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朦胧的少女 我看到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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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台阶比我想象中高了两级。我迈上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口袋里那张伪造的证件被手指捏住一角。
门卫室里的老人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我把证件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我按照练习过的语气说："市教育委员会委托的实习生，来观察初三年级教学情况。"老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证件还了回来，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请，教务处在二楼，找田中主任。"
我说了声谢谢，推开校门走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咬合在了一起。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拍，把呼吸调匀，然后进去了。
走廊里的气味和大多数学校一样——地板蜡、消毒水、还有一点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外面的风。墙壁是浅绿色墙裙加白色上半面，墙角有几道被鞋蹭出来的灰痕。我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响。早读课已经开始了，教室门都关着，隔着门板传出含混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说话声。
二楼教务主任室的门是开着的。田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一份文件。我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我是市教育委员会的，姓森岛。"我把证件放在他桌上，"来观察初三年级的教学情况。"
田中主任拿起证件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门卫老人稍长一些。我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他把证件放回桌上。"之前没有人通知我今天有人要来。"
"这是临时安排，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我说。心跳在肋骨后面猛地冲了一下，但我的声音还算稳。
田中主任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两个号码。我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电话接通后他说了几句话，挂了之后站起来："森岛先生，三年级组的佐藤老师今天会带你。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这时候有一个班正好在换教室，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沿着走廊向另一头移动。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开了。
田中主任把我带到走廊中段的一个年轻男老师面前，说了一句"这是市教委来的实习生，森岛，你带他转转"，然后就走了。佐藤老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到我点了一下头："想看什么？"
"整体氛围就行。"我说，"不用太正式。"
佐藤老师带我走了两间教室。他在门口停住，简单介绍几句，我在旁边站着往教室里看。第一间教室的座位排列正常，桌面上有课本和笔袋。第二间教室也是。佐藤老师站在旁边等我看完，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人多了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靠着墙翻手机。佐藤老师被一个路过的老师叫住了，说了几句关于下周考试安排的事。我往旁边让了让，站在走廊的公告栏前面假装看上面贴的海报，余光扫着经过的教室后门上的窗户。
四班。我走到四班后门的时候停了下来。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略微卷起。椅子是拉开的状态，像是有人刚刚离开。但那张桌子周围一圈的座位都是空的——左边的座位空了一张桌子，右边的也空了一张桌子，前后同样。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圈，把那张桌子单独隔在中间。
我站在后门玻璃窗前看了几秒。教室里有人在走动，两个男生在过道里比划着什么，笑声传出来，被玻璃削弱了一层，变得闷闷的。他们经过那张靠窗的课桌时，身体不自觉地往外偏了偏，像是沿着一个无形的弧线绕过去的。他们没有看那张桌子，也没有停步。
我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佐藤老师已经和那个老师说完了话，走上来对我说："去三楼看看？"
"好。"
三楼和二楼格局差不多。走廊更安静一些，大部分教室都在上课。佐藤老师在前面走着，我跟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远处围墙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经过四班。午饭前佐藤老师带我去了一楼的教职员食堂，给我拿了一份客用便当，说"你先在这吃，我有点事，吃完自己转转就行"。我道了谢，端着便当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米饭和配菜都吃完了，然后把空盒子收到回收口。
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吃午饭或者趴在桌上休息。我沿着走廊往四班的方向走过去，脚步比上午稍快了一些。经过四班后门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
那张课桌上依然摊着笔记本，椅子依然是拉开的。但没有人在那里。旁边隔开的几张桌子也都是空位。我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三楼楼梯口停住。
我听到上面传来一点声响。很轻，像是鞋子碰到铁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有人靠在铁门上、身体晃动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板。我抬头看楼梯上方——三楼的平台再往上，通往天台的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我上了楼梯，在天台门口停下来。门是铁皮的，没有窗户，但门缝里漏进来光。
我伸出手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握住门把拧开了。
天台上的风比走廊里大得多。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出一大片白色的光。风力比预想中要足，吹得衣摆和头发都在动。我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她。
她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边。白色的头发，长度在肩膀附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皮肤白到在阳光下几乎反光。她穿着一件长袖校服——上衣是浅灰色的，裙子是深蓝色——抱膝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正在慢慢地撕着放进嘴里。她低头看着前方地面上的某处，没有抬头看门口的方向。
我站在天台门口，门在身后虚掩着。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旁边的面包纸袋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反应。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到天台地面上的一层细碎沙砾，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响。那声音在这样的空旷中很明显——但她没有抬头。
