人正在猪场给新一批仔猪打耳标——这是她最近推行的一项新制度,每头猪从出生起就有唯一的编号,记录在柳二娘的档案本上,哪头猪哪天打疫苗、哪天换饲料、哪天出栏,全部可追溯。柳二娘发明了一套简易编码,用数字和符号组合表示不同的批次和品种,虽然粗糙,但逻辑清晰。宋伊人看了她的编码表,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这个女人如果生在自己的年代,大概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数据库架构师。
老支书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到猪场门口,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满脸红光,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伊人!省农业厅来人了!已经到镇上了,马上就到咱们村!点名要看你的猪场和辣酱作坊!”
宋伊人手里的耳标钳停在半空中。
“省里?”
“对!农业厅!厅长亲自带队!”老支书掏出皱巴巴的手帕直擦汗,手都在抖,“说是看到了县里报上来的典型材料,专门过来调研!伊人,你这是要出名了!”
宋伊人放下耳标钳,深吸一口气。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走到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二娘,把最近一年的检疫记录、入库台账、销售合同全部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大勇,把猪场所有设备都检查一遍,饮水器、通风口、排污沟,一个角落都不许漏。大壮,带人把猪场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猪舍门口撒石灰。猴子,去镇上买两斤好茶叶。”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去忙,脚步快而不乱,没有人多问一句。半年前他们听到“省里来人”大概会吓得手足无措,但现在——他们经历过县里的突击检查,经历过市里批发商的参观考察,经历过匿名举报和公开调查,已经不再是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农村青年了。
陆则远从灶房门口走过来,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刚才修排水沟时的泥。他看着宋伊人,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省里的人下来调研,说好听了是考察指导,说难听了就是找茬——他在部队里见过太多上面的检查团了。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宋伊人把耳标钳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从容,“他们想看什么,咱们就有什么。从进猪到出栏,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步都有记录、有签字、有留样。查得越细,越能证明咱们的底气。”
陆则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脸上挂着血污,蹲在猪圈里给母猪接生,眼睛里也是这种亮光。但那时的亮光是野生的、不服输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亮光是笃定的、从容的。
“我去帮你泡茶。”他说。
“你不是不会泡茶吗?”
“现学。”
宋伊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完又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省农业厅的调研团一共来了七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副厅长,姓秦,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学者型官员。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人夹着个公文包,表情认真但带着几分随行人员特有的松弛。
县农业局的局长亲自陪同,态度毕恭毕敬,一路上介绍情况介绍得嗓子都快哑了。镇上的干部也来了好几个,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面看。
宋伊人在猪场门口迎接,穿着干净整洁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扎在脑后,干净利落。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简单地介绍了猪场的基本情况,然后带着调研团从猪舍一路看过去。
秦副厅长走到猪舍门口就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干净的水泥地面扫到整齐的分栏,从墙上的清洁记录表扫到天花板上悬着的自动饮水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县农业局局长。
“你之前报的材料说这是个农村妇女自己搞的猪场?”
“是的秦厅长,宋伊人同志确实是本村村民,白手起家。”
秦副厅长没说话,继续往里走。他看得非常仔细——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看,而是蹲下来看食槽里的饲料配方,伸手摸猪舍墙角的灰尘有没有摸不到的死角,翻看墙上的防疫记录表上的日期有没有断档,甚至凑到自动饮水器旁边看水质清不清。他身后的技术员们也跟着认真起来,有的掏出本子记,有的小声讨论。
看到饲料仓库门口贴的配方表时,秦副厅长停下了脚步。那张表上列着七八种中草药原料的配比,每一种都标了重量和功效——王不留行催奶,黄芪补气,当归活血,山楂开胃,陈皮理气。
“这个中药配方是谁研究的?”
“我自己。”宋伊人回答,“参考了一些传统兽医的经验,加上自己琢磨的比例。主要思路是用常见的中草药替代部分化学添加剂,既降低成本,也减少药物残留。”
秦副厅长没表态,继续看。他的手指在配方表上点了几下,似乎在默算几种药材的药性搭配是否合理。
走到辣酱作坊门口时,秦副厅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作坊不大,但操作台擦得锃亮,生熟区用玻璃隔断隔开,墙上贴着卫生操作规范和消毒流程,工作台上摆着当天取样的留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批次号。整个作坊没有一般农村食品加工点的杂乱和脏污,反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整洁。
“宋伊人同志,”秦副厅长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比之前正式了许多,“你这个作坊的管理标准,比一些国营食品厂都规范。这些制度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们库管员柳二娘和我一起制定的。”宋伊人把站在人群外围的柳二娘往前轻轻推了一步,“所有原料入库出库的台账都是她负责的,卫生操作规范也是她根据日常经验整理的。”
柳二娘的腿在打颤,但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出奇地稳。她从台账讲起,讲到入库称重、出库签字、定期盘点、留样备查,语言平实但逻辑清晰,用词虽然不专业但每一个环节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秦副厅长听着听着,从她手里接过那本磨白了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物料进销存报表”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停了很久。那页纸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但每一行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备注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笔异常都有说明。
“你上过什么学?”
“小学毕业。”柳二娘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爹走得早,家里供不起。但我识字,会算数。”
秦副厅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还给柳二娘,转头对身边的技术员说了句话。宋伊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看到那个技术员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考察结束后,秦副厅长站在猪场门口,看着院子里整齐的猪舍、干净的通道、墙角堆放有序的饲料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宋伊人,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很多。
“宋伊人同志,我这次下来,看了一路。你们这个模式——从养殖到加工到销售、从猪粪到肥料到种植再回到养殖,是一条完整的生态循环链。而且你们还带动了周边农户,搞合作养殖,有契约、有标准、有追溯。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个体户,这是一个有规模、有标准、有品牌意识的企业雏形。我觉得值得推广。”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省里有个农业示范户的评选,我回去就给你们提名。”
消息传出去,整个村子沸腾了。
老支书激动得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好几下都没磕干净烟灰,声音都在发颤:“伊人,咱们村几百年了,还没出过省级示范户!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啊!”
王婶在村口大树下把这个消息讲了至少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细节。到了晚上最新的版本里,秦副厅长已经变成了“当场拍板给宋伊人拨了十万块钱”,宋伊人哭笑不得地找王婶纠正,王婶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也快了嘛”。
柳二娘回到家里,抱着闺女哭了。五岁的妞妞不明白娘为什么哭,急了,用小手给她擦眼泪。柳二娘说“娘不哭,娘是高兴”。她那本磨白了边的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本子里夹着一张秦副厅长临走时亲笔写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好好干,以后会有更大的舞台。”
而宋伊人听到“省级示范户”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个称号不是终点。她记得上一世看过一份八十年代的农业政策文件,里面提到过“星火计划”“丰收计划”这些国家级项目。如果能拿到省级示范户的资格,就有可能申请到政策扶持资金和更高级别的技术支持。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省示范户”四个字,圈了个圈,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星火。然后画了个箭头,从“省示范户”指向“星火”。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小夏正抱着五花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跌跌撞撞,咯咯直笑。陆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但眼睛里全是笑。陆则远蹲在猪圈前修围栏,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宋伊人靠在窗框上,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猪圈前说的那句话,好像越来越近了。
“我用养猪来养你。”
现在,她养的猪已经多到可以养一整个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