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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深夜的粥 那天夜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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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出了件事。
新一批仔猪中有三只突然开始拉稀,精神萎靡,挤在母猪肚子边上不吃奶。宋伊人半夜起来巡圈时发现的,她举着煤油灯蹲在仔猪区前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猪瘟。症状不对——不发烧,不咳嗽,只是拉稀和食欲不振。更像是饲料的问题。她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投喂记录,新到了一批豆粕,按老配方拌的料,比例没错,但豆粕的产地换了。
有可能是新豆粕的油脂含量跟之前那批不一样,仔猪肠胃敏感,适应不了。
她回到灶房,用小火熬了一锅米汤,加了少许食盐和一把麸皮。这是她前世跟一个老兽医学的土方子——米汤养胃,麸皮助消化,淡盐水防脱水。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只能用这些笨办法。
端着米汤走进猪舍的时候,她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陆则远蹲在仔猪区前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正一只一只地给小猪崽擦身子。他的动作很轻,军绿色的旧毛巾在小猪肚子上慢慢地抹过去,擦完一只换一面毛巾,再擦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小猪粉粉嫩嫩的皮肤上,能看到那些小猪崽微微发颤,但被他擦过之后明显安静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宋伊人压低声音。
“听见你起来了。”陆则远接过她手里的米汤盆,“我来喂,你拿着手电。”
宋伊人没有跟他争。她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看着他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把米汤喂进小猪嘴里。那只最小的仔猪——小夏给它取名叫“小不点”——起初不愿意张嘴,陆则远也不急,用勺尖轻轻撬开它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滴进去。滴了几滴,小不点咂了咂嘴,开始主动舔勺子了。
“吃得慢,但能吃了。”陆则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宋伊人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她刚读博士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一批实验小鼠感染了肠道病菌,她一个人守在动物房里喂药喂了整整两天两夜。那时候她觉得,做科研的人跟养猪的人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守着活物,都是半夜不敢睡,都是把每一只小东西的命当命。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陆则远手里的勺子。
两个人并排蹲在猪圈里,一个喂米汤,一个打手电,配合默契得像是做了几百遍。偶尔陆则远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的皮肤,两个人都假装没感觉到。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并排蹲着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火光拉得又长又软,几乎交叠在一起。
喂到第三只的时候,宋伊人才发现陆则远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背心——他是听见她起来,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跟着过来了。
“你的外套呢?”
“在灶房里。”
“去穿上。”
“不冷。”
“陆则远。”
“……嗯。”
“去穿上。”
他看了她一眼,宋伊人的眼神很认真。他沉默了一瞬,站起来去灶房取外套。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自己的外套,还多拿了一件——是那件军大衣。
他没说话,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然后蹲下来继续喂猪。
宋伊人裹着军大衣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稳稳地照着仔猪区。大衣的领子上还残留着白天晒太阳留下的味道,干燥的,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稻草。
全部喂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三只仔猪吃了米汤,精神明显好转,挤在一起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不点拱在最中间,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大概梦到了还在吃奶。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猪舍。外面寒气逼人,星星在头顶亮得扎眼。村子里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唤。
“饿不饿?”宋伊人问。
“不饿。”
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声肚子叫响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宋伊人忍着笑看了他一眼。陆则远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自在,别过头去假装看星星。
“灶房里有粥。红薯粥,晚上剩的,还是热的。”她说。
灶房里,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两个人隔着灶台坐着,一人一碗红薯粥。粥熬得稠稠的,红薯块化了一半,喝起来不用嚼就往下滑,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宋伊人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知道仔猪拉稀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陆则远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起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急。”
宋伊人愣住了。她半夜起来的时候怕吵醒别人,特意光着脚走的,连鞋都是到了门口才穿的。他居然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急不急。
“你……每天晚上都醒吗?”
“睡不踏实。”陆则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习惯了。以前在部队,半夜紧急集合是常事。”
但宋伊人知道不是。他退伍好几年了,哪还有什么半夜紧急集合。他就是睡得浅,有一点动静就醒。也许是当年留下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戳破。
“那你以后听到我起来,不用跟着。我巡个圈就回来。”
“不行。”
“为什么?”
陆则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放下碗。他的背影对着她,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灶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他说完就走出了灶房,脚步很稳,但耳根在煤油灯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宋伊人端着粥碗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粥已经不烫了,但她的脸还是热的。她低着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连碗底的米汤都喝干净了,才站起来去洗碗。
月光从灶房的小窗户里透进来,照在水缸的冰面上,银白银白的。宋伊人站在灶台前刷碗,刷着刷着就笑了。她忽然想起小夏的话——“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是啊,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