"你好。"我说。
她的动作停了大概半秒。手指捏着面包的那一小块悬在空中。然后她继续把面包送进嘴里，动作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我又走了两步。这一次我故意让脚步更重了一些。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
奇怪的是，我被这种"不被理会"的感觉抓住了。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力量，让我没法就这样转身走掉。好像我越是看不到她的脸，就越想再看清楚一点。
那团白色的轮廓坐在那里，被风、阳光和空无一人的天台包围着，像一个被单独抽出来放在世界边缘的人。而我站在几步之外，明明离她不远，却像隔着一整面厚玻璃。
我看着她。她撕面包的动作很轻，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嚼得很慢。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我看不清她瞳孔的颜色——隔了这几步距离，她低头的时候睫毛挡住了眼睛，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大概是地面，或者是她自己膝盖上的那块面包。
我靠在天台入口旁边的墙上，没有再往前走。我想，如果她现在抬头看我一眼，我大概会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没有抬起来。
时间在风里慢慢流过去。她吃完了面包，把纸袋叠好放在身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放回口袋，重新抱膝坐着，看着远处。
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在天上移动了一小格，我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然后她动了。她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又写了一行字，合上，放回去。动作和之前完全一样。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在放回本子之前，指尖在封皮上多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个位置。
我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闷，呼吸变慢了一些。面前这团模糊的白色轮廓，我既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却已经在想她刚才写的那行字是什么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转身朝天台门口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很轻——确实很轻，我几乎没听到鞋底和水泥地面的摩擦声——她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向我。但我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气味，洗衣粉和纸张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
她推开门走了下去。铁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楼梯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我站在墙边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着那扇门。
刚才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离她最近的距离大概只有一臂之遥。但那一步的距离里，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只有那道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知道一个人的脸长什么样。
我走过去蹲在她坐过的位置旁边。纸袋叠得很整齐，被风带起一角又落下。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灰痕，是她鞋底蹭过时留下的。我盯着那一道痕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它看，但就是移不开目光。
我站起来，转身下了楼。
下午我没有再主动要求看任何班级。佐藤老师问"差不多了吧"的时候我说"差不多了，谢谢你，佐藤先生"。他点了点头，把我送到校门口。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窗户有一扇是拉着窗帘的——和旁边透光发亮的窗户不一样，那一扇闭得紧紧的。
我站在校门口，忽然想：明天我还能见到她吗？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已经开始数着明天什么时候到了。
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把白天的事跟它说了。
"你看到她了吗？"它问。
"看到了。白头发，白皮肤。"我说，"她好像发现我了。"
"她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我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像是——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对你来说，她的轮廓是什么样的？"
"模糊的。"我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我能看到她在动，能分辨出头发和衣服的颜色，但看不清五官。脸是模糊的，表情也看不出来。"
"这就是抗性的作用。你能感知她的存在，但系统仍然会削弱你对她的认知精度。"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你已经确认了她就是那位魔法少女。接下来你得想办法让她回应你。你的能力只能让你感知到她，并不能让她感知到你。如果她不主动看向你，你可能永远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她今天看了我一眼……"
"那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你和别人不一样了。"向导说，"但还不够。她习惯了被忽视，也习惯了不主动看向任何人。"
"我明天还能去吗？"
"当然可以。但你的实习生身份需要延长。你明天再去找田中主任，说市教委那边希望你再观察一天。只要你不露馅，他不会多问。"
它说完之后光芒开始收缩，滑出窗帘之前停了一下。"你今天有什么感觉？"它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没什么，就是她好瘦。"
向导的光安静了一瞬，像是判断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然后它说："明天见。"
它消失了。窗帘晃了两下恢复静止。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离她最近的时候大概一臂远。看不清她的脸。风里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我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浮现那道白色的、模糊的轮廓。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毛玻璃。看不清她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看不清楚她的表情，甚至不确定她嘴唇是什么形状。
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她。连脸都没看清就开始在意一个人——这种事我以前一直觉得不可能，现在却正在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朦胧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