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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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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炒了两个菜,煮了点素面。招呼着沈砚庭吃完了自己又马不停蹄收拾碗筷。
沈砚庭靠在沙发扶手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陆时安从厨房进进出出。做完饭怕有油烟味,陆时安还去洗了个澡,穿着沈砚庭借给他的T恤和运动短裤,衣服大了一点,松紧短裤腰里有点松,但好在胯骨挂得住。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又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麻利而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沈砚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沈哥,”陆时安擦完灶台转过身,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你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让阿姨来大扫除一下吧,你这几天肯定没开过窗没收拾,屋子得收拾一下。”
沈砚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沙发一角,其余的地方都隐在暗处。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比刚才更大,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陆时安把围裙挂在冰箱侧面的挂钩上,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瓶植物营养液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盆枯黄的绿植,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再浇,今晚先泡根”。他把营养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沈砚庭说:“那我上楼了,沈哥你也早点——”
“陆时安。”沈砚庭叫住了他。
“嗯?”
“你能不能——”沈砚庭顿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陆时安注意到他的左手攥着沙发扶手上的薄毯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枯绿植上,但陆时安觉得他看的不是绿植,是别的东西。
“你能不能睡我房间。”
陆时安愣了一下。他刚踩上一节台阶。客厅里只有雨声。沈砚庭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那个不确定的地方,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
“这几天我一个人睡不着。灯都开着也睡不着。”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小时候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我爸那套房子里,晚上灯全关了,走路能听到回声。后来搬到这儿,房子更大了,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但这几天手疼,睡不着,老想到以前的事。”
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但他说到“手疼”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指屈起来,又慢慢松开。
陆时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心脏抽着疼。他不是没见过沈砚庭脆弱的样子——之前有一次沈砚庭来他宿舍找他商量事,不知道自己在发高烧,直接倒在他身上,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脆弱的模样。但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身体扛不住了,烧得迷糊了,什么体面什么克制都被高烧烧成了灰。这一次沈砚庭是清醒的。他在清醒的时候开口说“你能不能睡我房间”,这比任何一次昏睡中的失态都更需要勇气。
他想起唐樱有一次跟他说的话——“沈哥这个人太能扛了。有些人能扛是因为坚强,有些人能扛是因为习惯了。你觉得他是哪一种?”当时他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沈砚庭是后者。不是坚强,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守着一栋空房子,习惯了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想要什么都憋在心里。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开口索要。
陆时安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行啊,你床够大吗?”
沈砚庭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够大。”
“那就行,”陆时安挠了挠后颈,“那我先上去了,沈哥你也早点上来。哦对了,是哪间来着?我上次住的那间旁边?”
“对。”沈砚庭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我还有几页文件要收尾,你先上去吧。”
陆时安哦了一声,转身上楼。他进了主卧,关上门,站在沈砚庭那间宽敞得过分的卧室里发了片刻呆。
床大得能躺四个人,深灰色的床品铺得一丝不苟,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他今天来的时候没打算过夜,什么换洗的衣服都没带。洗完澡之后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沈砚庭借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新的,阿姨还都洗过。
他今天从早到晚干了快十个钟头的活,傍晚又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精神上又为沈砚庭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砚庭的床垫软硬适中,枕头不高不矮,被子轻薄暖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雪松的气息。他利落的脱了上衣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呼吸在几秒之内变得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舒展,手指无意识地蜷在枕头边。睡相老实得像一块石头,连翻身都不翻,就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像是被焊在了床上。
