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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向追踪 小舢板破开 ...

  •   小舢板破开暮色往回走,船桨刚划了三下,张海虾的手腕忽然顿住。

      他没回头,只微微抬颌迎着风,眼睫垂着,鼻尖极轻地翕动了两次。

      海风裹着咸腥扫过船舷,旁人眼里只剩一片沉黑的礁群死湾,在他嗅觉里早已拆解得分毫毕现。

      “三艘货船,两艘装桐油松脂,一艘吃水三尺,舱底漏了半寸,舱里是火药硫磺,停了大概两天零三个时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粒落在水面,“岩洞八个看守,七个抽旱烟,一个嚼槟榔;石屋三个记账的,用徽墨,封账的麝香蜡在最里间铁柜。”

      张海盐正扒着船舷盘算救兵,闻言当即笑出了声,指尖在船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从小约定的“干了”的信号。

      “死湾暗礁能扎穿船底,正经货轮不敢停,铁定是莫云高的分装窝点。”他抄起船桨就调头,眼里亮得发烫,“正好,省得回去搬人了。”

      “硬打不行。”张海虾指尖点了点礁群东侧,“那边有干海草和废桐油桶。”

      “懂。”张海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给他们唱出连环戏,把人往礁沟里引,一刻钟,掐着点给你打掩护。得手往南礁撤,我在那儿接你。”

      没有多余争执,也没有反复叮嘱。船头悄无声息转了向,张海虾半蹲在船首,鼻尖迎着风辨水下暗礁翻涌的海腥气,时不时偏头示意往左半寸、往右三尺。

      小舢板像条滑溜的鱼,擦着暗礁尖扎进死湾浓影里,连船底都没蹭到半分。

      月亮爬到中天时,两人贴在了据点外围的礁石后。

      张海盐掂了掂怀里的鞭炮串、摔炮和火折子,刚要比“走了”的口型,目光忽然一顿——那个看守离了岗,正往石屋方向绕。原定的点火时间还剩十秒,可石屋侧门无人把守的窗口期眼看就要过去。

      他没回头打招呼,只指尖在礁石上轻轻叩了三下,猫着腰就窜进了阴影里,脚步轻得像阵风,转眼没了影。

      礁石后的张海虾听见三下叩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原定是一百一十七下呼吸动手,现在提前了十秒。他没慌,也没问,指尖扣住岩壁风化的石缝,指节瞬间绷得泛白。

      东边“轰”地腾起火光的瞬间,他脚掌蹬着半寸宽的岩棱借力,整个人贴紧岩壁往上挪,连衣角都没蹭到石壁发出半分声响。

      天窗木框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屋里的油墨香——那个看守刚落步在桌旁,正抬头往东边望。

      张海虾屏着气悬在檐边,等第二串鞭炮炸响炸开的刹那,指尖轻轻挑开天窗,屈膝卸力落了地。

      裤脚扫过地面的纸屑,轻得像风,声响全被外头的噼里啪啦吞得干干净净。

      屋里油墨味混着黄昏草的腥气,呛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闭了闭眼,把气味轨迹在脑子里铺开,脚步没半分迟疑,径直走向最里间的铁柜——麝香蜡味最沉的地方,准是核心账册。

      铜锁老旧,他不用看,指尖顺着铜锈和机油的气味摸了两圈就辨出锁芯纹路,短刀出鞘半寸,刀尖往锁孔里一挑一拧。

      “咔嗒。”

      轻响刚落,外头正好响起桐油桶爆燃的闷响,震得窗纸都发颤。锁开的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张海虾拉开柜门,精准拎出最厚的三本账册,又顺手卷了墙上的水路图。刚揣进怀里,鼻尖忽然一凛——墨香混着烟草味,正往石屋门口来。

      是记账的先生折返拿印章。

      他闪身贴进书架后的死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指尖已经扣住了短刀。那人推门进来,就站在桌边翻找,后背离他不到半尺,喘气声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混着骂声炸开:“谁扔的东西!有内鬼!有人故意点火!”

      是张海盐捏着嗓子变的调,混在摔炮炸响里真假难辨。外面瞬间乱成一团,呵斥声、推搡声此起彼伏,看守们竟当场拔枪互相对峙起来。

      那先生骂了一句,抓起印章就往外冲,门都没顾上关。

      张海虾松了半口气,刚要往后窗走,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不对!调虎离山!回屋!”

