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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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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觉得沈哥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沈砚庭来店里的次数突然变多了,多到了几乎天天都来的程度。以前沈砚庭来店里,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要么刷手机要么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施工间里的情况,目光淡淡的,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沈砚庭来了之后偶尔还是会干点事,但更多的是坐在那儿看他。
陆时安在施工间里贴膜,弯腰趴在引擎盖上,后腰的工装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露出来的那截腰上,存在感极强,像有温度的东西贴在了皮肤上。他直起腰把衣服塞好,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庭已经低下头在看手机了,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没有任何异常。
可能是我想多了。
陆时安挠了挠头,转回去继续干活。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蹲下来处理车门下沿的收边,工装领口因为下蹲的姿势被拉到脖子以下,露出一小截锁骨和后颈。
那道目光又来了,这次落在他后颈上,像一片被太阳晒热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扫过去。他猛地回头,沈砚庭正端着咖啡杯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沈砚庭没有躲,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的正大光明,像是在问“怎么了”。陆时安反而不好意思了,先移开了眼。
“沈哥你是不是无聊了?”他从施工间里探出头来,“我这儿还得弄一会儿,要不你先回去?我今天下班了去找你。”
“不用,”沈砚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等你。”
陆时安哦了一声,缩回施工间继续干活。他心里想的是——沈哥最近可能真的是太闲了,公司的事大概不忙吧。你看他天天来店里等我下班,这是把我当亲弟弟看了。沈哥这个人就是面冷心热,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行动上处处都在关心你。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暖洋洋的,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卖力了。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也不觉得一个男人天天来等另一个男人下班有什么问题。
兄弟嘛,关系好才会这样。以前他在隆兴的时候,隔壁轮胎店的老张和他徒弟也是天天待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
沈哥对他,大概就是老张对徒弟那种感情吧。
从那天起,沈砚庭等他下班就成了常态。一开始是偶尔等,后来变成三天两头等,再后来几乎天天都等。
陆时安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变成了习以为常,甚至开始提前给沈砚庭准备东西——休息区的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几千块一盒的那种,沈砚庭第一次喝的时候挑了挑眉眉,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几底下放了一双新的拖鞋,沙发扶手上搭了一条干净的薄毯。这些细小的变化是渐进式的,沈砚庭一件一件地发现它们,像在沙滩上捡贝壳,每一件都不起眼,但每一件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下去一小块。
陆时安从施工间里偷偷瞄到沈砚庭用了他的拖鞋、喝了他的茶、盖了他的毯子,心里就特别有成就感——沈哥用得惯就好,下次再给他备点好的。
有一天晚上,陆时安干完活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关了店门,发现沈砚庭的车还停在门口。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沈砚庭把车窗降下来,车里的暖气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沈哥,你还没走?”
“在等你。”
“等我干啥?”
“吃宵夜。”沈砚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冷淡,但陆时安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陆时安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行,我请你。这个月利润比上个月涨了两成,我得好好请沈哥搓一顿。”
“兰州拉面?”
“那必须的,加肉加蛋,双份的。”
沈砚庭看着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熟练地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没注意工装袖子上沾着的几片碎膜屑掉在了真皮座椅上。陆时安低头看到了,赶紧伸手去捡,一边捡一边说“不好意思啊沈哥把你车弄脏了”。沈砚庭想说“这车比你之前贴的那辆迈巴赫便宜,脏了无所谓”,但他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别捡了,坐好。”
陆时安就坐好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车开出去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沈哥,明天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我给你买了个东西。”他翻了翻手机相册,把屏幕转向沈砚庭,“你看,加绒的跑步手套,防风防水的,你早上跑步的时候戴。我看你上次跑步回来手指头都是红的,这怎么行,冻坏了怎么办。”
沈砚庭趁着红灯侧头看了一眼。一双深灰色的运动手套,款式简洁但是价格并不便宜,确实是加绒的,还是保真羊绒的。他盯着屏幕多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陆时安脸上。陆时安正期待地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叼了飞盘回来等着被夸的金毛。
“多少钱?”
