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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礁穴人影 盘花海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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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花海礁的礁石群,活像老天爷劈碎了扔在海里的牙,尖棱尖角,看着就扎人。
石头被海水泡了上百年,裹着一层滑溜溜的深绿海苔,踩上去跟抹了油似的。
海风裹着咸腥味呼呼往脸上拍,吹得石缝里的碎贝壳沙沙乱响,四下里静得瘆人,连海鸟都嫌这地方晦气,绕着飞。
正面谷口被毒藤封得严严实实,两人只能贴着礁石缝,绕着弯子往里摸。
张海盐天生脚闲,走路就没个稳当时候,专挑凸出来的石头尖蹦,看见水洼还故意踩两脚溅水花。
可这地方实在邪门,没半刻钟,他就脚下打滑三次,次次都差点脸朝石头摔下去。
第三回脚一滑、身子往前栽的瞬间,后领突然被一只手薅住了。
那手凉丝丝的,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钉在那儿,硬生生把他整个人给拎了回来。
“走路看路。”
张海虾的声音就在身后,淡淡的,没带火气,可就是透着股“你再瞎闹我就把你拴腰带上”的认真。他松了手,目光扫过地上油亮的海苔,眉头轻轻蹙成一小团。
张海盐站稳了,揉了揉被揪得发皱的衣领,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满脸混不吝:“这破石头也太滑了。没事,我算准了,你肯定能拽住我。”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信张海虾。
信他的鼻子,信他的身手,信他永远会在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伸手捞一把。
张海虾没接他的话茬,侧过脸,鼻尖微微翕动了两下。
刚才谷口那股子甜烂的毒味,这会儿变杂了。黄昏草本身的甜腥气还在,底下又混进了别的——桐油的厚重味、纸烟的焦糊味,还有一丝很淡、很暖的人气。
是活人的气。
还不止一个。
张海虾脚步猛地顿住,伸手按在张海盐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跟海风融在一起:“别往前了。右前面岩洞里,有看守。”
气氛瞬间就绷紧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张海盐,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手“咔嗒”一声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眼尾微微挑着,眼神利得像出鞘的刀:“几个?”
“听喘气声,两个。”张海虾侧着耳朵又辨了两秒,目光扫过周围高低错落的礁石,“从侧面绕,猫着腰,别出声。”
张海盐一点头,身子往下一缩,贴着冰凉的石壁往前挪,脚步轻得像狸猫。
两块巨礁石夹着的窄缝里,藏着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半截都用厚帆布蒙着,不凑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斜靠着两个穿黑短打的壮汉,腰里别着盒子炮,正叼着烟唠嗑,声音顺着风飘得清清楚楚。
“这批苗子长势稳,下月头准时发槟城,耽误了莫先生的事,咱俩脑袋都得搬家。”
“放心吧。上次那船人没化干净,漂上来半拉膀子,差点把官府引过来,这批次次都盯着,保证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几句话飘进耳朵里,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水鬼望乡”、二十七艘货船凭空消失,根本不是什么邪祟作怪。
是有人在这儿种毒草,拿活人当养料,毁尸灭迹。
张海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手已经攥住了刀柄,身子往前一倾,就想摸过去把人悄无声息做了。
手腕刚动,就被一只凉手按住了。
张海虾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往地上瞟——洞口的石头上,溅着星星点点的墨绿色毒汁,是黄昏草藤滴下来的,沾皮就烂。
张海盐瞬间会意。
这地方遍地是毒,真动起手来,滚在地上蹭到毒汁、或者吸进飘起来的孢子,那才叫阴沟里翻船。
他压下火气,松开刀柄,冲左边那个看守抬了抬下巴,又比了个手刀切后颈的手势,动作快得像阵风。
张海虾眉头皱了皱,还想打手势让他再等等,张海盐却已经贴着礁石阴影,窜出去了。
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趁着那人低头弹烟灰的功夫,闪身到背后,掌缘精准劈在后颈上。那壮汉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堆在了地上。
另一个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刚看清人影,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张海虾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极准,直接把人踹得撞在石壁上,闷响一声,白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前后三秒,干净利落,连点大动静都没出。
张海盐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张海虾挑了挑眉,尾巴都快翘起来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厉害吧,快夸我”。
张海虾没理他那点小得意,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毒汁,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浓度比谷口高两倍都不止,里面绝对是培植老巢。”
“那进去瞅瞅?”张海盐眼睛亮了,好奇心压过了火气。
“不行。”张海虾一口否决,语气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洞里全是孢子,没防毒面具进去,跟直接跳毒药缸里没区别。”
“那总不能白跑一趟吧。”张海盐撇撇嘴,满脸不甘心。“就看一眼,看完立刻撤。”
张海虾走到洞口,指尖勾住帆布边,轻轻掀开一道细缝,回头盯着他叮嘱,“凑过去看可以,屏住气,一口都别往里吸。”
张海盐赶紧凑过去,眯着眼顺着缝往里瞧。
只一眼,后脊梁骨就窜起一股凉气。
洞比想象中深得多,石壁上爬满了张牙舞爪的墨绿色毒藤,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一排排木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粗陶罐,每罐里都插着几株黄昏草幼苗,嫩得发绿,却透着股要命的邪气。
密闭的洞子里,甜腥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光是看着,都觉得嗓子发紧。
最扎眼的,是洞最深处的几个铁笼子。
笼子里蜷着好几个人,衣裳破破烂烂,脸青得像死人,嘴唇紫得发黑,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看那样子,是被毒气泡久了,早就没了人样,跟活死人没两样。
拿活生生的人,喂这些毒草。
张海盐拳头攥得咔咔响,指节都白了。
他跑南洋跑了这么久,见过打家劫舍的,见过杀人越货的,可这么阴毒、这么没人性的,还是头一回见。
“看够了,走。”张海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张海盐刚要直起身往后退,洞深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往洞口走。
有人出来了!
