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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是不一样的 她说有一个 ...

  •   那天中午之后,我第一次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想到了她的脸。不是模糊的轮廓,是一张具体的脸——她写字的时候低头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带起的那一下。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地落在我脑子里,不完整,但一直停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妈正在厨房里翻冰箱,爱坐在餐桌前已经快吃完了。看到我下楼,爱举着筷子朝我晃了晃:“哥你今天起晚了。”

      "嗯,昨晚睡得不太好。"

      "你最近老睡不好。"爱咬了一口饭团,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有。作业多了点。"

      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桌上:"昨天剩的炖肉,你带中午吃。"

      我接过来放进书包里。换鞋的时候爱追出来站在玄关口,手里还拿着半个饭团:“哥你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放学。"

      "那等你吃饭。"

      "好。"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早上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气息。四月的最后几天了,银杏大道上的叶子比月初更密了一些,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出细碎的光影。我走得比平时快,穿过三条住宅区窄路的时候几乎在小跑。到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一趟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挤了上去,靠着车门站在角落。

      到那所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老人正在窗台上放一盆新买的植物。他看到我来了,点了一下头。我回点了一下,换了室内鞋进去。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人了。我走到四班那排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

      里面有一张粉色纸条。对折了一次,边角压得很齐。

      我拿起来打开。纸上写着:"我妈妈给我留了一个发卡。珍珠的。我从没戴过。"

      我靠着墙看了一遍,心里有个小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蹲下来写回:"为什么?"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公告栏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那天上午在我自己学校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转笔。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没太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我妈妈给我留了一个发卡”。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很平静地写下来的,还是写到一半停了一下?这大概是第一次她在纸条里主动提到自己的家人。以前问到的时候她都回得很短。这一次是她自己先说的。

      课间的时候村上从后面戳我的后背:“喂,你听说了吗?下个月有校际交流,要选人写欢迎词。”

      "啊,是吗。"

      "老师说从年级前十里挑。你肯定跑不掉。"

      "我才不写那玩意儿。"

      "真是的,你说了又不算。"他缩回去了。

      我转着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跑道在阳光下白晃晃的,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拿了便当盒就走。村上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又去哪吃啊”,我回了一句“外面”。没再多说,跑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夹着一点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气息。

      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天台的铁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条。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矮墙旁边,抱膝坐着,手里没有拿面包。

      我坐在墙根下,掏出便当盒放在膝盖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天台都晒得很亮。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身边的地面上。我放下便当盒站起来走过去拿。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碰到纸面,有一点微凉。

      上面写着:"太显眼。戴了就会被人看见。"

      她的字比平时稍微小了一点,像是不太想让人看清楚。我蹲在那里读完,然后退回墙根下,掏出笔写:"被看见会怎么样?"

      放过去之后她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她面前的纸页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把那个影子用手掌盖住了。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我坐在墙根下面等着,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她写的纸条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写完之后站起来走过来放在地面上,然后退回去坐下。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上写了一段话。比平时长很多。字也偏小,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缩进了一小块纸面里。我蹲在那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被看见之后,人们要么害怕我的白化病,觉得靠近我会被传染或者觉得我奇怪。要么同情我的身世,用一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我。要么干脆无视我,假装我不存在。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吗?

      她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我的胸口,在胸腔里弹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回墙根坐下。阳光落在膝盖上,暖的。我看着她的方向——她坐在矮墙旁边,白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在看我。我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写完之后站起来走过去,把纸条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她低头拿起来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条上写的是:"我不会。"

      就这样。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她拿着那张纸条,对着纸面看了很久。风把纸边吹得翻了一下,她又把它按住了。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今天没有再写新的。我们安静地坐完了剩下的午休时间。

      那天傍晚回到家之后,我在书桌前把那张写着"我不会"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那个停顿大概三四秒,但对我来说像很长的一拍。

      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它说了。我坐在椅子上,向导停在半空中,光芒平稳地亮着。

      "你今天告诉她什么了?"

      "我说'我不会'。"

      "她怎么回?"

      "她没有回。但她把纸条收起来了。"我顿了顿,"她以前也会收,但这次收得很慢。"

      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现在知道有人在另一个方向看着她了。"

      "什么样的方向?"