“不贵不贵,你别管多少钱,”陆时安把手机收起来,摆摆手,“反正我给你买了,明天给你拿过来,你记得戴。你要是不戴我就白买了。”
绿灯亮了,沈砚庭踩下油门,目视前方。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说:“知道了。”
陆时安就嘿嘿笑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他想,沈哥虽然话少,但每一句都说到做到。他说知道了,那就是一定会戴。
至于为什么自己平时吃面都得考虑一下加不加肉但是却舍得花大价钱买保真羊绒手套还高兴的不行,他没细想。
那天晚上吃完面,沈砚庭送陆时安回出租屋。车停在楼下,陆时安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哥,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怎么?”
“我报了个健身教练的线上培训课,”陆时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学点专业的训练方法,以后可以帮你做训练计划。”
沈砚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学就学,不用想着帮我。”他的语气很平,但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了。
“那不行,”陆时安认真地看着他,“你带我练了那么久,一分钱没收我的,我现在自己学点东西,当然要先服务你。沈哥你对我这么好,我得——”报答你。
“行了你下车吧。”沈砚庭打断他,声音有点生硬。
陆时安以为沈砚庭嫌他啰嗦,利索地开了车门跳下去,站在车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沈哥,开车小心。”
沈砚庭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楼道里。这是他专门选来给店里做宿舍的小区,开车也就十几分钟,公交地铁都很方便。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了,窗户推开,陆时安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句“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砚庭抬手朝他摆了一下,发动了引擎。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他在想刚才陆时安说的那句话——“你对我这么好,我得……”后面的内容他没让陆时安说完,他不想听见陆时安在那里一本正经的强调要报答他。
他到家之后给陆时安发了两个字——“到了。”
秒回。“收到!沈哥晚安,明天给你带早餐。”
沈砚庭看着那行字,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了很久。那双新拖鞋就摆在他脚边——深蓝色的,超市买的,目测不超过二十块,鞋底是防滑的,鞋面上印着一只丑得离谱的卡通狗——陆时安给自己买的,方便他进出沈砚庭家。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客厅依然很大很空,但茶几上是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桶。沙发上搭着那条薄毯,折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齐了。
沈砚庭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过那只保温桶,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里面还有淡淡的骨头汤香气,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那股暖烘烘的味道好像渗进了不锈钢的每一个分子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把盖子拧回去,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他那个做餐饮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那个私房菜馆,还在营业吗?”
朋友秒回:“营业啊,怎么,沈少想请客?”
“嗯。”
“请谁啊?能让你亲自安排饭局的人,稀罕。”
沈砚庭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你不认识。”
把手机放下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一下。
兄弟是吧。行。
春天来的时候,店里的生意好得超出了陆时安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过了春节的旺季会有一段淡季,结果口碑传出去之后,订单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一个学徒已经忙不过来了,他又招了两个技师,但还是扛不住——前台没人接电话,客户微信没人回,预约排期乱成一锅粥。陆时安自己又要贴膜又要管店,忙得连给沈砚庭熬汤的时间都从每周一次压缩到了两周一次。
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觉得这是对沈哥的严重亏欠,于是在微信上给沈砚庭发了一条长达三百字的道歉信,从“沈哥我对不起你”一路写到“下个月我一定恢复每周送汤”。
沈砚庭回了他四个字:“好好开店。”
陆时安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沈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应该是理解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他还是决定要解决这个问题——招人。招一个前台接待,专门负责接电话、排预约、招待客户、处理杂事。他在店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手写的,因为字太丑还专门让小张打了一遍。
招聘启事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一个姑娘。
唐樱来面试那天,没打算长干。
她去年大专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同学们有的去了房产中介,有的去了保险公司,有的回了老家考编制。她在校招季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拿到手的offer不是底薪一千五的销售就是限女未婚的前台。最后去了一家4S店做前台接待,干了十一个月,老板每次找她谈话都要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她辞职那天,老板说了一句“小姑娘不要太娇气”,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了句“我娇不娇气跟您没关系”,转身走了。
