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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见 她在纸条上 ...

  •   纸条交流变成日常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多了一件事。

      到学校之前先绕去她那所学校,在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看看里面有没有新的纸条。如果有,就拿起来读;如果没有,就把自己写的那张放进去。这个过程成了我一天里最安静的几分钟——不用说话,不用考虑措辞,只用蹲在那里,把纸折好,放进柜子,关上门。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去赶回程的电车,再跑着冲进自己学校的大门。

      村上注意到我的迟到了。连着三天我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你最近天天这个点才到,干嘛去了?”

      “绕了点路。”

      “绕路能绕四十分钟?”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只是在下课之后又戳了一下我的后背,说:“对了,马上就要开始期末学考了,你不知道吧?”

      “啊,这件事我知道。昨天还是前天班导好像说过来着?”

      “…哈?知道你还天天迟到?”

      “这个没影响啦。”

      村上看了我一眼,表情介于佩服和无语之间。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我翻开课本看了看今天的课程进度,老师讲的内容我确实没有落下太多——早上虽然迟到,但晚上回家之后会把白天没听到的内容补上。问题不大。

      过了两天,更准确地说,是纸条交流开始后的第九天早上。那天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七八分钟,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读铃已经打过一轮了。我正要往教室方向走,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她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也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挡住了我的路。我抬头看她。

      校服裙子比她穿着的尺寸更合身一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眉眼长得算漂亮的,就是那种放在任何学校里都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嘴角微微弯着。她说:“森岛君,打扰一下。”

      我认识她的脸,但不记得名字。大概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同年级其他班的。我知道她的长相很突出——平时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周围的视线会往她那边偏——但具体是谁我确实没记住。

      “什么事?”

      她迅速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浅粉色信封,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递一份值日表那样自然。

      “这个,请你收下。”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很小的心形贴纸。我接过来了。她说了一句“请回去再看”,然后转身小跑着走了。步子很急促,马尾在身后摆了一下,拐进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消失了。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署名。然后我把它夹进课本里,走进了教室。上课的时候那个信封就在课本夹层里,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没什么重量,但隔着一层纸页时不时蹭到我的手指。我没打开。村上从后面探过头来:“有人递东西了?”我没理他,也没否认。下课后我把它塞进书包夹层里,没有再碰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才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封是淡粉色的,纸质很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森岛明司君收”,字迹圆润,像用尺子比着写过几遍。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是几段工工整整的字。大意是社团活动的时候经常看到你,觉得你上课的样子和走路的样子都很认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我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落款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我坐在书桌前把信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明天去学校的时候还给她吧。

      抽屉里已经有那个粉色信封了,我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合上了抽屉。然后拿出便签本,撕下一张新的纸,开始写明天要放进鞋柜的那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近两年这种事变得多起来了啊。

      第二天早上把那封信还回去之后,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打扰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我转身走了。

      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早读课已经开始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门。里面躺着一张新的纸条,粉色的薄纸对折了两次,边缘比以前剪得更整齐了。

      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昨天下了雨。你带伞了吗?”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在问我的日常。她在问我的日常。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拿出便签本写回复:“带了。但后来没下了。你呢?”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走廊尽头有老师走过来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那天在电车上我想:她昨天下了雨的时候想到了我。她打开鞋柜的时候想到的是“他有没有被淋到”。这句话比我之前收到的任何东西都轻,但我感觉它比那封情书沉得多。

      又过了两天。纸条的内容开始变长了一些。她偶尔会写两三句话,有时候是问“你中午吃什么”,有时候是“今天风很大,你是不是又来天台了”,有时候就只是一句“我今天没有去天台”。

      我每天都回。有时候写长一点,有时候只写一句。她不一定每次都回,但隔一天总会有一张新的纸条出现在鞋柜里。我们之间的那条线很细,像风筝线那样,但至少连着两端。

      第十天早上我蹲在鞋柜前面打开纸条的时候,看到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靠着墙读了两遍。这个问题比其他问题都要重一些,因为它问的不是事实,而是我对她的看法。我坐下来——靠着鞋柜对面的墙,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拿出笔。想了一会儿才开始写:“白色头发,红色眼睛。像是冬天的感觉。”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像冬天”这个表述不够准确,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说法。她就是像冬天——安静的,冷清的,不会主动靠近谁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去,关上门。

      接下来两天鞋柜里都是空的。

      第一天我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她只是今天没写。第二天我又去了,还是空的。我蹲在鞋柜前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内部,白色室内鞋安静地放在那里,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底部——只有塑料垫板冰凉的触感。我把自己写的那张纸条放进去了,关上门,站起来。

      走回车站的路上我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像冬天”——是不是听起来像在说她冷?

