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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砚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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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庭三天没来店里。
第一天,陆时安没当回事。沈砚庭虽然几乎天天都来,但偶尔也会有别的事——公司开会、朋友应酬、他爸突然叫他去吃饭。一般这种情况他会提前发条消息,简短到只有三四个字,“开会,不来”或者“有事,明天”。陆时安每次收到这种消息都会回一句“好的沈哥你忙”,然后在心里默默调整接下来半天的安排。今天沈哥不来,那就不用提前泡茶了,茉莉花茶可以留到明天,中午的外卖可以随便点,不用特意挑沈哥爱吃的那家。
他从早上等到十点半,手机屏幕亮了十几次,没有一条是沈砚庭的。他检查了一遍微信,确认没有未读消息。又检查了一遍手机信号,满格。他甚至重启了一次手机——这是他跟小张学来的土办法,说有时候微信会卡消息。重启完了,沈砚庭的聊天框还是空的。
他想发消息问一下,又觉得是不是太冒昧了。沈哥可能在忙,自己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资格催老板汇报行踪。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翻过来,打开沈砚庭的聊天框,打了两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工装口袋里,站起来去施工间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时安习惯性地往茶几上摆了两份盒饭。摆完之后才想起来沈砚庭今天不来。他看着那份多出来的盒饭,盒盖上凝了一层水蒸气,青椒肉丝,沈砚庭喜欢吃青椒炒肉但是不吃青椒,他会皱着眉把青椒全挑出来堆在盖子上的那种。陆时安挠了挠头,把盒饭给了小张。小张说谢谢店长,他说不用谢,吃吧。他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在沙发上吃,吃了几口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沙发,没人在那对着青椒苦大仇深了。他把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嚼了嚼,有点苦。
下午唐樱来上班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哪里不对。不是店里出了什么问题,是陆时安的状态。他整个人像是被人调低了一格亮度,脸上的表情没那么活泛了,干活的时候没有哼歌,也没有跟张起插科打诨说笑话。施工间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档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高峰路况,连车都没有的陆时安居然没有换台。
唐樱放下帆布包,坐到前台,一边开电脑一边压低声音问学徒小张:“店长今天怎么了?跟沈哥吵架了?”
小张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沈哥两三天没来了。”
唐樱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打开预约表开始排明天的预约,心里清清楚楚。沈砚庭没来,陆时安就蔫了。这个因果关系比任何推理都简单直接。她对着电脑屏幕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表情。看破不说破,是她的职业素养。但她在心里还是偷偷记了一笔:店长想念沈哥的表现方式——发呆、不唱歌、吃青椒。三件事都不在正常范围内。
下午三点,陆时安从施工间里出来喝水。他走到茶几边上,看到自己早上给沈砚庭泡的那杯茉莉花茶还放在那里,连着三天动都没动过,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拿起杯子,把凉茶倒掉,洗了杯子,放回茶盘上。平时这杯茶是沈砚庭喝的,沈砚庭不喝也是沈砚庭自己倒,陆时安只负责泡。但今天沈砚庭没来。他洗完杯子站在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对着沈砚庭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了“你怎么没来”,最后发出去的是:“沈哥你今天还好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工具台上,继续贴膜。每隔十几秒,他就瞟一眼手机屏幕。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
傍晚时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店门口。陆时安在施工间里听到引擎声,手里的刮板猛地停了一下,他直起腰往外看了一眼——不是沈砚庭的车。是一个老客户,来做保养的。陆时安低下头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但他推完那块膜之后把刮板重重地拍在了工具台上,拍得小张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沈砚庭才两三天没来,理智上他知道这很正常,谁还没个忙的时候。但感觉不跟理智商量。感觉是他习惯了那个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忽然空了,他的身体和眼睛比大脑先发现这件事。像一张听了好几个月的背景音乐,忽然停了,你才发现它之前一直在放。
晚上收工,陆时安把店门锁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他以前从不抽烟的,本来就穷,根本舍不得买烟,今天这根还是跟张起借的。抽烟是为了想事情,但他什么事情都想不明白只觉得呛得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沈砚庭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样子,手里端着杯子,眼睛越过杯沿看他。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移动的信息提醒。他把烟掐灭,站起来,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回了出租屋。进屋第一时间也没有开窗户,毕竟没人在楼下等他到家打招呼了。
躺在床上之后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他瞪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认识沈砚庭快两年了,沈砚庭从来没有一天不回他消息。开会也回,出差也回,在飞机上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回。这是第一次,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他翻出手机,又把那条“沈哥你今天还好吧”看了一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看起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四天沈砚庭还是没有来。
陆时安泡了茶,放在茶几上。茶叶是昨天泡过没喝的,他换了新的,还是茉莉花,几千块一盒的那种。他把杯子放在沈砚庭平时坐的位置正前方,杯把手朝右。然后他进施工间干活,从早上七点半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中间没喝水没上厕所。小张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跟唐樱说店长今天好可怕。
中午陆时安吃了两碗拉面。兰州拉面馆的老板看到他自己一个人来,问了句“你那个朋友呢”,他说忙。老板看他脸色不太好,多给他加了两片牛肉。他吃完之后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沈砚庭的聊天框。昨天发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像一个没人接听的电话。他打了四个字,这次没有删,直接发了出去——“沈哥你忙啥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回了店里。
下午,赵勇贴的一台宝马X5出了个问题——后视镜下面的收边有一点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时安在做质检的时候发现了。他把赵勇叫过来,指着那个位置说勇哥这儿得重贴。赵勇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撕了那块膜重新裁。陆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勇哥,你说一个人要是不回你消息,是为什么?”
