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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他的军大衣 倒春寒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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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昨天还是暖洋洋的太阳,今天一早起来,院里的水缸就结了一层薄冰。宋伊人推开门,被冷风灌了个哆嗦——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刀刃,割在脸上生疼。她赶紧回屋翻了件厚衣裳套上,又给小夏多加了一件陆母改过的旧棉袄。
村里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的狗尾巴草挂着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细盐。远处谁家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到猪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猪舍里的炭盆烧了一夜,火苗已经蔫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她蹲下来添炭,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一块炭夹了两次才夹起来,手指尖冻得发白,搓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
“我来。”
一件军大衣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大衣还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股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属于陆则远的味道。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没有香皂那么刻意,也没有旱烟那么呛人,就是一个干净的男人、常年在户外干活、偶尔抽一点烟叶、衣服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像秋天的稻草,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干燥、暖和,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宋伊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见陆则远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蹲在她旁边,正利落地往炭盆里夹炭。毛衣是藏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一截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他的动作很快,一块炭夹起来、放下去、再夹一块,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自己不冷?”她把大衣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
“不冷。”陆则远头也不抬,“在部队零下二十度都站过哨。”
“那是以前。”宋伊人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想还给他,“现在又不是在部队,冻坏了谁赔你?”
陆则远伸手按住了。
他的手按在大衣的领口上,正好覆在她想要掀开大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宽大,手指粗粝,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握枪磨的,修猪圈磨的,补缸磨的。但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暖水袋。
宋伊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穿着。”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但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宋伊人没再动。她把大衣裹紧了,领口拉到下巴,缩在军大衣里蹲在炭盆边上,活像一只躲在窝里的麻雀。大衣的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指缩在袖筒里,只露出几根粉色的指尖。下摆拖到地上,把她的布鞋都盖住了。
陆则远添完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她一眼。军大衣穿在她身上太大,肩线垮到了胳膊肘,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蹭着她的下巴,她的鼻尖也冻红了,像冬天里刚摘下来的山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宋伊人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陆则远移开视线,朝猪舍外走去,“穿反了。”
宋伊人低头一看——她把军大衣的里子穿在外面了。灰绿色的正面朝里,米白色的羊剪绒里子翻在外面,毛茸茸的一团,像一只刚剪了毛的绵羊。
“陆则远你不早说!”
他的背影已经走到猪舍门口,肩膀可疑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宋伊人咬牙切齿地把大衣翻过来重新穿好。里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贴在皮肤上暖烘烘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袖口内侧缝着的一块布标,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某某部队”的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号。
这件大衣,跟了他很多年吧。
她把领口又拉高了一点,低着头笑了。
后来这件军大衣就再也没还回去。
宋伊人好几次洗干净了叠好放在陆则远常坐的那个石墩上——就是猪圈旁边那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板。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军大衣又出现在她家灶房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袖子往里折,领口朝外,跟他当年在部队叠内务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问陆则远,陆则远说“放那儿方便”。
“什么方便?”她追问。
陆则远不说话了,低头修猪圈的围栏。锯木头的声音特别大,像是故意不想听她问。
宋伊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锯木头的样子比说话的样子帅多了。他锯木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臂上肌肉的线条随着锯子的推拉一起一伏。锯末飞溅,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上,他也不管,只是偶尔抬手擦一下额头的汗。
陆母看在眼里,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宋伊人注意到,第二天灶房的椅子上多了个自己缝的棉垫子,垫子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不齐,有几针还扎错了地方,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像被猪啃过一口。但配色很用心——红花绿叶,俗气得喜庆,正是陆母的审美风格。
“娘,这是您绣的?”
“闲着没事缝的,别多想。”陆母脖子一梗,转身去喂鸡了。走到鸡窝前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垫子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夏的。椅子凉,孩子坐了肚子疼。”
宋伊人摸了摸那朵花,笑了。
她把棉垫子放在椅子上,又把军大衣叠好放在旁边。军绿色的粗布和碎花棉垫挨在一起,一个硬朗,一个俗气,看着莫名地和谐。
第二天早上,宋伊人发现垫子上又多了一个小枕头。不用问,也是陆母缝的。枕头套是用旧被面改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里面塞的是新棉花,鼓鼓囊囊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小夏最高兴。他把小花枕抱在怀里,又拉着军大衣的袖子,郑重其事地宣布:“这是娘的椅子!军大衣是陆叔叔的,垫子是奶奶的,枕头是小夏的!四个人都有!”
陆母正在灶房里和面,听了这话,擀面杖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擀了起来。
宋伊人把小夏抱到椅子上坐好,给他围上小围嘴,端来一碗红薯粥。小夏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看椅子上的军大衣和棉垫子,忽然说:“娘,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宋伊人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是,”她低下头继续给小夏夹菜,“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