沈砚庭在客厅里又坐了约莫一刻钟。他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和合同拢了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不小心碰到了沙发扶手,他微了一下眉。
没有开走廊的灯,沈砚庭借着落地灯残留的暖光上了楼梯。路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灯黑着,里面空无一人。他确实提前让人换过客房的枕头,不过看来用不上了。
他推开主卧的门,床头灯开着,是陆时安留的——调到最暗那一档,刚好能看清屋里的陈设又不刺眼。然后沈砚庭整个人停在了门口。他保持着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设想过很多种推开这扇门之后会看到的画面,但没有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侧躺着,面朝门口的方向,被子只拉到腰际。而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没有T恤,没有背心,没有那件领口松垮的旧汗衫。沈砚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副完全袒露的年轻躯体上。床头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像一层极薄的釉彩覆在皮肤上,把他身上每一道线条都勾得清清楚楚。
陆时安不习惯穿衣服睡觉,穿个大裤衩已经是为了尊重沈砚庭了。再说了,两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以前夏天在出租屋里,他跟隔壁轮胎店的老张喝酒喝热了,两个人都脱得只剩裤衩子,光着膀子在宿舍啃西瓜,也没事。
沈哥又不是外人。
陆时安不是那种健美的块状身材。他是被长年累月的体力活打磨出来的,瘦而不弱,精而不柴。此刻他整个人陷在深睡眠的松弛里,全身的肌肉都卸了力,没有一处是绷着的,看起来反而比平时更薄、更舒展。肩膀的线条方正,但因为侧躺的姿势,上侧的肩膀微微往前倾,肩头圆润地窝在枕头里。锁骨横在肩头下方,两根平直的骨头中间凹陷出一个浅浅的窝,灯光落进去,藏在里面变成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胸肌在放松状态下并不鼓胀,只是平静地贴在肋骨上,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扩开,呼气时又缓缓落下。□□在暖光下显出一点淡淡的褐色,因为温度不冷不热,自然地贴在皮肤上。常年握刮板让他的手臂比普通人壮实一些——不是健身房那种充血的泵感,而是日复一日推压膜面积累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厚度。但此刻他的手臂也是松的,搁在枕头边的手腕微微弯着,手指蜷成虚虚的一个拳头,像是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刮板。小臂内侧的青筋在放松时并不凸起,只在皮肤下透出一道极淡的青色痕迹。
腰侧是常年弯腰干活留下的两道线条——不是绷出来的块,是皮下的肌肉纹理,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并不深刻,只是两道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被子卡在髋骨的位置,髋骨是硬的,两根骨头微微撑起皮肤,在腰侧下方形成两个浅浅的骨感凸起。小腹在放松时微微鼓起一点柔软的弧度,肚脐是窄窄的一小道竖痕,周围一圈皮肤平滑干净。一条深灰色的松紧运动短裤卡在髋骨下方,是沈砚庭之前买的,裤腰对陆时安来说有点松了,松松地挂在胯上。
他的腿露在被子外面——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蜷着,膝盖侧压在床垫上。大腿的股四头肌在放松时不再有发力时的棱角,只是柔和的、流畅的线条,从膝盖向上延伸进被子的阴影里。小腿的胫骨前肌也是松的,贴着骨头,只在脚踝上方留下一道淡淡的弧度。脚踝的骨节是全身最硬的地方,跟腱细而长,在暗光里拉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脚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以前在工地搬砖时被碎砖划的,在暖光下变成了一道浅浅的银色痕迹。
他整个人舒展而放松,睡得毫无防备。呼吸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他就那么躺在那里,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沈砚庭在门口站了整整十秒。这十秒里他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拔了电源,只剩下视网膜在工作,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脑子里——锁骨窝里的阴影、呼吸时起伏的胸廓、髋骨上方那截短裤、大腿内侧因为侧躺挤压出的那道柔软的皮肤褶子。他本来已经习惯了克制,但这一刻,所有派出去负责克制的神经全线溃败,一个都没回来。
他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绕到床的另一侧。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床边,垂眼看着熟睡的陆时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陆时安的肩胛骨在背后微微凸起,脊背中央一道浅浅的沟壑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被子盖住的地方。他的后腰微微塌下去,在被子和裸露的脊背之间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弧度,像一张弓被轻轻压弯。
沈砚庭看着那道弧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去关床头灯,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关了灯就看不见了。然后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啪的一声关了灯。
卧室陷入彻底的黑暗,连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都只能勉强描出家具的轮廓。他在黑暗中上了床,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他躺在床的左侧,和陆时安之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被子底下另一个人的体温像一团无声的火,不用碰到就能感觉到热度正沿着床垫一寸一寸地蔓延过来。
他平躺着,闭上眼。然后睁开。
