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透明症候群》寅月酣春

3、倒计时开始了 我要在五年

　　又睡了一觉。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才真正合的眼，但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浅金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透亮。我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沉，像没睡够，但又确实不再困了。身体比闹钟醒得早，意识浮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昨晚那些话的余震——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耳朵里嗡嗡的，周围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数字还在。1824。

　　昨晚那团光说过，一天过去会减少一天。现在看来是真的——它从一千八百二十五变成了今天的一千八百二十四，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在走。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再转回正面，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数字没有变淡，没有消失，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下面。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对话又回到脑子里——六个人，五年，找到她们，让她们放弃。还有"分解"这个词，它说的时候语气太平了，但我听到的时候胃里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面攥了一把又松开。我揉了揉胃的位置，站起来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放着饭团和一张便签。便签是妈留的，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出门前匆忙写的："我去公司了，下午回来。爱已经自己走了，她说今天值日。你记得吃。"饭团用保鲜膜裹着，边角被压得有点扁，应该是早上做的时候来不及捏好形状。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梅子的酸味在嘴里散开，和昨天一样的味道。我站在厨房台面前把饭团吃完，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的。我把它叠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走到岔路口，爱正好从另一条路拐出来。她看到我，小跑了几步跟上来，校服裙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哥哥，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点多吧。"

　　"你骗人。"她侧过头看我，"你看起来像整晚没睡。"

　　"是吗。"我继续往前走，没看她。

　　"眼睛下面是黑黑的。"她伸手在自己眼睛底下比了一下，"这么黑。"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也没继续追问。到了岔路口她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中午记得吃饭！"我说"知道了"，她这才转过身跑了。

　　上午的课我基本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内容我看了，粉笔字一行接一行地铺满整个黑板，但那些字符进入眼睛之后没有变成信息，只是在视野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被别的东西挤走了。我低头看课本，又抬头看黑板，再低头时课本上那些铅字在眼前飘着，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数学老师讲完一道题之后环顾教室，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醒着的。我眨了眨眼睛，他移开了。

　　课间的时候坐在后面的村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胳膊肘撑在我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没事吧？今天不太对劲。"

　　"没事。昨晚没睡好。"

　　"想太多了吧。"他缩回手，"下午体育课要跑三圈，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行吧。"他没再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我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嗒嗒。然后我停住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三圈跑完之后出了一层汗，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凉意沿着领口渗进去，贴在皮肤上的一层薄汗被吹得发冷。我站在跑道边上喝水，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远处操场围墙外面露出来的屋顶。灰的，红的，蓝的，错落有致地挨在一起。看起来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城市里有六个人，她们跟我一样在过着今天。她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的寿命正在变成她们使用能力的燃料。而我要找到她们。我喝了一口水，瓶口碰到嘴唇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手有点抖——是跑完之后肌肉还没缓过来，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放下水瓶，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往回走的路上，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她们走在我前面三四步的位置，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所以我听到了。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就那个，说有个学校的学生会凭空消失。"

　　"看了看了，评论区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她说那女生就坐在她旁边一排，可是她从来没注意到过。后来毕业整理座位表的时候才发现那行多了一个名字。"

　　"好吓人啊……"

　　"还有人说是她主动那样的，让别人看不见她——"

　　她们继续往前走，转了个弯，声音被墙体挡住了。我站在走廊中间停住了脚步。旁边有同学从我身边绕过去，脚步踢踢踏踏地响着。我看着那两个女生消失的拐角，脑子里刚才那些话还在转。都市传说。这个年纪的人都会编这种故事，每所学校都有类似的传闻。我以前也听过各种版本——吃人的镜子、会走路的影子、天台上的幽灵——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昨天刚有个不得了的东西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少女。真的有人能让别人看不见自己。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经过拐角的时候我朝那两个女生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们已经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一个正在拖地的清洁工阿姨，看到我走过来了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把课本收进书包，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空中飘成一小团白色的雾，被窗外的光穿过，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空是橙红色的，晚霞在天边铺成一条长带，边缘被风吹散了一点，像被人用手掌抹开的水彩。

　　我沿着银杏大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边有人在遛狗，牵着一只白色的小型犬，那狗走走停停，到处嗅着地面。老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报纸，报纸翻面的声音隔了两三米传过来，哗啦一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太真实——像昨天和今天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世界还在照着它原来的轨迹运转，没有因为昨晚那团光而停哪怕一秒。这种感觉让我走在路上有点恍惚。

　　快到家的时候，爱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书包上面。看到我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昨天也这么说。"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和妈的很像，都是细长型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我发现自己每次被她这么看着的时候，都不太好意思说假话。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作业有点多，在想题。"

　　爱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弯腰拿起书包和外套，推开身后的门，回头朝我扬了扬下巴："进去啦，妈说她带寿司回来。"

　　晚饭的时候妈确实带了寿司回来。三盒不同的拼盘在桌面上排开，爱迫不及待地把每个盒子都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选了有虾的那盒放在自己面前。妈在旁边笑："你就知道吃虾。"爱已经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吃饭时，妈问我今天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爱咽下一口寿司之后插嘴说她今天帮老师发作业本的时候发现有人把名字写反了，妈问"那你怎么处理的"，爱说"我把本子掉了个个儿放他桌上了"。妈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听着她们说话，把寿司吃完，把芥末包撕开的口子折好放在空盒子里。妈看了我一眼："吃够了？"我说"够了"，站起来把盒子收进厨房。经过爱旁边的时候，她正在把虾尾巴上的最后一小块肉咬下来，抬头朝我弯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我上楼回房间，把门关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小说继续读。书里的少年走到了一个山坡上，山坡下面是一片村庄的灯火。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些灯火密密地挤在一起，橙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他数不清有多少盏。然后他走下山坡。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帘的方向。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在楼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之外就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偶尔有汽车从远处驶过，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我坐在那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帘和之前一样，路灯的光线稳定，墙壁上的投影没有变化。我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盯着那道窗帘缝隙，眨了两次眼，什么也没发生。又等了五分钟，我开始怀疑今晚它不会来了——也许所谓的"明天"是指特定的时间，也许昨晚只是例外——然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亮起一点白光。

