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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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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庭来的时候,唐樱正在前台接电话。她左手举着听筒,右手在排期表上写字,嘴里说着“好的好的,您把车开过来我们先看下漆面情况再给您报价”,同时用肩膀和耳朵夹着听筒,腾出手来给刚进门的一个老客户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挂了电话几句话让小张把老客户带去休息室安顿好又立马接起另一个,听筒里是个男客户,说话油腔滑调的,问她贴膜能不能打个折,她说不好意思我们店明码标价不讲价,对面又问你微信号多少我加你发车型图,她说车型图您发工作号就行,我这边都能收。
挂了电话,唐樱面无表情地在便签上画了一只翻白眼的兔子,然后站起来去休息室接待老客户。
从休息室出来,就看见沈砚庭站在前台边上,翻了两页预约表,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那种人不用跟他废话,直接说约满了。”
唐樱回过头来,手上还拿着水壶。“那万一是真客户呢?”
“真客户不会跟前台要微信号。”沈砚庭翻完预约表,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向沙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是前台又不是卖笑的。以后再接到这种电话,转给我。就说店里规定,所有折扣由合伙人审批。”
唐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砚庭在沙发上坐下来,换上那双丑得离谱的卡通狗拖鞋,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个男人的保护欲是沉默的、不邀功的、甚至让人很难注意到的。但他会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前台被骚扰了,他来挡。店长低血糖了,他备糖。员工干得好,他涨工资。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
陆时安从施工间里探出头来,往茶几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贴一台保时捷卡宴的隐形车衣,进度刚过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沈砚庭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一下眉,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放在施工间的工具台上,又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陆时安拿起纸巾,愣了片刻。他抽了一张擦汗,又把剩下的仔细地放进口袋里。
唐樱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沈砚庭给他,他就收好。不是因为纸巾值钱,是因为给纸巾的人值得珍藏。而陆时安本人对此毫无意识,他只是在凭本能行事。
六月的时候,赵勇被一个客户打了。
事情的起因说来简单。一个开着奔驰S级的客户来做镀晶,车交出去的时候赵勇按照标准流程做了全车检查,在交车单上注明了右后门有一处细微划痕,属于原厂漆面瑕疵,客户签了字。两天后客户来取车,绕了一圈没发现问题,把车开走了。又过了三天,客户带着两个人冲进店里,说赵勇在镀晶的时候把他的车门划了,要他赔两万。
赵勇说交车单上有注明,客户说那是你趁我不注意写的。赵勇说你签了字的,客户说你催我签的,我没细看。赵勇说你当时自己绕车看了一圈才签的,客户说你现在跟我犟是吧。
唐樱当时正在前台整理发票存根。她听到争吵声抬起头来,看到那三个人围着赵勇,赵勇站在施工间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在轻微地发抖。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一遍才敢往外说。但他的眼神是定的,没有躲闪。他蹲过两年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凶悍,而是一种极其小心的克制——他怕别人说他暴力,所以即便被人冤枉了,他也只是站在原地解释,没有往前逼近一步。
客户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赵勇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敢不退。他知道自己的档案上有污点,出了任何事警察来了先查他的身份证。他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贴在了墙上。客户跟上来,一巴掌拍掉了他手里的交车单,接着反手甩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施工间里响得刺耳。
赵勇没有还手。他把脸偏过去,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目光越过打他那个人,平静地落在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店里的安全操作规范,旁边是一张合影——店开业那天所有人站在门口拍的。陆时安站在最中间,笑得很傻。赵勇盯着那张照片,像把它当成船锚,把自己钉在原地。
唐樱从前台冲了出去。她一把推开那个还要动手的客户,挡在赵勇前面,嗓门大到整个店都在震——“你再动一下手试试!我已经报警了!”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报警,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下意识喊了这句话,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只有让对方知道警察马上就到,才能镇住场面。她的心跳得很快,手也在抖,但她站得很稳,下巴扬得高高的,挡在比她高一个头的赵勇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护着一头不敢动的牛。