赋闲了两个月,存款见底,房租还差一个星期到期。她跟朋友合租在老城区一套七十平的旧两居里,隔壁在装修,电钻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响。她躺在二手市场买来的折叠床上刷招聘软件,刷到一条信息——“招前台接待,工资面议,包午饭。”底下附了一张店铺照片,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写着“时安汽车美容”。看着不像骗子,地址在城东那条商业街附近,离她住的地方骑车二十分钟。她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不行就走。
面试那天她特意早到了十分钟。
店门刚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用抹布擦玻璃门的下沿,擦得很认真,连门轴上的水渍都擦干净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营业性质,就是一个很自然地看到有人来了所以笑一下的笑容。
唐樱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有距离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会不自觉想跟着他一起笑的好看。
眉毛浓而齐整,眼睛很深很亮,瞳仁是干干净净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大型犬。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但笑起来的时候弧度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皮肤是常年在室内捂出来的白,但白里透着健康的血色,像是刚运动完的体育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热腾腾的、没被生活欺负过的生命力。他手上攥着抹布,指尖沾着泡沫,笑起来的时候连鼻梁上那一点点水渍都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像一只叼了飞盘回来还不知道该放下的金毛。
“你好你好,来面试的?坐,随便坐。”他从地上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推开玻璃门让她进去。
唐樱跟着他走进店里,第一印象是——干净。不是那种为了迎接检查临时打扫的干净,是每天都有人用心维护的干净。
休息区的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杯子是倒扣在茶盘上的,旁边摆了一小碟独立包装的小饼干,碟子边上还放了两颗薄荷糖。这个细节让她觉得有点意外——她在4S店干了不到一年,上一家店前台连支签字笔都找不到,更别说给客人准备薄荷糖了。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年轻学徒从里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往她面前一递。“姐,喝水。店长说面试的人来了先让人喝水。”
唐樱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学徒咧嘴一笑,又跑回去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里想——这家店的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面试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店长姓陆,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说话的时候会挠后脑勺,问她问题的时候比她还紧张,像是在参加他自己的面试。他没问“你未来三年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也没问“你怎么看待加班”,只是翻了翻她的简历,问了一句“你之前在4S店干过,接电话排预约这些应该熟吧”,然后就站起来带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他指给她看哪台机器是干什么用的,冰箱在哪儿水在哪儿,中午吃饭可以在休息区吃但别在施工间里吃因为会有灰尘。走到前台的时候他指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说——“这个你可以随便浇水,浇死了也没关系,本来也快不行了。”
唐樱看着那盆绿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盆绿萝显然是很久没人照顾了,但土是湿的,说明今天早上有人刚浇过水。
转完一圈回到休息区,沙发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穿深灰色羊绒衫的男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陆时安泡的那壶茶,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全英文的PDF文件。他看到她走过来,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打量的意味,更像是她碰巧走进了他的视野范围内,他顺便确认了一下她的存在,然后就收回去了。
但他脚上穿着的是一双深蓝色的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狗,陆时安买两双时本来打算一双放沈砚庭家里一双放自己宿舍的,结果沈砚庭在他还没拿回宿舍呢就直接穿了。
唐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穿羊绒衫、看全英文文件的男人,脚上踩着一双不超过二十块的卡通狗拖鞋。这个画面实在太割裂了,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沈哥,咱店合伙人。”陆时安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沈砚庭头也没抬,说了句“你好”。唐樱回了一句“沈哥好”。两人的初次交流到此结束。
面试结束之后,陆时安送她到门口,跟她说了工资待遇。试用期底薪两千八加餐补,转正之后三千五加绩效,每周单休,管午饭。这个待遇在城东这片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属于正常水平。唐樱没有当场答应,只是说回去考虑一下。
她本来已经打算婉拒了。
这份工作的待遇在她这几次面试里属于中等偏上,但她心里还是想找个更稳定的——最好是文员、行政助理之类的,听起来比“洗车店前台”像样一点。她回到出租屋,室友正在跟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吵架,她戴上耳机刷了一晚上招聘软件,投了五份简历,约了三个面试。
然后第二天上午,那个学徒加了她的微信。就是昨天跑出来给她递水的那个,名字叫张起,头像是一只柴犬,朋友圈全是转发的中老年养生帖,看起来是他奶奶帮他发的。小张在微信上问她——“樱姐,店长让我问你昨天那瓶水好不好喝,不好喝他换一个牌子买。”后面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唐樱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面试过那么多次,从来没人在乎过面试时递的那瓶水好不好喝。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好喝”,删掉,又打了“不用特意换”,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挺好喝的,什么牌子?”
