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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雾惊魂 两人顺着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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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礁石壁往外撤,离洞口越远,甜腥的毒味越淡。
等脚边重新踩上沾着海水的湿礁石,海风裹着咸气扑面吹来,才算暂时脱离了洞里的阴翳。
暮色正一层层往下沉,天边染着半片橘红,把礁滩的石头都镀上了层暖光。
张海盐刚要直起身松口气,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手凉丝丝的,力道却极大,猛地把他往回一拽。
"别往前走。"
张海虾的声音就在身后,他侧过头,鼻尖微微翕动着,脸色沉得厉害——他鼻子灵,风里那点甜腥气的变化,比谁都先察觉。
张海盐也跟着闻了闻,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风里那股甜腥气,忽然浓了。
不是从洞里飘出来的,是从谷口那片毒藤田的方向被风卷过来的。
黄昏草的孢子雾像一团看不见的金色潮水,顺着海风往礁滩这边漫,速度快得惊人,等普通人闻见味儿的时候,已经吸进去不少了。
这地方开阔,连块能躲的大石头都没有。
"跑——"
张海盐刚吐出一个字,后颈先沉了一下。
不是薅后领的力道,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劈头盖脸罩下来,带着风,带着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皂角香,混着他闻了十几年的清苦药味,还有一点海水的咸涩气——是张海虾的外衫。
布料"哗啦"一声盖住了他的眼睛和口鼻,眼前瞬间暗下来。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是粗棉布滤过的、昏昏沉沉的暖黄,像把整个人都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只属于他们俩的小世界里。
"捂着,别露缝。"
张海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布,却意外地清楚,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的手还扶在张海盐后颈,指尖微凉,带着点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按着领口往下压了压,指腹蹭过后颈的皮肤,麻酥酥的,张海盐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那你呢?"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的,自己听着都怪。
"我没事。"张海虾说得很轻,"从小泡药澡泡大的,这点毒雾侵不进来。"
张海盐还想顶嘴说"你就吹吧",手腕就被攥住了。
不是粗暴的抓,是张海虾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凉,还有掌心薄茧蹭过腕骨的触感,麻意顺着胳膊窜上去,张海盐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走了。"
张海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然后他就被牵着往前走。
看不见路的感觉很奇怪。
脚下的礁石凹凸不平,他本来以为会摔,结果没有。
张海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牵着他的手也稳,像一根沉在水底的锚,他跟着走就行,根本不用想别的。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甜腥的毒味,可他闻不见多少——鼻子里全是张海虾的味道,药草香混着皂角味,还有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淡淡的汗味,把所有不好闻的都挡在了外面。
他能感觉到张海虾半个身子刻意挡在他迎风的那侧,风刮过来的时候,先撞在张海虾身上,再吹到他这儿,就剩点软乎乎的余温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嘴上不说,却总把他护在身后。
张海盐忽然有点坏心思。
他故意脚下一滑,假装踩了滑溜溜的海苔,身子晃了晃。
张海虾果然立刻攥紧了他的手,往回狠狠拽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有点紧:"小心!"
"哦。"
张海盐憋着笑,乖乖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得逞的小得意。
换平时他早就跳起来闹了,可今天怪得很,他就想这么被牵着,就想这么听他的话。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张海盐什么时候这么乖过?
"左边滑,往右边靠。"
张海虾的声音传过来,张海盐就乖乖往右边挪,肩膀蹭到了张海虾的胳膊,硬邦邦的,带着点温度,他又赶紧往回挪了挪,耳朵有点热。
"抬脚,石头。"
他就抬脚,鞋尖蹭到了石头边,张海虾又轻轻拽了他一下,才没磕到。
"低头。"
他就低头,头发蹭到了张海虾的袖子,皂角味更浓了,呛得他鼻子有点痒,却没敢打喷嚏。
他像个被牵线的木偶,他说什么就做什么,半点脾气都没有。
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捏着衣角玩,指尖摸到袖口有个小破洞,边缘毛毛的。
他记得,是上次在婆罗洲雨林里,张海虾为了拉他,被带刺的树枝刮破的。
当时他还笑了半天,说"张海虾你也有今天,身手不行啊",张海虾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晚上就自己把破洞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个虫子爬。
现在摸着这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张海盐忽然就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毒雾。
是因为这衣服上的味道,因为手腕上的温度,因为前面这个人,一步一步,牵着他走。
像天塌下来,也有他牵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张海盐都快在衣服里闷出汗了,脚步才停了下来。
"到了。"
张海虾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然后扶着他后颈的手轻轻一掀,外衫被拿开了。
光线突然涌进来,张海盐眯了眯眼,有点晃神。
最先看到的是张海虾的下巴,线条很利落,然后是他的嘴唇,抿着,有点发白,再往上是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正看着他。
他只穿了件里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胳膊。海风一吹,他的皮肤泛起一层浅粉,却半点没发抖,依旧站得笔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软乎乎的金边,连他额角沾着碎贝壳的碎发都闪着光。
张海盐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直到张海虾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差点碰到他的睫毛。
"傻了?"
"啊?"
张海盐猛地回神,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赶紧别开脸,假装整理皱巴巴的衣领,"没、没有!就是闷得慌!"
张海虾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把外衫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往前走:"走吧,前面毒散得差不多了,安全了。"
"哦!"
张海盐赶紧跟上,走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眉眼冷淡,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带着点湿意。
他忽然就想起刚才蒙在衣服里的感觉。
一片黑暗里,只有那只手,和那个声音。
像一道锚。
像一道光。
像……全世界。
张海盐的耳朵更红了。
完了。
张海盐心里"咯噔"一下。
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毒雾散得很快,夜风一吹,就飘到海上去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俩人坐上小舢板,划着桨慢慢往回走。
天擦黑了,夕阳把海面烧得一片金红,盘花海礁的轮廓慢慢沉进暮色里,像一头趴在海里的怪兽,看着安安静静,肚子里全是阴狠算计。
船晃晃悠悠破开波浪往前走。
张海盐坐在船头,起先还气鼓鼓念叨洞里的事,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师父说,要带多少人、带什么家伙,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火气和意气。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刚才蒙脸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外衫的领口,沾了一点药草的清苦味。他蹭一下,就偷偷闻一下,蹭一下,就闻一下,像只偷闻糖罐的猫。
越闻,耳朵越红。
张海虾坐在船尾,没怎么搭话,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后来见前面的人忽然安静了,便抬眼看过去。
少年的背影瘦瘦的,肩背却挺得很直,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耳朵尖红得透亮,像藏了两颗烧红的小珠子。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手里的桨划得更稳了些。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晃。
前路藏着多少凶险,谁也说不准。
可船是稳的。
握桨的手是稳的。
连带着往后的日子,好像也跟着稳了起来。
船越走越远,慢慢融进了暮色里。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药草的清苦味。
像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