客户被她那一嗓子震得愣了一瞬,但随即伸手就要把她拨开。那只手没碰到唐樱。因为陆时安从施工间里冲了出来。
他手上还攥着刮板,工作手套上全是膜屑,脸上贴着一小块废弃的车衣边角料。他一步插到唐樱和赵勇前面,用身体把两边隔开,面对着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眼睛在冒火。那是一种唐樱从未在陆时安脸上见过的表情。这个平时笑嘻嘻的、跟谁都没脾气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浑身炸着毛。他不会打架,他这辈子都没打过架,但他的眼睛在说——你敢再动我的人一下,我就敢拼命。
“勇哥不还手是因为他有底线,”陆时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打人是因为你贱。这两件事不挨着。”
客户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扬起手朝着陆时安的脸上劈下去,唐樱的尖叫声和手臂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陆时安没有躲,他硬生生扛了那一掌,肩膀被劈得往下一沉,整个人踉跄了半步,但他马上站稳了,挡在赵勇和唐樱前面,一步都没有退。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愤怒烧到了极致。他抬起手指着门口,声音沙哑而坚定——“你打人。我店里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今天这件事,你要么现在道歉,要么警察来了你当着我店里的监控跟警察解释。”
客户还要往前冲,他的两个同伴却拉住了他。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看见了陆时安身后施工间门口站着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学徒小张和小周,一个手里攥着扳手,一个举着手机正在录像。小张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手机。小周不会打架,但他站在赵勇旁边,嘴唇抿得死紧。
陆时安回头看了小张一眼。“报警。”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完全的笃定。不是唐樱刚才那种下意识的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冷静的、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命令。小张点了点头,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客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开始往后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气势已经散了。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退到店门口。
“等等。”陆时安说。他走到客户面前,他的个头比对方矮了半个头,肩膀还在因为刚才挨的那一下隐隐发颤,但他就那么站定了,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还没给勇哥道歉。”
客户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最后客户咬着牙挤出一句“对不起”,转身带着两个同伴走了。陆时安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辆奔驰S级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走回店里。他的步子有点不稳,刚才挨的那一下开始泛疼了,但他没有管。
他走到赵勇面前。赵勇还贴在墙上,嘴唇发白,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他看着陆时安,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感激,是更重的东西。是一个在泥潭里站了很久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愿意跳进泥潭里站在他旁边。
“勇哥,”陆时安说,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股烧人的怒火了,只剩下一种很朴实的认真,“你做得对。不还手是对的。不是因为你怕他,是因为你比他能管住自己。”他拍了拍赵勇的手臂,转身对唐樱说,“小唐,把监控录像拷一份,留底发给警察。”
唐樱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前台。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但她看着陆时安的背影,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个平时只会笑呵呵贴膜的店长,今天让她看到了另一面——不是那个跟在沈哥屁股后面泡茶的小马仔,是时安汽车美容的老板。
陆时安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医药箱是他以前在隆兴干活时用过的,里面东西不多——碘伏、创可贴、一卷医用胶布,还有几包过期的止痛药。他拿着医药箱走到赵勇面前,指了指休息区的椅子。“勇哥,坐那儿,我给你嘴角擦点药。”
赵勇坐下之后,陆时安拧开碘伏瓶盖,拿棉签蘸了蘸,小心翼翼地往赵勇嘴角上涂。他涂得很认真,眉头拧着,像是在贴一块极难处理的曲面车衣。
“店长,”赵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为什么挡我前面?”