      "不会害怕她、不会同情她、不会忽视她的方向。"向导说,"她以前只有三种选择。现在有了第四种。"

      向导走了之后我关掉台灯躺下。天花板上的光带依然亮着,我盯着那道浅黄色的细线想了很久。

      “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位置上。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最终都会回到同一种痛里。我在想她是怎么能忍受这个的,这么多年。

      第二天早上我到鞋柜前面的时候,里面没有纸条。我蹲在鞋柜前面看了看空荡荡的内部,白色室内鞋放在中间,旁边什么都没有。我想了想,把自己带来的纸条放进去。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很好。然后关上门站起来走了。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还是空的。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还是空的。一整天我每隔几节课就会看一眼手机。她从来没有在纸条上写过除了中午之外的时间,但我还是在看。

      第三天早上我又去了。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终于有了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压了一整天才放进去的。我拿起来打开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点微凉。

      上面写着:"你不一样。你看不见我,但你知道我在。"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走廊里有学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又消失。我看着那两行字——她的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但你”那两个字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得更重了一点。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出便签本写了一张回:"我大概只能看到你的轮廓。但轮廓也是你。"

      放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鞋柜底部的塑料垫板,微凉。我关上门站起来。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银杏大道上有人遛狗,远处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我走在那些光斑和人影中间,口袋里的纸条贴着我的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折好的形状。

      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风比前几天大一些,把她旁边的纸袋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我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纸。写之前我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今天天气很好。”放过去之后她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放回来。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愣了一下。她在问我的眼睛。这个话题以前没有过——纸条上从来都是天气、琐事、过去的事,没有过关于我的样子的话题。我靠着墙想了想。然后写:"大概是烟粉色的那种?"

      放过去之后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风一直在吹,她低头的时候白发从脸侧垂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写:"奇怪的颜色。"

      我回:"嗯,奇怪。我也觉得奇怪。"

      她又写:"想看。"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

      想看。

      她想看我的眼睛。

      我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写:"那下次我带镜子来。"

      放过去之后她把纸条收进了口袋里。那天中午她走之前又放了一张纸条在地面上,我过去拿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推开铁门下楼梯了。纸上只有一行字:

      "真的吗?"

      竟然真的问我是不是会带镜子。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真的”。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和那张“你不一样”的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在出门之前在书桌前停了一下,翻了一下抽屉,找到一面小镜子——不大,装在黑色塑料壳里,一面带放大功能。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到那所学校的时候鞋柜里有一张新纸条。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今天带了吗?"

      我靠着墙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是嘴角自己弯起来的。然后掏出那面镜子放在鞋柜底部,旁边放了一张纸条:"带了。你午休的时候看。"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蹲下来把鞋柜门重新打开,把镜子翻了个面——正着朝上。然后重新关好。

      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我坐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举起来对着自己照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很淡。过了一会儿她把镜子翻转过来,朝向我的方向。我坐在墙根下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到镜面上反着一小片白光。那面镜子太小了,她大概看不清我的脸。但她拿了一会儿才放下。

      她低头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放过来。我走过去拿起来看,纸面上写着:"烟粉色。确实很奇怪。但我刚才看清楚了。"

      我蹲在原地读了两遍。她看清楚了。刚才那一下她确实看到了我的眼睛。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比平时快了几拍。

      我走回墙根坐下,在便签本上写:"那什么颜色不奇怪?"她回:"不知道。但你的不讨厌。"

      我攥着那张纸条,把它贴在膝盖上压了平。

      那天傍晚回到家之后,我把所有和眼睛相关的纸条都拿了出来。

      “想看。”

      “真的吗?”

      “今天带了吗?”

      “你的不讨厌。”

      四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我在台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翻到其中一张纸条的背面——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位置。背面角落里画着一只眼睛。

      我愣住了。那只眼睛画在纸面的右下角,很小。线条很轻,像是随手画的。眼皮的弧线画得不算精细,但眼球的形状很准。瞳孔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涂了淡淡的粉色。

      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她画的。她用铅笔画了一只烟粉色的眼睛。

      我把那张纸条举到台灯下面看,粉色铅笔的痕迹在光线里显出浅浅的光泽。那只眼睛很小——但瞳孔的颜色涂得很仔细,涂了好几层,叠在一起才有了那个淡淡的粉色。我小心地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翻了十几页专门给它留了一页空白的对开。

      那天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没有提这件事。我只是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看着那只画在角落里的眼睛。我没有说太多话。向导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会儿,也没有追问。它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比前几天更安静。"我没有回答。

      关掉台灯躺下的时候我还在想那只眼睛。她画的时候大概低着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很轻,画完最后一笔之后看了看,把它叠好放进鞋柜里。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光带。

      明天中午还去见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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