闭上眼比睁开眼更糟糕。因为一闭上眼,视网膜上残留的画面就开始自动回放——锁骨、胸骨、腰侧的肌肉纹理、髋骨、短裤。每一个细节都被大脑自动保存了,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十秒之内完成了一整套三维建模。他试图去想点别的——明天要看的合同条款、下周要处理的公司事务、新店的装修预算——但所有的信息在进入大脑之后都被那个侧躺在床上的画面挤了出去。
他听见身边均匀的呼吸声。陆时安睡得沉极了,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那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任何戒备的睡眠,和沈砚庭这辈子经历过的大多数夜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翻身、会叹气、会起来在房间里走一圈再躺回去。但陆时安不会。他说睡就睡,眼一闭就着了。干体力活的人都是这样,身体累了,脑子就不转了。这种能力在沈砚庭看来简直是一种天赋。而此刻,这个拥有秒睡天赋的人就躺在他身边,光着上身,一条短裤,把被子缠在腿上,睡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安静了片刻后,沈砚庭在黑暗中极轻极缓地侧过身,面朝陆时安的方向。月光只够勉强勾出他的轮廓——肩膀的起伏、下颌的弧度、枕边蜷着的手指。被子底下伸出来的那截小臂,皮肤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能闻到陆时安身上残存的沐浴露味,是他浴室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跟他送陆时安的是同一套。只要是跟两个人都打交道就会发现他们俩身上的气味是一样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他不打算纵容的变化。在黑暗中躺了片刻,他把被子轻轻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
他没有开灯,关上门,拧开冷水龙头。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沿着小臂往下淌。他把左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让冷水持续冲刷他的后颈。右手的纱布是陆时安缠的,不能沾水,他小心地把它搁在毛巾架上。冷水顺着发际线滴下来,滴在锁骨上,滴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里。他听着水声,让自己去想新店的装修方案、总公司下个季度的预算。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床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借着卫生间窄窗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下颌紧绷,喉结的位置有一道还没干的水痕。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水关了,拿毛巾擦干身上,又站了片刻才拉开门出去。
回到床边的时候,陆时安还是原来的姿势,侧躺,纹丝不动。他睡得那么沉,完全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人因为他去冲了个冷水澡。
沈砚庭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重新躺回去。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平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被窝里还是暖的。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离陆时安搁在枕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只要他稍微伸一下手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他就那么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闭上眼。耳边是陆时安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声叠在呼吸声下面,一个快一个慢。
过了一会,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困意终于舍得给予他回应,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时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锦澜山庄的绿化好得过分,麻雀在窗台上开早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沈哥的房间。沈哥的床。他侧过头,沈砚庭还在睡,平躺着,呼吸平稳,眉眼舒展。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离陆时安搁在枕头边的手指只差几厘米。
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膀子,一条短裤还是沈哥的,被子缠在腿上。他又看了看沈砚庭身上的真丝睡衣,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沈哥穿得整整齐齐,自己脱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抓了抓头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尾拿起矮凳上叠好的T恤套上。穿好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庭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无声地呼了口气,轻轻拉开门,下楼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沈砚庭睁开了眼。他看着天花板,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弯了一下手指。然后他把手放回被子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陆时安下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拿起茶几上那瓶植物营养液,拧开盖子,往那盆枯黄的绿植根部倒了几滴。他不知道这盆东西还能不能救活,但他觉得应该试一试。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枯卷的叶片上,营养液沿着泥土的缝隙慢慢渗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蹲在茶几旁边,对着那盆枯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熬了几天没喝水,跟我家沈哥一样。喝完这口就该活过来了。”然后他站起来,把营养液放在窗台上,阳光刚好能照到瓶身的位置,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