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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写给看不见的人 我在鞋柜里 ...

  •   那天晚上向导走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出现天台上那道白色的轮廓——模糊的,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始终没有转过头。那个画面已经在我脑子里住了好几天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窗外天刚亮透,浅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我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头有一点点沉——昨晚睡得不算好,中途醒过两次,每次都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眼。

      洗漱换衣服的时候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她围裙还没系好,一只手捏着围裙带子另一只手拿着锅铲。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那边有点事。”

      “早饭还吃吗?”

      “吃。”

      我坐下吃早饭的时候爱还在楼上没下来,餐桌上只有我和妈两个人。她给我盛了味噌汤,又夹了一块煎鱼放在我碗边的碟子里。

      “你最近天天一大早出门。”

      “嗯,最近活动多。”

      “什么活动?”

      “社团那边的。”我说。我说谎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妈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装米饭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之后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里。换鞋的时候我在玄关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本——硬硬的,还在。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爱正好从另一条路拐出来。她今天扎了两个辫子,一边一个,发绳是浅黄色的。看到我她小跑了几步跟上来:“哥哥你今天也好早。”

      “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学校有活动。”

      “那你晚上几点回来?”

      “正常时间。”

      她点了点头,过了岔路口往左拐了。跑远之前回头朝我喊了一句“晚上等你吃饭”,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校门里去了。

      到那所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昨晚大概刮过一阵风。门卫室的老人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一下头。我回点了一下,换了室内鞋走进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灯还没有全开,只有间隔几盏亮着,光线有些暗。我走过一楼的公告栏,走过教职员办公室门口,走过水房,然后在四班那一排鞋柜前面停下来。

      我蹲下去,找到她的编号——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座号。

      抬手之前我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里面是一双白色的室内鞋,鞋尖朝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这格鞋柜从来没被人打开过一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纸,靠在墙上写了一行字:“你好,我知道你。我叫森岛明司。”写完之后我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鞋柜里,关上门,站起来,走了。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我正穿过走廊往校门口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窗户还暗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和其他窗户融在一起,分不出来是哪一扇。

      往车站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她会看到吗?

      她打开鞋柜换鞋的时候,那张纸条会掉出来吗?还是说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鞋柜里多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把这些问题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电车到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了反方向。换了一趟车到学校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

      我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函数图,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村上在我坐下的时候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你第一节没来”,我回了一句“去了趟教务处”,他没再多问。我把课本翻开,找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午休的时候我又去了那所学校。这次是跑着去的——从车站到校门口平时走十分钟的路我今天走了七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呼吸有些急,风灌进喉咙里,哽了一下。

      门卫室的老人这次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出汗了,但我拿出证件的时候他还是摆了一下手让我进去了。

      我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纸条不在了。里面还是那双白色的室内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纸条确实不在了。我伸手摸了摸鞋柜的底部——塑料垫板是凉的,指尖碰到的只有光滑的平面。

      我关上门站起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午休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站在鞋柜前面挡了路。我往旁边让了让,然后转身走了。

      回学校的电车上我靠着窗站着,窗外的景色一栋一栋向后滑过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拿走了。她至少拿走了。

      下午的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体育课,老师吹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远远的。我在想,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想了半个小时也没想出来,因为我不了解她。我连她的脸都还没看清过。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爱正在客厅写作业。她坐在茶几前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算数练习册。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你今天比昨天晚。”

      “嗯,路上等车。”

      “晚饭快好了。”她说,“妈在做咖喱。”

      我上楼放下书包,又下了楼。咖喱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黄澄澄的,是那种放了胡萝卜和土豆、炖了很久的香气。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的时候爱在讲她今天被老师表扬的事,妈一边听一边点头。我听着她们说话,把咖喱饭吃完,站起来收了碗。