      脚步沉得很,是个练家子。

      他反手将桌上的端砚挪到门后,扯了根记账棉线,一头拴门闩,一头套住砚台脚。刚做完这一切,“砰”的一声门被踹开,端砚顺着拉力直直砸下去,正中来人脑门。那人闷哼一声,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西侧山坡传来巨石滚落的哐哐声,追兵们大喊着“往那边跑了”,呼啦啦追过去大半。

      是张海盐给他留的撤退窗口。

      张海虾趁这间隙翻身跃出后窗,子弹擦着耳后钉进石壁,溅起细碎石屑。

      他脚下不停,踩着礁石往南礁疾奔,身后追兵的喊骂声和枪声缠成一片,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拐过一道礁角时,后领忽然被人轻轻一拽。

      张海虾指尖瞬间按上腰后短刀,鼻尖却先撞进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混着桐油味和少年人身上清爽的皂角香。

      张海盐把人拽进礁石缝,没问得手没得手,目光扫过他怀里鼓起来的账册角,指尖比了个“撤”的手势,先侧身贴住石壁往外望。

      石缝窄得离谱,两人肩背死死贴在一起,都压着呼吸听外面的追兵跑过,谁都没出声。

      等脚步声远了,张海盐故意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撞了撞肩膀。

      张海虾侧头瞪他一眼,用气声吐了两个字:“挤什么。”

      “挤点安全,万一有人回头呢。”张海盐憋着笑,用气声回得理直气壮,话刚说完,腰上就被轻轻怼了一肘子。他闷笑着躲开,指尖却悄悄把人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那边石壁凸着块尖石,怕刮到他的胳膊。

      拉扯间,张海虾递过来一把带着岩苔的野草。张海盐愣了愣,低头才看见自己左胳膊被礁石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灰,自己竟半点没察觉。

      他咧咧嘴也没客气,接过岩草揉碎了敷上,扯了截衣布条缠好。

      两人全程没一句废话,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猫着腰绕礁群兜了大半圈,彻底甩掉追兵,才摸回停船的岸边。跳上舢板时,远处据点还乱得像一锅粥,火把亮得晃眼,骂声隔着海面都能飘过来。

      张海盐撑着船桨,笑得肩膀直抖:“你没看见,救火的时候我往人堆里扔了串掺沙的摔炮,捏着嗓子喊有内鬼,那群傻子当场就拔枪互相对上了,我又推了几块石头往西边跑,他们追着石头跑了半座山,哈哈哈……”

      他笑得船都晃,张海虾伸手扶了下船舷,指尖刚好按在他缠布条的地方旁边。没说话,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笑够了,张海盐才低头翻账册。翻了没两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账册上不只是黄昏草的运输线,一长串人名密密麻麻,从南洋各埠连到国内租界,末尾几个名字,赫然是二十年前跟张家作对的老对头。

      “不是碰巧做走私。”张海盐指尖点在那几个名字上,脸色沉了下来,“是冲着张家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指尖忽然顿住。

      最关键的内鬼名单页,边角浸了桐油,最核心的那个名字糊了大半,只能看清半个“林”字。

      封底压着个指甲盖大的暗纹,被墨渍盖了大半,还缺了一角,像是被人刻意刮过——那是张家本家才有的墨印,除了核心子弟没人知道形制。

      “他们早有防备。”张海盐指尖蹭了蹭那片油迹,语气冷了几分,“这账册,说不定是故意留了一半给我们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都沉了几分。

      “回去跟师父说。”张海虾指尖摩挲着那道残缺的墨印,声音很低,“水比我们想的深。”

      话音刚落,张海虾忽然回头。

      远海的浓黑里,亮起了两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两只蛰伏的眼,正笔直地朝他们这边扫过来。汽艇的轰鸣声越来越沉,连船下的水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风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清晰了。

      柴油味底下,裹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是张家秘制的金疮药。二十年前那场灭门变故里,张海虾重伤昏迷前,最后闻见的就是这股味道。

      凶手身上的。

      张海盐没回头,船桨却猛地压进水里,肌肉瞬间绷紧。他没问“怎么了”,也没看身后的灯光,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点狠劲的笑:

      “坐稳。”

      船桨狠狠扎进水里,小舢板像离弦的箭,猛地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们掀开了这盘棋局的第一枚棋子,却没料到,暗处蛰伏了二十年的棋手,早已把棋子落到了他们身后。

      前路是沉不见底的旧案与杀机,可船上两个少年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天塌下来,也是两个人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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