小张秒回:“不知道,店长自己去隔壁便利店挑的,他说包装好看的应该好喝。”
唐樱看着这条消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扔在床上,又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她给小张发了条消息——“跟你们店长说一声,我下周一报到。”
她现在觉得自己当初那个决定做得无比正确。不是因为她有先见之明,而是因为她运气好。运气好到在人生的低谷里误打误撞碰上了一家不正常的店,两个不正常的老板,还有一盆从蔫头耷脑变得精神抖擞的绿萝。
唐樱在店里干满一个月的那天,陆时安给她转正了。
这一个月里,唐樱把前台的活儿干出了一种让人叹为观止的效率。
她来之前,店里的预约排期全靠陆时安手写在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到客户来了经常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她来之后第三天,墙上多了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一张彩色表格,哪天上午谁贴哪台车、哪天下午谁做保养,一目了然。第四天,她把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录进了电脑,做了电子版备份,按字母排序,每个客户后面附了车型、贴膜种类、施工日期和偏好备注——比如“吴总只喝冰水”“张姐带小孩来的时候要准备零食”“老刘怕热,他的车尽量排上午”。第五天,她发现店里的座机铃声刺耳得能让客户皱眉,马上写申请买了个可调音量的新话机,把铃声换成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
客户反馈立竿见影。以前陆时安接预约电话的时候,三句话就能把客户聊跑——“您好贴膜吗”“什么车”“行,哪天来”。唐樱接电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光记下车牌号和预约时间,还会多问两句客户的需求,比如“您平时停车是地库还是地面”“您经常跑高速吗”,然后根据客户的实际情况推荐最适合的车衣型号。客户觉得这姑娘专业,不是随便安排个时间就挂了。有个老客户甚至在微信上跟陆时安开玩笑说:“你们家那个前台小姑娘是不是之前干过销售?我上次去保养,她给我倒了杯水,聊了几句天,走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多订了一套内饰清洗。”陆时安笑着把这条消息给唐樱看,唐樱看完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个字回过去——“应该的。”然后继续接下一个电话。
她还有一个陆时安特别服气的本事——记人脸。来过的客户她见一次就能记住名字和上次做的项目,隔了两个月再来,她能准确叫出人家姓什么。客户被叫了名字之后明显受用,态度都好了一截。小张有一次偷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记忆术,唐樱说没有,就是把每个客户的特征跟一个动漫人物挂钩。小张问她把自己挂成什么,唐樱看了他一眼说“小夫”,小张抗议了一下午。
她跟另一个技师赵勇的配合也默契得不像才认识一个月的人。赵勇话少,有时候客户问他问题他答不上来就沉默,唐樱总能恰到好处地帮他接过去,既不让客户觉得被冷落,也不让赵勇觉得被抢了话。有一次赵勇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句“小唐挺厉害的”,唐樱正在给绿萝浇水,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勇哥你也是”。赵勇在施工间里弯了一下嘴角,手里的刮板推得更稳了。
底薪四千五,比当初说好的多了整整一千,而且因为她促成了不少单,还给她另外开了一份销售绩效提成。还有一张住房补贴申请表,每月一千,凭租房合同领取,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试用期已通过,补发试用期住房补贴。”
唐樱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安静了片刻。四千五的底薪加绩效加住房补贴,加起来比她之前4S店的工资高出一大截,放在城东这片的岗位里也能挤进前几档。她本来想好了要说“谢谢沈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哥,”她抬起头,“这补贴——”
“不是白给的。”沈砚庭打断她,语气和平时一样淡,“店里生意好,前台的工作量比以前大。你接电话、排预约、管客户资料、帮陆时安盯着杂事,这些活值这个钱。干得好就涨,干不好就降。就这么简单。”
唐樱很清楚,自己能越干越好是因为自己上心了。而让她上心的确实陆时安的工作态度——热忱认真还努力上进,跟他一起上班不自觉就被带动了。
他说完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垂眼看了唐樱一眼。“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樱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沈砚庭转身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店里前台那新定了一台冰箱,是属于员工的,以后备点大家想吃的,你负责采购,月底拿小票找我报销。”
唐樱愣了一下。“沈哥,这个不太——”
