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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幽灵这个称呼太老套了 "我看见了 ...

  •   五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之前还能穿薄外套出门,那天早上我推开家门,风扑面而来是温热的,带着夏天即将到来之前那种特殊的闷。银杏大道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浓密的绿色在头顶铺成一片,走在下面的时候阳光被切成细碎的光点。

      我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概十分钟。鞋柜里有一张纸条,写的是"今天有点闷"。我靠着墙看完,回了一句"嗯,我在想会不会下雨"。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往外走。经过四班后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侧头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课桌还在,笔记本合着放在桌面上。

      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课桌桌面上被人写了字。用黑色的油性笔,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涂得很用力。我隔着后门的玻璃窗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什么字——"幽灵"。旁边还写了一个"滚出去",字迹更潦草,"滚"字的左边三点水写得快分家了。

      我站在后门口没有动。走廊里有人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课间的喧闹声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填满了整条走廊。我看着那两个词——幽灵,滚出去——它们被写在课桌的左上角,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挑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矮墙旁边,手里没有拿面包,膝盖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没有在写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我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写了几个字放过去:"课桌上的字,你看到了吗?"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放回来。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嗯。看到了。"

      她的字和平时一样稳。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墙根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写:"你没事吧?"

      放过去之后她拿起纸条看了看。过了大约一分钟,她写了一行字放回来。我拿起来看:"没事。反正没人看见。"

      那四个字写得比平时稍微快一些——笔画的末端有一点连笔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认真收尾。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撕了一张新的,写:"我看见了。"

      放过去之后她看到那两个字。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我没有催她。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把她面前的笔记本吹得翻了一页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放过来:"你不在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写。"

      我蹲在墙根下面,手里的纸条边缘被风带得微微翘起。她说的对。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间教室里,课桌上那些字就摆在那里,没有人会替她擦掉,也没有人会问是谁写的。但如果我不在的时候那些字还在,那我应该也在。至少让她知道有人看到了。

      "他们是谁?"我写。

      她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回:"几个女生。三班的。"

      "你认识她们?"

      "知道名字。不算认识。"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三班"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记下了。然后我写:"告诉老师会怎么样?"

      她这次回得很快。字迹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些:"老师也看不见我。能力影响半径五十米。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在他的意识里,那片区域就应该是没有人的。即使告状也没有用。"

      我读完之后靠墙坐了很久。风一直在吹,天台上的沙砾被推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我在想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课桌上那些字就在她面前,抬起头的时候黑板上有老师写的板书,周围有同学在说话,但没有一个人看向她。老师不会注意到她课桌上的字,因为老师在讲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她坐在那里。

      "那别人呢?"我写,"别的学生能看到吗?"

      "如果他们在五十米外,就能看到空桌子。但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张空桌子。"

      我坐在墙根下面,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张空桌子。"她说的没错。一张没有人坐的课桌上有涂鸦,谁会关心呢?而她正坐在那张课桌前。

      那天午休剩下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写纸条。我坐在墙根下吃完了便当盒里的饭,她坐在矮墙旁边合上了笔记本。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和午后的光线,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回头的动作本身,让我觉得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傍晚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在电车上换了一趟线,又坐了两站,然后在距离那所学校最近的文具店下车了。我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瓶油性笔清洁液和一块软布。放在书包里的时候我捏了一下瓶身,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那所学校的时候鞋柜里有一张新纸条。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好,但还是闷。"

      我回了一句"嗯,可能要下雨了"。然后我把清洁液和软布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鞋柜里,旁边又塞了一张纸条:"这个你留着。课桌可以擦掉。"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她想要擦的话自然会用。不想擦的话,东西放在那里也不碍事。

      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我注意到她今天坐的位置比平时稍微靠外了一些,像是想要多晒到一点太阳。我坐下之后她放了一张纸条过来:"我用了。很好擦。"

      我靠着墙笑了一下。"写字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没有办法。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等下学期毕业就好了。"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那个模糊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每天开着能力,不累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的视线朝我这个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放过来:"可以关。但需要主动关。开了一天,有点累。"

      我蹲在原地读了两遍。"需要主动关"——她在告诉我她是能关掉这个能力的,只是一直没关。我站起来走回墙根坐下,写:"那放学的时候关掉?我陪你回去。"

      写完之后我把纸条放过去,坐在那里等着。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放回来。

      "好。"

      我靠着墙读那个字读了好几遍。一个"好"字,她写得很小,笔画很稳。

      那天下午我在自己的学校上了最后两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我没怎么听进去。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从浅蓝变成灰蓝,像是真的要下雨了。村上在后头戳我的后背:"你今天怎么老看窗外?"我说"看天气"。他说"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我说"嗯"。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到那所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压下来了。云层很低,颜色从灰蓝变成铅灰,风比白天大了很多,吹得校门口的树冠摇晃出密集的声响。门卫室的老人看到我来了,摆了摆手让我进去。我换了室内鞋走到走廊里,在楼梯口停住了。

      她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穿着浅灰色的长袖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那把透明的伞。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距离比我平时在天台上坐的位置近了很多——大概两步远。

      "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窗外的大雨正好落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书包——没带伞。我转头看她。她把手里的那把透明伞递了过来。

      "用我的。"她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清冷,柔软,像是风穿过很细的竹管时发出的声响。雨声铺天盖地地灌进走廊里,她的声音被盖住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耳朵里。

      我接过伞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

      我们撑开那柄透明伞一起走进了雨里。伞不大,我和她之间需要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才不会碰到彼此的肩膀。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她走在我的左手边,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的余光能看到她的白色头发被风带起来又落下。我们走出校门口之后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雨越下越大,路边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在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我也停下来。她转头看向我。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白色头发,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色。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红色瞳孔——比我想象中更红,像是两滴被固定住了的深色宝石。她的眉毛很淡,嘴唇的颜色也偏浅。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瘦到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雨在我们头顶的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能力重新覆盖了她。那道透明的薄膜从她身上重新生长出来,把她的轮廓模糊掉。她在我眼中又变回了那个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影子。但她刚才那三秒里坐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清楚地、完整地、不会再模糊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雨声吞掉:"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雨吹到伞下面来,她的袖口湿了一小块。"走吧,"她说,"外婆在等。"

      我们继续往前走。雨没有停。在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分开的方向。她往左,我往右。她把那把透明伞留给了我,自己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把——折叠的,她撑开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她往左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见。"她说。

      我撑着那把透明伞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她走了几步之后脚步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那大概是她这三年里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收起自己的轮廓。

      回到家的时候我的裤脚全湿了,右肩膀因为伞一直偏向她那边也被淋了一片。爱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进门的时候眼睛睁圆了:"哥你淋雨了?怎么不打伞?"

      我看了看手里的透明伞。"打了。"

      "那你怎么还湿了半边?"

      "伞太小了。"

      "那你换把大的嘛。"

      我换好拖鞋上楼,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嗅了嗅鼻子:"你身上有雨的味道。"我说"淋雨当然有雨的味道",她歪了一下头看着我的侧脸:"你怎么在笑?"

      我没有回答。上楼进房间关好门之后我站在窗前,把透明伞撑开晾在书桌旁边。然后我坐下来,脑子里那三秒钟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着——白头发,红眼睛,瘦削的下巴,她看向我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的样子。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轻一些,带着雨天的微凉。"明天见”被她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时候,感觉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砰砰直跳 。

      我把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那些纸条的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句新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明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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