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夜的来访者 我将在二十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左手腕。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刚好落在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又翻过手腕看了背面,也没痕迹。坐起来的时候用右手搓了一下昨晚浮现数字的位置,皮肤光滑,温度正常。

      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确认没有重新浮出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也许真是做梦。那团光,那些话,那串数字——可能是生日晚上吃太多蛋糕导致的幻觉。巧克力吃多了会做奇怪的梦,这一点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我缩了一下脚趾,踩着拖鞋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用保鲜膜盖着两个饭团,旁边压了一张便签。便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上午有会,中午回来。饭团在桌上,牛奶在冰箱里。爱已经走了,她说今天值日。你记得吃早饭。"

      最后那句"你记得吃早饭"前面打了三个点,像是写完之后想了想才补上去的。我盯着那几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饭团咬了一口。馅是梅子,酸味在嘴里散开,整个人的精神稍微醒了一点。两个饭团下肚,又去冰箱拿了牛奶倒了一杯,站在厨房台面前喝完。杯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水珠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亮起来了。四月的早晨不算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点凉意,但不刺骨。我沿着银杏大道往学校走,路上遇到了两个同班的同学,他们走在我前面几步,正在聊昨天看的漫画。我没有跟上去,就在后面慢吞吞地走。风吹过来的时候银杏叶沙沙地响着,新长出来的叶子颜色很浅,薄薄的透光。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刚打过。我从后门溜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偶尔掉下一小截粉笔头滚到讲台边缘。我翻开课本,找到昨天讲的那一页,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写。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我的书,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我接过笔记本,用铅笔把公式抄到课本边缘。他的字有些潦草,好几个地方我辨认了几遍才看清是哪个符号。

      课间的时候班长过来收作业,我翻开本子发现昨天忘记写了。她拿着本子看了我一眼:“又忘了?”

      “……非常抱歉。”

      “明天补上。”她把本子夹进文件夹里,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拉成一条不规则的线,有人跑着跑着掉了队,又小跑着赶上去。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

      但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低头看一眼手腕。上课的时候看,课间看,午休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看。袖子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来来回回地确认那个位置。每次都是干净的皮肤,什么也没有。到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我看了大概十几次,自己也觉得有点蠢,但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位置摸。

      放学的时候爱没来。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下意识朝对面人行道看了一眼——没有她的小个子身影,也没有浅黄色纸袋。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沿着银杏大道往回走。

      四月的阳光比昨天更暖了一些,树影被拉得细长,在人行道上铺成深浅交错的光斑。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瓶茶,冰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咙被冰得一缩。

      快到家的时候,看到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包装纸已经撕开一半了。看到我走过来,她举了一下那根糖,像举了个什么战利品。

      “今天数学课代表选了我。”

      “那是做什么的?”

      “收作业。”

      “哇,那很好啊。”

      “老师说我很负责。”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其实我就是把她话记下来了。她说‘明天交作业’,我就写在手心里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也行。”

      她得意地转身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客厅里空着,妈还没回来。爱已经坐在沙发上拆她那根糖的包装了,两只脚悬在沙发边沿晃来晃去,糖纸被她叠成一个细长条,搁在膝盖上。

      晚饭是妈带回来的便当,三个人坐在茶几前吃的。便当盒排开在桌面上,爱那份是炸鸡块,我的是照烧鱼,妈的是蔬菜沙拉。

      她今天说话比昨天少,吃了几口之后去厨房倒了杯茶又回来坐下。爱在讲她今天怎么帮老师收作业的事,妈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那你收齐了吗?”“齐了!”“全都交上来了?”“就一个人没写——但我没记名字。”“为什么不记?”“他说他明天补。我就信他啦。”“那明天他要是没补呢?”“那我就去监督他写。”

      我听着她们聊天,把鱼吃完,合上便当盒。妈看了一眼我的空盒子:“吃完了?”