      晚上回到房间,我把那张便签本剩下的纸翻了一遍,撕下一张新的,写了第二句话:“你的白发很漂亮。”写完之后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但我没有撕掉重写,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那所学校。到校门口的时候比昨天晚了一些,门卫室的老人已经认出了我,没有再查我的证件,摆了摆手让我进去。我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门。空的。纸条不见了。鞋柜里还是没有回信。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子,指节捏着第二张纸条的边缘。风吹过走廊,从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在我脚边打了个旋。我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把第二张纸条放进去,关上门,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早上我又去了。纸条不见了,没有回信。

      第四天早上我又去了。纸条不见了,还是没有回信。

      第五天早上我又去了。拉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空的,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把新的纸条放了进去。这次写的是:“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写完之后我蹲在鞋柜前面多待了几秒钟。然后关上门,站起来,朝着校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转身重新走回鞋柜前面,蹲下来,再次拉开那扇门。纸条还在,我刚才放进去的那张,折好的小方块,规规矩矩地放在鞋柜底部的正中央。然后我意识到——我昨天放的那张也还在。前天放的那张也还在。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鞋柜的深处,指尖碰到了好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张,摸上去有的边角已经微微翘起,像被什么湿气浸过又干透了。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刚才放进去的第五张纸条。她拿走了第一张,但后面的四张都没有动过。她拿走了那张写着“我叫森岛明司”的。后面的她都没有拿。

      我关上门站起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这个发现让我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她只拿了那一张。第一张。上面写了名字的那一张。我转身走出了校门。

      那天中午我没有再去那所学校。下午的课上我坐在座位上转笔,笔从指间掉下来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村上在看我。他小声问我:“你最近老走神,没事吧?”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没再问。

      第六天早上我站在鞋柜前面没有立刻蹲下。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了,一个女生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我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蹲下来拉开那扇门。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不是便签本撕下来的那种普通纸。是一张粉色的薄纸,像是从笔记本的末页裁下来的,边缘剪得不算很整齐。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出汗的感觉。打开的时候我动作很轻,像是怕纸会碎掉一样——虽然它只是一张普通的笔记本纸,但那一刻我总觉得它比平时脆弱得多。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偏左,像是有意避开纸面中央不占据太多空间。笔画干净,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

      我靠着鞋柜对面的墙站了很久。走廊里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又消失。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六个字,我数了两遍。她把那张纸条拿走了。她读了。她回了。

      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掏出便签本,靠在墙上写回复。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犹豫了大概五秒钟——写什么?

      我能告诉她真相吗?

      不行。但我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我在纸上写:“大概是你能力对我效果减半。我只能看到模糊轮廓,但知道你在。”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撕下来折好,放进鞋柜里,关上门,站起来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银杏大道上有人遛狗,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翻着报纸。我走在那些影子中间,口袋里的粉色纸条隔着布料贴着我的腿,它的存在感很轻,但我一路都感觉到了。

      第七天早上我到那所学校的时候,鞋柜里已经放了新的纸条。还是粉色的纸,但这次叠得更整齐了,四边都对齐了。我拿起来打开的时候动作比上次稳一些,因为我知道里面一定有字——我已经不再担心打开之后是空白的了。上面写着:“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去天台。因为那天我看到你坐在那里了。”

      我靠着墙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两张了,那张写着“你为什么看得见我”的,和这张写着“我看到你坐在那里”的。她注意到我坐在那里了。她看到了我,但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记住了。

      那天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把两张纸条都拿出来给它看。它悬浮在书桌上方的半空中,光芒落在那两张纸上,把它们照亮了一小片又暗下去。

      “进展比我想象中快。”向导说。

      “她只拿走了第一张,后面几张都没动。但第一张她回我了。”

      “她在确认你。”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她。”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对于她来说,被‘看见’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如果她看到你真的能看到,她会犹豫要不要继续。她现在正在犹豫。”

      “那我要怎么办?”

      “保持你的节奏。别停,也别急。”向导说,“她已经回了你两张了。这说明那扇门没有关死。”

      向导走之后我把那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书桌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你为什么看得见我”和“我看到你坐在那里了”。两句话加起来没超过二十个字,但我觉得比我看过的任何东西都重。我小心地把它们夹进笔记本里,关掉台灯,躺了下来。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细长的浅黄色长条,我在想她明天会回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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