赵勇正在裁膜,手上的刀顿了一下。“欠你钱了?”
“不是。”
“跟你有仇?”
“不是。”
“那可能是他手机没电了。”赵勇说,然后继续裁膜,没有再问别的。他不爱说话,但他的回答永远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那种。
陆时安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不太成立。沈砚庭的手机是刚换的最新款,电池能用两天。而且他从来不会让手机没电——沈砚庭是那种不需要操心手机没电的人,身边永远都有备用机或者无线充电设备。陆时安知道这个是因为有一次他手机没电了,沈砚庭从车里里掏出一个备用机递给他,说“下次出门前充好”。他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失联的人。
想到这里,陆时安心里那条名为“理智”的弦又绷紧了一点。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手机,没有新消息。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陆时安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茶发呆。唐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陆时安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别扭——他平时不坐沈砚庭那个位置,今天坐了,因为他想试试从这个角度看施工间是什么感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施工间的玻璃窗正好能看到他的工位,一览无余。他坐在沈砚庭的角度看了自己两年的位置,忽然心里堵得慌。
“小唐,”他开口,声音有点闷,“沈哥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去哪儿了?”
唐樱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摇了摇头。“没有。沈哥不跟我聊这些。”
“哦。”
“不过,”唐樱想了想,“他上次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我听见他说‘知道了,下周回来’。语气不太好。”
陆时安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上周的事了。”
唐樱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店长,你要是担心就去找他一趟呗,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陆时安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唐樱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她知道陆时安会去的。店长这个人,对别人好是本能,但主动去找一个人,对他来说是需要鼓起很大勇气的。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被亲生父母留在汽车站,被养父母退回福利院,被前师傅扔在隆兴。他没有主动去找过任何人,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找了也没用,该走的还是会走。但这次不一样,唐樱看得出来。因为这次他坐的是沈砚庭的位置。
第五天,沈砚庭还是没有消息。
陆时安一早就来了店里,比平时还早了半小时。他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照常干活,照常吃午饭,照常接客户。但他的低气压已经严重到连客户都察觉了。一个老客户来做保养,把唐樱悄悄拉到一边问:“你们店长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看他好像脸色不太好。”唐樱笑着摇头说没事没事,他就是没睡好。客户走了之后唐樱收起笑容,走到施工间门口,敲了一下玻璃。
“店长。”
陆时安抬起头,脸上贴着一小块车衣废料,眼神有点涣散。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砚庭最后一次来店里的画面——那天下午,沈砚庭坐在沙发上,接了一个电话,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走了”。陆时安当时在施工间里,满手都是膜,就冲他挥了挥手。他没有说“沈哥明天见”,因为平时都是沈砚庭说“走了”,他说“嗯”。但那天沈砚庭在门口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这个画面陆时安昨晚回放了至少五十遍。
“你去找他一趟!”唐樱不容置疑地把预约表拍在桌子上。
“店里有我,勇哥也在,你不用担心。”唐樱说完就回了前台,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她坐到前台的椅子上,拿起水壶给绿萝浇水。绿萝的叶子已经绿得能反光了在旁边安静地光合作用。
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作为一个一直被留下被丢开的人,他真的很不习惯也很不想去主动抓住什么。
他把刮板放在工具台上,第一次早退,回了一趟宿舍。洗了澡换下工装,穿上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去年沈砚庭带他去买的,他说太贵了不要,沈砚庭说“我送你的,穿着”。他穿着那件外套,骑着那辆链条生锈的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了锦澜山庄。
傍晚的风灌进他的外套领口,带着七月的闷热和远处隐约的雷声。天色暗得很快,乌云从西边压过来,路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陆时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沈哥。问问他怎么了。如果他在忙,那他就看一眼就走。如果他不在,那就在门口等一会儿。反正来都来了。
到了锦澜山庄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保安认识他——去年开始就经常来找沈先生的人,之前三天两头来还要往业主冰箱放保温桶。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声:“找沈少?”
“嗯。他在家吗?”