      第三天我再去的时候,鞋柜里已经有新纸条了。粉色的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很平。

      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你见过雪吗?”

      我靠着墙读了一遍,呼出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只是多想了几天。

      我在便签本上写:“见过。雪很安静,但存在。”写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你也是。”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忘记加“明天见”了。

      当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想明天写什么。我想写“明天见”。这个词很简单,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因为“明天见”是一种约定,她不一定做好了约定的准备。

      我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明天见。”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鞋柜前面的时候,先把自己那张放了进去,然后往里面看了看——空的。她没有新的纸条放过来。我蹲在那里多等了几秒,然后关上门站起来。下午我又去了一次。还是空的。傍晚我又去了一次。还是空的。

      一整天我都在想着那三个字。

      直到第三天早上,我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放着一张新的纸条。对折了两次,边缘整齐,叠得比以前任何一张都认真。我拿起来打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我叫榊原桔梗。”

      我蹲在鞋柜前面读了大概五六遍。那个名字在纸面上稳稳地躺着,笔画清秀,横平竖直。

      “榊原桔梗”

      ——原来她的名字这么好听。她愿意告诉我她的名字。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出便签本,靠墙写回复:“很好听的名字,你就像桔梗花一样呢。”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以后我会每天都这么叫你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鞋柜里,关上门站起来。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嘴角弯着的那种,不是很大,但停不下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电车上靠着扶手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还微微翘着。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发现蹭不蹭都一样。它自己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爱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看到我的脸说:“哥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说“是吗”。她把汤放在桌上说“你嘴角一直翘着呢”。

      晚饭的时候妈看了我两次,第三次她终于开口了:“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了吗”。妈和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我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才发现米饭根本没蘸到汤。

      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张写着“我叫榊原桔梗”的纸条看了好几遍了。向导停在书桌上方,光芒落在那张纸上,把纸面照成了浅金色。

      “她告诉你名字了。”向导说。

      “嗯。”

      “这是很大的一步。”

      “我知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看了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和往常一样安静。“我想在纸条上写‘明天见’。”我说,“之前写过一次,她过了两天才回。明天再写一次。”

      向导没有评价。它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写吧。”

      第二天早上的纸条上我写了——“明天见,榊原桔梗。”写完我看了看那几个字。“榊原桔梗”写在纸面中间,旁边是“明天见”三个字,像是在回应她昨天的递出。我把它折好放进鞋柜里。关上门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学校。夕阳在走廊尽头铺了满地金红色,整个楼道安静得像一面空镜子。我走到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门。里面有一张对折好的粉色纸条。我拿起来打开。纸面上只有一个字:“嗯。”

      我靠着鞋柜对面的墙坐着看了很久。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个字染成了暖黄色。她回了一个“嗯”。她答应了。

      我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四张纸条了——第一张“你为什么看得见我”,第二张“我看到你坐在那里了”,第三张“我叫榊原桔梗”,第四张“嗯”。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短,但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重。

      回家的路上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四月的尾巴了,再过几天就是五月。我走在路灯下面,口袋里那几张纸条隔着衣料贴着我的腿。我想到明天早上拉开鞋柜的时候,里面还会有新的纸条。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只要她还在写,我就还会去看。

      晚上我把那四张纸条并排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你为什么看得见我”的纸边微微有些起皱。“我看到你坐在那里了”的字迹比第一张稍微大了一点点。“我叫榊原桔梗”的横平竖直写得最认真。“嗯”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收笔处有一道极短的拖尾,像是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这是她回得最短的一次,也是她答得最干脆的一次。

      我把它们按顺序放回笔记本里夹好,然后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明天早上的样子。

      ——我会在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里面会有一张叠好的纸条。我会拿起来打开。然后我会知道她今天想说什么。我闭着眼睛想。

      明天见,榊原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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