      “嗯。”

      “再吃点水果?”她指了指冰箱的方向。我摇了摇头,站起来把便当盒收进厨房。

      洗完澡回房间,换好睡衣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我把昨天看的那本小说翻开继续读。书里的少年在离开海边之后又走了很远的路,他路过一个村庄,那里的人不认识他,他也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他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继续往前走。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知道了方向,又像是不知道,只是在走。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书上的字行渐渐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又读了两行,再揉一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合上书放回桌面,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然后我想起了昨晚的事。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长条。我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那个位置有没有数字。我用右手摸了摸,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梦。

      翻了个身,脸朝墙壁,闭上眼睛。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意识开始变模糊。然后我听到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一下窗户。

      我睁开眼睛,没有动。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稳定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窗帘的纹路投在墙上,细长的暗影随着外面树枝的晃动而轻轻颤抖着。我重新闭上眼睛。

      玻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稍微重一点。

      我坐起来了。心跳快了一拍,但还不至于慌。我转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我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安安静静的,没有变化。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白光。

      和昨晚一样——从很细的一线慢慢变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靠近窗户,光贴着玻璃滑过来,渗过那道两指宽的开口,在窗帘内侧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亮斑。我盯着那个位置,那一线白光越来越宽,然后窗帘微微鼓起来了一瞬,像是被风从外面推了一下。

      但窗户是关着的。

      我往后挪了半寸,后背抵住床头板。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穿过那道两指宽的开口,飘进房间的半空中。它停住了,然后开始变大——从一个豆粒大小的光点,慢慢膨胀成拳头大小,再变大到篮球那么大。它的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泽,边缘微微模糊,像一团被凝固了形状的雾气,光芒从内部透出来。

      我看着它,手指攥住了被子的边缘。

      “你好,森岛明司。”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从那团光里传出来的。它悬浮在我书桌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颗被钉在空中的灯泡。我看着它,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你会说话。”我说。声音有点哑。

      “是的。”

      “你是什么东西?”

      “你可以称呼我为‘向导’。我来自更高的维度,存在的目的是帮助和引导被选中的人。”

      我盯着它,大脑有点宕机。它说“更高的维度”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一个会发光的、从窗外飘进来的、会说话的球体,停在你的房间半空中说它来自更高的维度——这种事不管怎么拆开来看都不正常。我的手还攥着被子,指关节有点发白。

      “更高的维度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你们的物理规则不完全适用的地方。我无法用更具体的词汇向你描述,因为那些词在你现在的语言里不存在。”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被选中了。”

      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选中做什么?”

      “作为六位魔法少女的魔力养料。”

      魔法少女。这个词从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的是动画片里那些穿着蓬蓬裙、拿着魔法棒变身的角色。但面前这团光说出来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它甚至没有在说话的时候发光变化——就是平稳地陈述着,像在念一段提前写好的内容。

      “魔法少女?”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

      “是的。六位被选中的少女,她们的愿望被实现后获得了各自的能力。她们负责消灭由人类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黑兽,维护城市的运转。而她们使用能力所需要的魔力——由你提供。”

      “我的什么?”

      “寿命。”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了一拍。我看着它,想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它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系统会从你的生命长度中提取魔力,供她们使用。每年有固定份额会被自动扣除。除此之外,每次她们使用能力,都会额外消耗你的寿命。消耗量取决于能力的强度和使用的频率。”

      “那是多少?”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大一些。

      “固定份额大约等于一年的生命值。额外消耗视能力使用频率和强度而定,目前无法精确计算。”

      “那我还剩多少时间?”

      “你手腕上的数字代表剩余天数。从昨天开始计算——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刚好五年。”

      我低头看左手腕。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那串浅青色的数字正浮在皮肤下面。1825。昨晚我以为它消失了,但它居然一直都在,只是白天光线太亮看不清楚。它一直在那里,每分每秒都在。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五年之后呢?”

      “系统会在你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完成最终提取。你的身体会被分解成六份魔力养料,永久供给六位魔法少女。”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这个词。“分解。”

      “是的。”

      “你是说,五年之后我会变成六份燃料,分给六个人。”

      “准确地说,是分解后的能量会以养料的形式融入她们的能力网络。你的物理形态不会保留。”

      我看着它。它的表面还在缓慢流动,光芒柔和得像一盏被调暗的夜灯。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念一本说明书——我的死亡说明书。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位置,很沉。喉咙里有点干,我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那如果我不想死呢?”