后颈先一紧。
衣服被指节攥住的钝感,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急,拽着他往后仰。
后背撞进一片凉里。硬邦邦的肩窝硌着肩胛骨,有点麻,又有点奇异地稳。清苦的药草味先钻进鼻子,混着点海水的咸涩,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墨香。
嘴唇先被捂住了。
指节微凉,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钉在那儿,把他到了嘴边的"我操"全堵回了喉咙里。
张海盐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脑子是懵的。
感官却比脑子醒得快。
礁岩凹缝里的空间窄得可怜。肩蹭着肩,胳膊贴着胳膊,对方胸腔起伏的震动顺着骨头传过来,咚咚的,和他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响。
他的呼吸打在张海虾手背上,又热烘烘地弹回来,蹭得唇瓣发麻。
不敢动了。
连眨眼都放得很轻,眼尾余光扫到身侧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远处有脚步声,沙沙的,越来越近。
张海盐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不是怕的。
是张海虾的手指又往他唇上压了压,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唇角,那点麻意顺着后颈窜下去,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点甜腥的毒味。
可他闻不见。
鼻子里全是张海虾身上的药草香,清苦的,凉的,又奇异地暖。
脚步声慢慢近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
还僵着,还盯着对方的下颌线看,还数着对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捂着他嘴的手松开了一点,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唇。
张海虾偏过头,指尖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
张海虾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紧绷的沙哑。
他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堵墙,牢牢挡在张海盐前面,手臂微微绷着,指尖扣着短刀,随时都能扑出去。
那姿态,是把身后的人护得密不透风。
帆布被掀开,外面的光透进去一点。一个看守走出来,站在洞口四处张望,嘴里骂骂咧咧:“那俩懒汉又死哪去了?莫先生的差事也敢摸鱼,活腻歪了!”
那人就站在洞口,离他们藏身的石坑,也就两步远。
这么近的距离,稍微喘重一点,都能被听见。
张海盐屏住呼吸,心脏“咚咚”跳得快蹦出来,可心里却奇异地稳。
他盯着身前这人的后脑勺,莫名就觉得,就算真被发现了,天塌下来,也有这个人先顶着。
那人骂了两句,没找着人,啐了一口,又掀帘子钻回洞里了。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张海虾这才松了劲,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吐出一个字:“走。”
俩人半点不敢耽搁,顺着原路往回摸,脚步又轻又快,几下就窜出了那片毒瘴笼罩的区域。
直到踩上海边开阔的礁石,吹着不带甜腥味的海风,张海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群*******,真不是东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眼里的火还没消,“拿活人喂毒草,真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张海虾站在礁石上,望着礁群深处的方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从小泡在张家的药典密室里,比谁都清楚黄昏草的歹毒。
这东西没解药,沾到身上,先烂皮肉,再蚀骨头,顺着血脉钻到脑子里,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神志不清,性情大变,熬个几十年,最后也不得好死。
刚才在洞口,张海盐只差半步,就踏进去了。
就半步。
他不敢想,那半步要是踏进去了,会是什么样。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的指尖就控制不住地有点发凉。
“先回档案馆。”他收回目光,声音稳得像磐石,“把情况报给师父,调齐人手,再过来端了这窝毒瘤。”
“那笼子里的人……就先扔下?”张海盐有点不忍心。
“我们俩救不了他们。”张海虾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冷静,却带着力量,“硬闯进去,我们俩也得折在这儿,到时候更没人来救他们。先回去搬救兵,才是真的能救他们。”
张海盐抿了抿嘴,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再不甘心,也只能点头:“行,听你的。”
两人贴着洞壁退到甬道口,没惊动深处的看守。
张海虾抬手按了按张海盐的后颈,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穴底的腐腥气混着黄昏草的淡金粉末飘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凝重——这地方远不止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趁暮色沉下来,得先撤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