“陆时安有时候忙起来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你在店里记得催他吃饭。”沈砚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向了施工间的方向,玻璃后面陆时安正撅着屁股趴在引擎盖上,工装下摆又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你帮我看住他按时吃饭。”
他说完就拎着电脑包往沙发上走了,换上那双丑得离谱的卡通狗拖鞋,端起陆时安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打开笔记本开始看文件。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通知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唐樱拿着笔站在前台,低头看了看签好的薪资单,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面无表情喝着茶的男人。她在4S店干过一年,见过各种老板画饼的姿态——夸夸其谈的、语重心长的、拍着胸脯保证的。但没有一个兑现过。沈砚庭不画饼,他直接给钱。他说“干得好就涨”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我给了你恩惠你以后得报答我”的暗示。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你值这个价。
那一刻唐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我要为老板赴汤蹈火”的那种热血决定,而是一个更实际的、更冷静的决定——这份工作,她想长干。
她之前一直把这里当过渡站,想着攒几个月钱就走,换个更体面的公司。但现在她改主意了。体面的公司不一定有体面的人,而这里——店长会因为怕她上班渴去便利店精心挑选包装好看的矿泉水,合伙人会因为她干得好不声不响地涨薪补房租。
这样的老板,遇上一个都是运气,她一次遇上两个,要是还不知道珍惜,那她也太不会算账了。
当天晚上,唐樱在出租屋里给室友发了条微信——“我要搬出去了,试用期过了,现在的工作老板包住的。”室友秒回了一串哀嚎,失去唐樱这个正常室友,不知道下一个是人是鬼。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隔壁装修的电钻已经停工了,房东说下个月要涨租,不过她也说了不接受,就等房东腾出时间商量搬出去了。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最后只留了两个字——留下。
第二天,唐樱到店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把前台的抽屉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客户电子版信息备份,给绿萝换了水,从杂物柜顶上搬到了阳光能照到的位置。陆时安来的时候看到前台焕然一新的样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挠了挠头说:“小唐你这是几点来的?”唐樱说没多早,闲着也是闲着。陆时安就笑了,说你这个月肯定又会有奖金了,沈哥从不亏待好员工。
唐樱也笑了,但她没告诉他,她今天早来还有一个原因——她昨晚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因为被涨了工资所以要讨好老板,而是因为她在这家店里收到了太多超出工资范畴的东西。
陆时安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给她买热水袋和红糖姜茶,怕她中午光吃外卖不健康隔三差五给她带水果。沈砚庭从不夸人但会在工资表多出一项奖金,会在她给绿萝浇水的时候顺口说一句“左边那盆别浇太多,它怕涝”。
这些都不是老板该做的事。既然老板做了超出本分的事,那她也可以做。不是交易,是心意。
主意打定之后,唐樱开始行动了。
她的行动方式很轻,只是会在合适的时候,顺嘴说一句。
比如有一天陆时安在纠结中午点什么外卖,她顺口说了句“沈哥说你胃不好不能老吃辣的”,然后对着电脑继续敲键盘,留下一脸困惑的陆时安站在原地嘀咕“沈哥什么时候跟你说我胃不好了”。比如有一天沈砚庭来店里,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一边登记一边随口说:“店长昨天加班到十一点,把您那台迈巴赫的膜全撕了重贴,说有个地方皱了零点几毫米,我们几个都看不出来但他非说不行。”沈砚庭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施工间,什么都没说就进去了。
她没有编造任何事情。
她只是把陆时安那些沈砚庭看不到的付出,和沈砚庭那些陆时安听不到的在意,挑一两句如实传达给了对方。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计策,只是她擅长观察人,也善于沟通。而这两个人一个不爱说、一个听不懂,刚好需要几句话来搭座桥。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傍晚,夕阳把整个休息区染成了橘红色。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技师在施工间里加班贴最后一台车,学徒在外面收拾工具。陆时安难得闲下来,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唐樱帮他整理的客户资料。唐樱坐在前台的转椅上,两腿晃悠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翻着一本二手书店淘来的漫画。
陆时安翻完资料,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唐,你说沈哥对我是不是比别人都好?”