“在,”保安的语气有点意外,“不过沈少好几天没出门了,我给他送快递都只能放门口。你上去看看吧。”
陆时安把电动车停在保安亭旁边,往里走。锦澜山庄的路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走了半天,走到最里面那栋别墅门前,站了一会儿。别墅里亮着灯,二楼书房和一楼客厅的灯都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隔了大概三十秒。
还是没人应。
他攥了攥手指,在门上拍了两下。“沈哥!是我,陆时安。”
门里面沉寂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脚步,是缓慢的、拖沓的,像踩在很重的东西上面。
门开了。
沈砚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T恤和运动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出门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那双平时冷淡而专注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掌根缠到手腕,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的黄色药渍。
陆时安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一瞬间眼眶充血,血丝爬满了眼白。他没有哭。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哭过,被亲生父母扔了没哭,被养父母退了没哭,被前师傅坑了也没哭。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人,它们在出卖他。
“沈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了?”
沈砚庭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陆时安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站在这里,还是他好几天没睡出现的幻觉。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四个字:“进来吧。”
陆时安跟着他走进客厅,然后他站在玄关处,愣住了。这间客厅他来过好几次,之前它虽然空旷,但至少是整洁的、有序的。现在它像一个被暴风雨扫过的仓库。沙发上堆着文件和合同,有些散落在地上,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红章。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休眠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旁边是三个空了的咖啡杯、两桶没吃完的泡面、半瓶打开的运动饮料和几板拆开的药片。垃圾桶满了,里面全是揉成团的废纸和外卖包装盒。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久未通风的味道,混合着咖啡和药膏的气味。角落里那盆沈砚庭平时从不关心的绿植已经彻底枯黄了,叶子卷曲着耷拉在盆沿上。
陆时安站了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合同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一排罐装咖啡、一盒过期的三明治和两颗蔫了的柠檬。柜子里有一袋没拆封的吐司,生产日期是上周的。他关上冰箱门,打开水壶烧了热水,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不锈钢保温桶——这是他早上熬的骨头汤,本来是准备今天收工之后送过来的,现在正好用上。他把汤倒进碗里,放在沈砚庭面前的茶几上,又把散乱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沈哥,你先把这个喝了。”
沈砚庭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骨头汤的香气在沉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个久违的信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但他咽下去了。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爸上周回来了一次,”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其实刚刚才结束的事情,“他带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让我签。不是我名下那些分公司,是沈氏集团本部的股权。他要我把手里的股份转给他现在的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没签。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考虑了,还是没签。他说那就按他的方式来。”
他停下来,用左手按了按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沈砚庭说话的声音始终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自怜,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但陆时安看着他按手腕的动作,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绷到了极限。
“他去瑞士了。走之前跟我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联系他。在那之前,我在集团的所有职务暂停。我的卡被冻了,但卡里的钱是他给的,冻就冻了。我自己有投资,有存款。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他动不了。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他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右手微微发颤,绷带下的药渍又洇出一点新的黄色。看着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湿润,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这个人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熬了三天,带着一只伤手,吃着泡面,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时安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怎么不叫我?”
“叫什么?”
“叫我过来啊,”陆时安说,“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叫我一声,我马上就过来。店里的事小唐和勇哥能处理,我晚上收工了来陪你。不就是骑个电动车的事嘛,又不远。”
沈砚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这样一个人扛着,不吃饭不睡觉,手也不好好换药,”陆时安指了指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手怎么回事?”
“不小心划伤了。”
沈砚庭看着陆时安眼神像冰面下涌过了一道暖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冰层在一点一点地变薄。他之前看陆时安的目光总是带着一层克制的、自我约束的薄膜,像在提醒自己不要越过某条线。但此刻那层薄膜正在被什么力量撕扯着,透出底下真实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他问。
“我是打算先来这找你,你不在就再说。结果一来,就听见保安说你几天没出门了。”陆时安从茶几下面找出医药箱——他去年住这里的时候见过沈砚庭用这个箱子——打开来翻出碘伏、棉签和新的纱布,“手给我,我给你换药。”
沈砚庭没有动。陆时安就直接拉过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绷带下面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手背上有一道不规则的割裂伤,缝了四针,针脚整齐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显然是换药不及时加上连续熬夜导致的。陆时安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划伤,这么严重?”