　　那光从很细的一线慢慢变宽，穿过窗帘之间的开口，飘进房间的半空中。它在书桌上方停住，然后慢慢变大，最后停在篮球大小的尺寸。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和昨晚一样。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搭在膝盖上。

　　"晚上好。"向导说。

　　"晚上好。"

　　"你今天有想问的问题吗？"

　　"有。很多。"

　　"一个一个来。"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脑子里的问题堆成一团，我从最前面的那个开始拎出来。"你说过魔法少女使用能力消耗寿命，是怎么消耗的？"

　　"每次使用都会加速你的倒计时。轻度使用大约消耗半天，重度使用可以消耗数天。具体数值取决于能力的强度和持续时间。"

　　"那她们每天都在用能力吗？"

　　"不一定。但她们的日常生活可能涉及能力的被动使用——有些能力不需要主动开启也会产生效果。比如存在感的消除、感知的覆盖，都是持续性的耗能行为。"

　　"那我怎么知道她们在用什么能力？"

　　"你接触她们之后会逐渐感知到。倒计时的加速也会提供线索——如果某一天消耗远大于自然日数，说明那一阶段有少女在频繁使用能力。"

　　我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被动消耗。也就是说即便她们什么都不做，只要她们"保持着"那个能力状态，我的时间就在缩短。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向那团光。

　　"那我要怎么找到她们？"

　　"目前你还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位魔法少女。系统的锁定位暂时不提供具体坐标。"向导说，"但你可以从异常现象入手。她们的愿望实现后会留下痕迹——那些'过于完美的日常'、'无法解释的巧合'、'被人们忽略的角落'，都可能是线索。"

　　"过于完美的日常。"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

　　"比如一个总是能猜到别人心思的人，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的人，一个明明存在却没人记得的人。"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你身边的人里，有这样的人吗？"

　　我想了想。身边的人——班上的同学，隔壁班的，社团里的，还有爱学校里的那些小孩。一时之间想不到谁符合这个描述。但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注意过。

　　"她们自己知道自己是魔法少女吗？"

　　"知道。向导会在她们许愿时告知身份。但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知道养料是一个活人。"

　　"那她们的愿望实现之后……就永远这样了？"

　　"理论上是的。"

　　"她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魔法没有代价。对她们来说，能力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不会有人问'呼吸有没有代价'。"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几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数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对她们来说，使用能力是免费的。而我不是。我张开嘴，又合上了。没什么可说的，事实就是这样摆在那里。

　　"她们放弃能力之后会怎样？"

　　"能力消失。她们回归到没有能力的普通人的生活中。"

　　"她们会失去什么？"

　　"她们会失去愿望实现带来的结果。"

　　"比如？"

　　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比如一个想让所有人看不见自己的人，会重新被看见。一个想读心的人，会重新失去读取他人想法的能力。她们会回到最初的状态——那个许愿之前的状态。"

　　"那她们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身体上的状态不变。但她们的心理状态取决于你是否解决了她们的根本问题。如果你只是说服她们放弃而没有解决根源，她们可能会重新陷入过去的困境。"

　　"根本问题？那是什么？"

　　"她们许愿的理由。"向导说，"那是问题的核心。"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些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魔法少女们因为各自的原因许了愿，能力解决了她们的表面困境，但没有解决深层的问题。而我要做的事情，不只是让她们放弃能力——还要在放弃之前把那些根本原因处理掉。否则她们就算放弃，也还是会回到起点。这个逻辑闭环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我找不出缝隙可以钻。我忍不住用手指敲了两下膝盖。

　　"六个人。"我说，"五年之内找到她们，处理她们的根本问题，让她们自愿放弃。"我停下来，"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向导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知道规则。但你的行动不在规则之内——那是你的事。"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它说得对，但没帮上什么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团光，它的轮廓在夜空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层薄膜包裹着里面的光源，那些光在里面缓缓地绕圈流动。

　　"你还想问我其他问题吗？"向导说。

　　"今天先这样吧。"我说，"信息太多了，我得消化一下。"

　　"好的。"

　　"明天你还会来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那就来。"

　　光芒开始收缩。它从篮球大小慢慢变小，边缘向中心收拢，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小着。最后缩成一点微光，它在滑出窗帘之前停了一下。

　　"今天过去了。"它说，"还剩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然后那点光消失在窗帘外面。窗帘晃了两下之后恢复了静止，路灯的光重新占据了窗帘缝隙的位置。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暗下去的夜空。刚才得到的那些新信息在脑子里转着——异常现象，过于完美的日常，被人们忽略的角落，根本问题。我开始在脑子里列一个清单，想象着那些可能是线索的人。也许明天在学校可以多注意一点周围，看看有没有谁符合其中任何一个描述。

　　我站起来关掉台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左手腕。在黑暗中那串数字微微泛着暗光，我翻过身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手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开始我得留意所有不寻常的事情了，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线索。六个人不会凭空存在，她们一定在哪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只需要找到第一个。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在黑暗里拉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延伸到某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去。我在那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