唐樱翻漫画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扭头看着陆时安。
“店长,”她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
“就是突然想到的。”陆时安把资料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暖黄色的射灯,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年轻干净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我最近在想,你说我一个贴膜的,人家凭啥对我这么上心。开店投钱、带我健身、替我出头。”
唐樱把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歪了歪头。“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陆时安认真地想了想。“我贴膜贴得还行?”
“还有呢?”
“我……给他熬汤?”
唐樱看着他,没有接话。夕阳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陆时安坐在暗处,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真诚的茫然,像一道没有答案的填空题被摊开在了面前。他想要报恩,想对沈砚庭好,却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什么。
“店长,”唐樱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嘎嘣咬碎了一小块,“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好,压根就不是需要你还的那种好?”
陆时安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好?”
唐樱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眉毛微微拧着,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像一只正在认真思考“为什么骨头不能种出更多骨头”的金毛犬。
她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这个人在感情这件事上不是迟钝,是根本就没有安装那套接收信号的天线。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际关系都被翻译成了一套简单的算法——你对我好,我加倍对你好。你对我特别好,我赴汤蹈火报答你。但这套算法在遇到沈砚庭的时候出了bug,因为沈砚庭的“好”不是能用“报答”两个字结清的。
“算了,”唐樱把转椅转回去,重新翻开漫画,“你自己琢磨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知道上个星期有个客户想挖我去他们公司当前台主管,底薪六千加五险一金,我为什么没去?”
陆时安愣住了。“有人挖你?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现在跟你说啊。”唐樱头也不回,目光落在漫画上,但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耳朵在捕捉身后那个人的每一个反应,“那个客户挺有诚意的,待遇确实比这里高。我一开始也心动过,毕竟多一千多块钱谁不想要,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
唐樱把漫画合上,转过身来看着陆时安。她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嘴角没有平时那种俏皮的笑意,而是认真而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你在我试用期结束的时候坚持给我发绩效,因为沈哥在看到我多肉缺营养液的第二天一声不吭地在我托盘底下放了一小瓶营养液。因为你们没把我当‘那个前台’,你们把我当‘唐樱’。这世上能给你一份工资的老板多了去了,但能把你当人看的老板不多。”
她说完把漫画放回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光,她梳得整齐的高马尾在光线里变成了深棕色。下班时间到了,她拎起包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绿萝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哦对了,”她回头看着陆时安,嘴角弯出一个带点狡黠的弧度,“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想看沈哥什么时候能得偿所愿。”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留给陆时安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让他一头雾水的话。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柔的金属声响。
陆时安坐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电脑在疯狂转圈加载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程序。加载了半天,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七不动了。他甩了甩头,拿起茶几上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是沈砚庭下午喝剩下的,虽然已经凉了,但几千块呢,他还是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施工间,拿起刮板继续干活去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但今天唐樱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平静的井,井水现在还在荡。他手里的刮板推过膜面,动作和往常一样稳,但他推完之后对着那块光滑如镜的膜面发了好一阵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