陆时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因为你是我的人啊。”
赵勇沉默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没再说话。陆时安把他的嘴角贴好创可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下午在家休息,别多想。”
他说完转身,看到沈砚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店门口。沈砚庭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还没摘,看起来是从外面直接赶过来的。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从他的角度看,刚才陆时安处理完一切、给赵勇擦药、说“你是我的人”的全过程,应该都看在了眼里。
陆时安微微愣了一下。“沈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砚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先落在陆时安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刚才挨了一掌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陆时安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被劈歪的工装领子翻好,手指很轻,动作很慢。
“刚才那辆车,”沈砚庭说,声音不急不缓,“交车单和监控录像都留着。剩下的我来处理。”
陆时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来了、你看到多少了、我刚才是不是挺丢人的——但他看着沈砚庭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沈砚庭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赵勇。赵勇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嘴角贴着创可贴,站得笔直。沈砚庭看着他,说了句和陆时安一模一样的话——“你做得对。不还手是对的。不是因为你怕他,是因为你比他能管住自己。”
赵勇的下颌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砚庭脱掉大衣,在沙发上坐下来。唐樱从前台探出头,手里拿着刚拷好的监控U盘,正要说什么,看到沈砚庭已经坐在那里了,就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坐回前台。她知道,接下来没她什么事了。
那天傍晚,陆时安收拾完店里的狼藉,把赵勇送上车,又检查了一遍监控录像的备份,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喘了口气。他肩膀被劈的那一下还在隐隐发疼,他揉了揉,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站起来继续收拾。
沈砚庭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陆时安把散落一地的交车单捡起来,把被掀翻的茶几扶正,把墙上的安全操作规范重新贴好——那张纸被震歪了,陆时安拿手指比着水平线,左看右看,确认贴正了才松手。做完这些之后,陆时安走进施工间,拿起刮板,继续贴那台还没贴完的保时捷卡宴。他的肩膀还在疼,推膜的时候左边不敢用力,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沈砚庭坐在沙发上,隔着施工间的玻璃看着他。他看着陆时安微微偏着肩膀贴膜的姿势,看着他挨了一掌之后依然稳稳推过膜面的手,看着他低头给赵勇擦碘伏时拧着眉头的专注。然后他想起刚才——陆时安从施工间里冲出来,攥着刮板,一步插到所有人前面。他说“你打人是因为你贱”,说“你要么现在道歉,要么警察来了你跟监控解释”,说“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肩膀上挨了一下,没有退,没有躲,站得像一根钉进地板里的钉子。
沈砚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想,陆时安身上那种让他着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是这个人什么都敢给。
他对一个人好,就把自己全搭进去,不管对方是谁——赵勇也好,唐樱也好,学徒小张也好。不是算计过的投入产出,是本能地、不问代价地把自己交出去。他不问值不值。他只管应不应该。这种人活在世上,像一个没有装防火墙的系统,随时都在被伤害的边缘,但他偏偏活下来了,活得比谁都亮,比谁都暖。
沈砚庭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第一次没有跟陆时安打招呼。他走出店门,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他不是一个会被冲动支配的人。二十六年来,他习惯了计算,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在每一件事上留后路。但今天,在店门口看到陆时安挡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他得留在身边。不是那种远远看着的留法,是攥在手里的、不让他跑掉的、谁都不能碰的留法。而他清楚,陆时安这个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要让他主动走过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觉得你对他好——好到他不冲过来就不配姓陆。
沈砚庭把车停进车库,上了楼。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那份新店的租赁合同。合同签的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一个三百平的店面,租金比老店贵了四倍,他眼都不眨。他写完之后把合同存在桌面,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沈远洲的出行计划、瑞士那边投资谈判的时间节点、以及他让老下属放出消息的话术细节。
这些事他其实早就在准备了。新店的合同三周前就拟好了,放在文件夹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瑞士的消息也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布的线。他原本想的是慢慢来,按部就班,等新店开业之后再说。但今天他改主意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远洲身边的老下属发了条消息,问瑞士那边对方是不是已经确认了会谈日期。老下属回:确认了,下周三,对方指定要见沈董本人。
沈砚庭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书房的落地窗外是锦澜山庄的夜景,人工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冷月和几盏路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新店的合同装进去,又把审计底稿复印了一份,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拉开书房的遮光窗帘。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落地窗上连成一片无声的星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把自己关在锦澜山庄,关上手机,等陆时安来找他。
他想要一场奔赴。不是他开口要来的,是陆时安自己跑来的。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马仔,他要的是一个为了他可以不管不顾的人。今天陆时安为了赵勇挡了一掌,明天——他想知道——如果那个人换作他,陆时安会不会也这么冲上来。
他把书房的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换上那双丑得离谱的卡通狗拖鞋,给自己泡了一杯茉莉花茶。茶叶是陆时安看他爱喝又买的,还剩小半盒,搁在冰箱旁边的储物格里,用夹子夹着口,防潮。沈砚庭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