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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透明伞的雨天 我问了向导 ...

  •   透明伞晾在书桌旁边,已经干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把伞,透明伞面上还有几道没擦干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三秒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重复——她闭上眼又睁开,白头发,红瞳孔,瘦削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明天见。』

      我把透明伞收好,靠在墙角。然后低下头,把左手腕的袖子卷起来。

      那串数字还在。1821。

      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按部就班地、一刻不停地在走。但直到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向导一个问题——她每天开着能力,到底要消耗我多少寿命。

      我坐在书桌前,等着夜色完全暗下来。

      向导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帘缝隙里的白光先透进来,然后它穿过那道两指宽的开口,飘进房间半空中。光芒比前几天稍微暗淡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消耗。它停在书桌上方:“你今天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我沉默了一拍,然后问:“她每天开着能力,会消耗我多少?”

      向导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榊原桔梗的能力是存在感消除,半径五十米。被动型能力,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运转。”

      “所以?”

      “大约每天消耗零点三天。”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零点三天。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个月九天的样子。一年大概一百零八天。五年就是五百四十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1821天。如果她不停用能力,五年后我应该还剩一千二百八十天左右。但那只是在只有她一个人使用能力的情况下。如果再加上其他五位少女——她们的消耗加起来,我可能连五年都撑不到。

      “那如果她放弃能力呢?”我问,“消耗会停止吗?”

      “会。”

      “也就是说,只要她放弃,我就能多活至少五百四十天。”

      “是的。”

      “但必须是自愿的。”

      “必须是完全自愿。不能有任何压力、欺骗或利用她的同情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光线白得有些刺眼。她放弃能力,我就能多活一年半。她不放弃,我就会少活一年半。这个数字就这么直白地摆在那里,冷冰冰的,不带有任何温度。

      “你在想什么?”向导问。

      “我在想,”我说,“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她。”

      “你会吗?”

      “不会。”

      “那就没问题了。”向导的光芒平稳地亮着,“规则只限制行为,不限制想法。只要你不做那些被禁止的事,你依然是符合规则的。”

      我坐在椅子上,把左手腕举到眼前。那串数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我在想如果她放弃能力之后,她的生活会不会变得更好。还是说,她会在失去能力之后重新回到那个被欺负、被孤立、被叫做“白鬼”的日子里。

      “她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我问。

      “你觉得是什么?”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她在纸条上写过母亲、写过父亲、写过外婆、写过被叫做白鬼的日子。她被看见的时候会害怕——害怕别人害怕她,害怕别人同情她,害怕别人无视她。“她被看见之后会受伤。所以她选择不被看见。”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光让她放弃能力没用。如果她放弃之后回到原来的处境里,她还是会受伤。那她就白放弃了。”

      向导的光微微亮了一下。“你开始想正确的问题了。”

      向导走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小说翻了几页。书里的少年走到了一个湖边,湖面很静,映着天空的颜色。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温比想象中凉。我没有继续往下读。合上书放回桌面,关掉台灯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之前,妈递给我一个保鲜盒:“昨天剩下的炖肉,带中午吃。”我接过来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瘦了。”我说“有吗”,她说“下巴尖了点”。爱从楼梯上跑下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凑近看了看我的脸:“真的诶,哥你下巴尖了。”

      “没有啦。”

      “你自己又看不到。”

      我换好鞋推门出去,听到爱在后面喊“晚上回来吃饭”,我回了句“知道了”。到那所学校的时候鞋柜里有一张纸条,叠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整齐。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今天天气阴。你的伞干了。』

      我看完之后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她在提醒我收伞——但其实我昨晚就已经收好了。我靠着墙写回:『干了。晾了一晚上。』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昨天那场雨把空气里所有的灰尘都洗掉了,天还是阴的,但呼吸起来感觉很干净。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矮墙旁边坐着了。我注意到她今天没带吃的,就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东西。

      我坐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过来。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想什么?”我写。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低头写了几行字放回来:『想到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有点怕。但我没有跑。因为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我蹲在墙根下面读了两遍。“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这大概是她说过的关于我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她认识我这么久,从纸条里了解我,从天台的风里感受我,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不会伤害我。她愿意相信这个结论。

      我写:『对,我不会。』放过去之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收进口袋里了。她的肩膀比刚才稍微松了一些,像是某个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松开了。

      傍晚放学之后我回到家,换了鞋走进客厅。爱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她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回来了。”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我的左手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袖子卷起来了一截,那串数字露在外面。我下意识想拉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爱放下笔坐直了:“那个,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哪个?”

      “那个数字。”

      “纹身贴纸。”

      “骗人。”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的手腕,“纹身贴纸不会每天变。我前两天看到是1820,今天是1818。你当我没数过吗?”

      我愣住了。她在数。她一直在数我手上的数字。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了半度,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不那么重:“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真的只是贴纸,”我说,“我在学校社团弄的,一个活动。每天贴一张新的。”这个谎说得不太自然,我自己也感觉得到。爱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睛和妈的很像,细长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她又看了我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行吧。那你好好吃饭。”她转身坐回茶几前面,重新拿起铅笔。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我昨天听到妈妈在跟医生打电话。”

      “什么医生?”

      “她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想约个检查。”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妈在跟医生打电话。她在担心我。“我没事,”我说,“就是最近睡得晚。”

      “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

      我上楼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我想写点什么。那些一直在脑子里转但从来没用笔写下来的话——关于她,关于倒计时,关于向导,关于为什么我每天都要去那所学校的天台坐一个小时。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些字开始流出来。

      “她的根本问题不是被忽视。是害怕被看见之后再次受伤。能力只是她的保护壳。”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如果她放弃能力之后回到同样的环境里,她还是会被孤立。那我就算说服她放弃了,也只是把她从一层壳里拽出来,放进另一层壳里。没用。”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浅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我想起她站在雨里看着我的那三秒——她害怕,但她没有跑。她选择相信我不会伤害她。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大概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难。因为她在这之前的大部分人生里学到的都是相反的东西——被看见就会受伤。

      如果她放弃能力之后还是会被伤害,那我算什么?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把她推回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躺下来之后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风穿过树梢,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着明天见到她的时候该说什么。大概什么也不用说。只是去天台,坐下,吃便当,写纸条。然后在那一个小时里,让她知道有人坐在离她五六步的地方,等着她写完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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