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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缝衣 小夏的裤子 ...

  •   小夏的裤子又破了。

      这孩子最近长个子,原来的裤子短了一截,裤腿吊在脚踝上面,像是穿了条七分裤。膝盖上还磨了两个洞,是趴在地上跟五花玩的时候磨的。线头从破洞里翻出来,毛茸茸的,像小刺猬的刺。

      宋伊人翻遍了衣柜,发现小夏只有两条裤子——一条短了,一条破了。衣柜其实就是个旧木头箱子,箱盖上还贴着前几年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箱子里除了这两条裤子,还有一件打了补丁的秋衣、一件胳肢窝开了线的棉袄、几双磨穿了袜底的袜子。

      她叹了口气,把两条裤子都拿出来,坐在门槛上,准备把短的接一截、破的补一补。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膝盖上。春天的风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老榆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她在煤油灯下穿针引线——其实是大白天,但屋里光线暗,她习惯了在灯下做针线活。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上辈子她是拿手术刀和移液器的手,精准到微升级别,这辈子拿针线比拿锄头还费劲。缝了没几针,指尖上就扎了两个针眼,血珠子冒出来,她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缝。

      “娘,你流血了。”小夏趴在她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他伸出小手想摸她的手指,又缩回去,好像怕碰疼了她。

      “没事。”宋伊人把手指在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线在针眼里穿过,拉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嗤嗤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小夏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叶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娘,贴这个。赵叔叔说这个叫止血草,割破了贴上就不流血了。”

      宋伊人接过那片叶子,绿油油的,边缘还有小锯齿。她认出来了——是刺儿菜,学名叫小蓟,确实有止血的作用。赵大勇教他的。这孩子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还记得去摘。

      她把叶子揉碎了敷在指尖上,草汁染绿了一小块皮肤,凉丝丝的,确实管用。她摸了摸小夏的头:“谁教你去摘的?”

      “我自己看见的。”小夏认真地说,两只小手比划着,“上次赵叔叔手割破了,我帮他摘过。我认得这个叶子!它的叶子边上有小牙齿,别的草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胸脯微微挺起来,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宋伊人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才三岁多,已经开始学着照顾人了。不是因为有人教他,是因为他太早地学会了一件事——心疼人。原主以前对他不好,他反而比别人更懂得心疼别人。

      “小夏真厉害。”她说。

      小夏被夸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她胳膊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然后抬起头,又跑出去了。

      这回他是去抱了五花过来。五花被他抱得四脚朝天地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认命地被他按在腿上。小花猪的身子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放弃了抵抗,瘫成一张猪皮毯子。

      “五花,你别乱动,我给你看娘是怎么缝裤子的。你看这个针,它钻进去又钻出来,跟蚯蚓一样。”

      五花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鼻子拱进小夏的胳肢窝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宋伊人缝到傍晚,煤油灯添了两次油,总算把两条裤子都补好了。短的那条接了一截蓝布——布是陆母压箱底的旧被面改的,颜色比裤子新,接在一起深一块浅一块,像是穿了双不配对的袜子。但针脚还算整齐,她缝了拆、拆了缝,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总算缝直了。破的那条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是陆母攒的碎布头拼的——一块灰色的,一块藏蓝的,一块带红花的,拼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像打了两个补丁的万花筒。

      她看着那两条裤子,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上辈子她做数据分析,报表上每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现在她补两条裤子,比写一篇论文还费劲。

      第二天早上,小夏穿上那条接了裤腿的裤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高兴地喊:“娘!裤子不短了!我能跑得更快了!”他跑起来的时候,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裤腿的蓝布接缝一甩一甩的,像两只小蝴蝶。

      五花跟在他后面追,追不上,急得直哼唧。院子里的老母鸡被惊得咯咯直叫,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她欠这个孩子太多了。原主欠他的,她还没还完。他现在每一点小小的快乐,都让她觉得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他终于像正常孩子一样会笑了,心疼的是他以前连这样小小的快乐都没有。

      “小夏,”她蹲下来,把他拉到面前,用围裙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娘再攒点钱,给你做两条新裤子。一模一样的,一条上学穿,一条在家穿。”

      “那旧的怎么办?”

      “旧的给五花穿。”

      小夏咯咯笑起来,笑得弯了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五花不穿裤子!五花有毛!它有毛就不冷!”

      五花在旁边哼唧了一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附和。

      陆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喊了一声:“吃饭了!大清早的在院子里闹腾什么!”

      小夏抱着五花往灶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拉了拉宋伊人的衣袖:“娘,奶奶昨天说,等天暖了带我去镇上扯布,给我做新衣裳。可是奶奶没有钱,她的钱都买鸡蛋了。等我长大了,我挣了钱,先给奶奶买新衣裳,再给娘买。”

      宋伊人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听见的。奶奶跟王婶说的,说家里的布票不够了,等攒够了先给小夏做。”小夏歪着头,认真地说,“可是我不要新衣裳,我有接裤腿就够了。奶奶的衣服也有补丁,她的衣服比我的还破。”

      宋伊人蹲在门槛上,把小夏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软软的头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母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为这个家花的心思比谁都多。她自己穿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补了三次还在穿。攒下的布票全买了做窗帘的布料,给小夏的房间挂上了水红色的窗帘。她以为没人知道,但其实这个家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小夏,娘答应你,”宋伊人把声音放得很轻,“以后咱们家的人,都有新衣裳穿。奶奶有,娘有,小夏有。每个人都有。”

      小夏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五花塞进宋伊人怀里,自己跑进灶房了。跑进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奶奶我来端菜!我可以端那个咸菜碟!我端得动!”

      陆母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别端!烫着你!”然后是小夏咯咯的笑声,听动静大概是被奶奶拦住了,在灶台边绕圈圈。

      宋伊人抱着五花站在院子里,晨光从榆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五花在她怀里拱了拱,小猪鼻子凉凉的,蹭在她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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