“砸的,”沈砚庭说,“他走的时候摔了一个杯子。我去捡碎片,又摔了一个。”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时安听懂了。不是不小心砸的,是有人摔了两个杯子,第二个摔在了他去捡碎片的时候。他把棉签蘸上碘伏,低头给伤口消毒,动作很轻,比他贴膜的时候轻了不知道多少倍。消毒完了之后他把新纱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去,缠得整齐而紧密。他的手指很稳,和他推刮板的时候一样稳。
“沈哥,”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好不好?你要是觉得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不说也行。但是你来找我,我陪着你,你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沈砚庭低头看着他。陆时安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额头。他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缠纱布的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手上拿着的不是一只受伤的手,而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他穿着那件沈砚庭送他的外套,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在七月的闷热天气里出了一身汗,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边。但他没有说一句“我骑了好久”,没有提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多久。他只是低着头,专心地、轻柔地给沈砚庭缠纱布。
沈砚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几天他一个人在这栋别墅里待着,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习惯了。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小时候他妈走了他自己扛,长大以后他爸冷暴力他自己扛,抑郁症他自己扛,失眠他自己扛。他没有学过如何向别人求助,没人教过他,从小到大的经验也在告诉他,求助没有用。
但陆时安不请自来。没有人叫他,他自己来的。
“陆时安。”他叫了一声。
“嗯?”陆时安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砚庭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还有一双陆时安的脸。陆时安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滚烫。
“你为什么来?”沈砚庭问。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陆时安愣了一下。为什么来?因为沈哥好几天没消息了,他担心。因为沈哥从来没有不回他消息,这是第一次。因为他坐在沈砚庭的位置上往施工间看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因为他想知道沈哥好不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那种心里被人挖掉一小块、骑车骑到一半的时候还在想“沈哥到底吃了没有”的感觉。
“你没回我消息,”他最后说,声音有点闷,“我担心你。”
沈砚庭看着他。
“我以后不会不回你消息。”沈砚庭说。
陆时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缠纱布。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结,然后松开沈砚庭的手。但在松开的瞬间,沈砚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那种有力的攥握,是虚的,只是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陆时安的手腕很细,但骨节分明,脉搏在沈砚庭的指腹下突突地跳。他常年手握刮板,掌心有一层薄茧,手腕内侧的皮肤却意外地柔软。沈砚庭的拇指搭在他腕间,指尖微微发凉。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谢谢你。”沈砚庭说。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垂着眼睛,看着沈砚庭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嗓子有点发干。“沈哥你说啥呢,咱俩还谢什么。”
他抽回手,站起来,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经不烫了的骨头汤,塞到沈砚庭左手里。“你先把汤喝了,凉的不好喝。我先去把客厅收拾一下。”
他转身把远处地上散着的东西捡起来,像是要逃离什么。他刚才那一瞬间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想把沈砚庭的手指攥住,攥紧了,不让他松开。这个念头让他慌了神。他在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凉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站在镜子前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卷起袖子,去客厅开始收拾沈砚庭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边首饰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在想什么。沈哥现在正难受着呢,你脑子里瞎转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只是需要人陪,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来了,他很高兴。就是这个意思。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沈砚庭抓住他手腕那一刻就没消下去过。
沈砚庭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把骨头汤喝完了。汤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暖,一路暖到胃里。他听着身边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东西碰撞的轻响,那种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把几天来压在这栋房子里的沉闷一点一点地驱散。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空气里有骨头汤的香气、碘伏的药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心。
陆时安收拾完地上的东西,又出来把茶几上的泡面碗和咖啡杯收了,把垃圾桶换了新袋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他把沙发上的文件和合同重新整理好,按日期排好,放在茶几一角。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哥,你晚上吃什么?”
沈砚庭没回答。陆时安就知道答案了。
“行,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去门口便利店给你买点。”他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沈砚庭去年给他的,说方便他来。他把卡揣好,走到玄关换鞋,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你别动啊,我十分钟就回来。”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沈砚庭看着他穿着那双他自己从超市买的卡通狗拖鞋,跟沈砚庭在休息室穿的一模一样,一只手撑着鞋柜弯腰拔鞋跟,嘴里还嘀咕着“我做菜手艺很一般但是肯定比泡面好”,忽然心里涌上一股很猛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冲动。他想把这个人从玄关拉回来,拉进怀里,让陆时安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但他只是把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收了收,指节微微屈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陆时安。”他喊了一声。
“嗯?”陆时安已经打开了门,回头看他。
沈砚庭看着他,顿了顿。“再买两盒酸奶。”
“行。黄桃的还是原味的?”
“黄桃。”
“好嘞。”陆时安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沈砚庭看见了。门关上之后,沈砚庭靠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右手上新缠的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三分之一,收尾的结打在手腕外侧,不硌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轻轻搁在膝盖上。他其实一直没感觉到右手有痛感,但是陆时安觉得他痛。
窗外的乌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月光漏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那盆被遗忘许久的枯绿植旁边,放着一小瓶还没拆封的植物营养液。是上次唐樱说绿萝缺营养之后陆时安顺手多买了一瓶,让沈砚庭带回来的。他一直没拆,放在角落里落灰。现在那瓶营养液被拿了起来,放在枯叶旁边,像是在等待什么。也许等明天,陆时安会想起它,顺手倒进花盆里。也许那些枯卷的叶子,还能再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