      “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那六位魔法少女,让她们主动说出‘我放弃魔法少女的身份’。”

      “放弃之后会怎样?”

      “她们的能力消失,回到普通人的生活。系统停止从你身上提取寿命。你活下来。”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它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她们必须自愿放弃。不能胁迫,不能欺骗,不能利用她们的同情或好感。放弃必须来自她们自身的真实意愿。”

      “她们会愿意吗?”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们的选择。”向导说,“我只是告知你规则。”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规则”这个词从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分量,像是在说“重力是规则”或者“冬天会下雪”一样。但我是一个活人,我的死活被一个连形状都没有的东西描述成“规则”——这种感觉很怪。我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六个人。”我说,“她们是谁?”

      “具体身份需要你自己去寻找。我只能给你线索。”

      “什么线索?”

      “你找到一个之后,自然会知道下一个在哪。”它顿了顿,“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她们是谁。”

      “为什么?”

      “规则要求养料必须自行完成寻找。系统不提供名单。这是条件的一部分。”

      “谁定的条件?”

      向导沉默了一瞬。“现在还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回答?”

      “以后。”

      我靠在床头板上,感觉到后背抵着木头的那一小片区域正在慢慢变热。窗外的路灯灯光还是那个颜色,树影还是那个形状,但我的房间中间多了一个发光的、会说话的球体,正在告诉我五年之后我会变成六份燃料。我盯着它,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问题在最前面冒了出来。

      “她们知道我吗?”

      “不知道。她们只知道魔力来自某个养料来源,不知道养料是活人。”

      “那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她们呢?”

      “你会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死去。”

      “如果找到她们、但她们不愿意放弃呢?”

      “也是同样的结果。”

      “那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也是同样的结果。”

      “看起来怎么选都一样。”

      “不一样。”向导说,“前一种情况下,你在做选择。后一种情况下,你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它在逻辑上是对的,但逻辑对不意味着事情会变简单。六个人,五年,在每个城市里找到她们,说服她们放弃一种她们甚至不知道代价是什么的能力。我十六岁,还在上初中,我连明天午饭吃什么都不一定能决定。想到这里我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因为我存在的目的就是引导被选中的人。我无法替你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规则、提供线索、回答你的问题。剩下的部分由你自己完成。”

      “你不能替我做任何事?”

      “不能。”

      “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真相。”

      它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我靠在床头板上,手指还攥着被子的一角。窗外有一只猫叫了一声,然后是草叶被踩动的声响,那只猫大概从墙头跳下去了。我慢慢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手心有点湿。

      “你还能待多久?”我问。

      “大约还有几分钟。维持这个形态需要消耗能量,我的储备不支持长时间停留。”

      “那明天呢?”

      “如果你想继续问,我会来。”

      “我想继续问。”

      “好。明天晚上,同一时间。”

      光芒开始收缩了。它从篮球大小慢慢变小,像一层壳在向内收拢。光团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每收一圈就更暗一分。收缩到最后只剩豌豆大小的一点微光,它从窗帘缝隙里滑了出去。走之前在窗外停了一瞬,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请记住,每一秒都在流逝。”

      然后那点光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了。窗帘晃了两下,恢复了静止。路灯的光重新占据了窗帘缝隙里的那个位置,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我坐在床上,手还攥着被子。房间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台灯关着,窗帘合着,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呼吸比刚才快,我把手从被子上松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我低头看左手腕,数字还在,在浅淡的光线里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轮廓。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温度正常,手指触感正常,什么都没有——但那串数字安静地嵌在皮肤下面,像它一直都在那里。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光带还在,纹丝不动。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跳还是很快。我想让它慢下来,但它不太听我的话。脑子里那几行字一直在转——六个人,五年,让她们自愿放弃。每一个条件都像一道解不开的题。我十六岁,一个人,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知道了一件事——那团光没有骗我。它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话也是真实的。我盯着面前那面白墙,墙面上被台灯余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暖色,刚才那团光停留过的位置早就暗下去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明天晚上它还会来。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比如那六个人分别在哪,比如她们的能力是什么,比如我怎么找到她们——如果能找到一个的话,后面的事再说吧。一个都找不到的话就什么也谈不上。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在黑暗里拉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慢慢地走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