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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避和小说都是出口 她告诉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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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变成日常之后,我们之间的话反而变少了。不是没话说,是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也能传过去。
比如她每天早上写的那一句天气。风大不大,云多不多,太阳晒不晒。我站在鞋柜前面读完之后,一整天都会记得今天在她的世界里是什么颜色。
有一天的纸条上写的是:“今天看到一只黄猫,蹲在电线杆下面。”
我靠着墙看完这句话,仿佛能看到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坐下来写这几个字。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出便签本,写:“灰猫和黄猫是同一只吗?”她回:“不是。灰猫耳朵缺一块。黄猫耳朵完整。”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开始认真看路边的猫。看到耳朵完整的黄猫时,我站在路边停了一下。想着她大概也在同一时刻看过另一只猫。
我们认识大概三个星期了。每天中午的天台见面,已经变成了一段不用确认的行程。我不需要提前想今天去不去。她也一样。
那天阳光特别好。四月底的天台被晒得有些暖,地面上的水泥摸上去温温的。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阵,把地上的碎沙砾推着滚动几下又停了。
我坐在老位置,靠着朝南那面墙,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她坐在矮墙旁边,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袖口挽到了小臂。
距离还是五六步。
她的轮廓依然模糊,但我发现一件事——我已经不需要看清她的脸才能感觉到她在做什么了。她低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她抬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看远处。她的沉默是很多种不同的东西。
我掏出昨天写好的纸条,放在中间的地面上。
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白头发在这个年纪不常见,加上瞳孔也是浅色,我在想会不会是染的——可如果染了头发的,发根应该是深色。她看起来不是。
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来拿,又退回去坐下看。
隔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站起来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回她的位置。我弯腰捡起来看。上面写着:“白化病。畏光。皮肤容易晒伤。”
我蹲在原地,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字很小,笔画很稳。白化病——这是我一直想确认但不敢问的事。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所以她总是穿长袖校服,所以她不坐在太阳直射的地方,所以她坐在天台上的时候会挑那面有阴影的墙。
我坐回墙根下面,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放过去:“所以你才总是穿着长袖?”
她低头看了很久。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把她手里的纸条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来。然后她拿起笔。我坐在那里等她写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我看到她写字的时候头微微低着,肩膀很放松。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来把纸条放在地面上。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嗯。小时候晒过一次。整个背脱了一层皮。”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写了一句话:“那帽子呢?”放过去之后她拿起纸条。过了一会儿她回:“不喜欢戴。戴着像要遮住什么。”
我靠着墙坐了很久。阳光在天台上慢慢移动,地面上的影子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喜欢被人注视,但她也不喜欢躲起来。她想被忽视,但又不想藏起来。这两件事在她身上同时存在,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那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又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地面上。我走过去拿起来看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纸面吹得翻了一下。
上面写着:“小学的时候,有人叫我白鬼。”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风把纸面吹得微微抖动。
白鬼。
坏是很单纯的。那些小孩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就给了它一个难听的名字。但名字被叫久了会嵌进皮肤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几步的地方蹲下,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那些人很无聊。”
她看到之后没有立刻拿笔。过了几秒,她把纸条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铁门关上之后,脚步声沿着楼梯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发呆。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阳光把草地晒得发白。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把那张写着“白鬼”的纸条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向导停在半空中,光芒落在纸面上。
“她跟你说了过去的事。”向导说。
“嗯。”
“你觉得怎么样?”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她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那说明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但习惯不意味着不痛。”
第二天早上我在鞋柜里拿到她的新纸条。上面写着:“没事。习惯了。”
我靠着墙读了两遍。“习惯了”——又是这个词。她说过好几次了。每一次看到都会让胸口那个位置紧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写了新的放进去:“你为什么会许那个愿?”
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风比昨天小,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整片天台都晒得白晃晃的。我坐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纸条放过来。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向导来的时候问我想要什么。我说希望所有人都能忽视我。然后就获得这个能力了。”
她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不太想占据太多空间。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写:“那你许愿的时候,知道会变成这样吗?”
她拿起纸条看完,低下头开始写。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过来:“不知道。当时只是觉得被忽视总比被欺负好。”
我蹲在那里读了两遍。她在说真话。她在承认自己当时没有想过这个选择的后果。
“那你知道这是逃避吗?”我写。
她拿起纸条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回。久到我以为她今天不会答了。久到风把地面上的碎沙砾吹成了一小堆又吹散了。然后她写了新的放过来:“知道。但当时觉得那是唯一的出路。”
我在墙根下面坐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那行字写得很慢——能看出来每个字都是一笔一画认真写出来的,没有连笔,没有省略。“唯一的出路”。她那时候大概很害怕。害怕到愿意让全世界都看不见她,只要不用再被伤害。
“那现在呢?”我写。
她这次回得更久。久到太阳在头顶上移动了一小格,久到远处的云飘走了一片又飘来另一片。然后她写了一张新的纸条放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有时候希望,有时候不。”
我靠着墙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希望,有时候不”——她分得很清楚。有时候她想要被忽视,因为那是她熟悉的东西。有时候她不想要,因为她看到了别的可能。
“不的时候呢?”我写。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开始写。她的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一下再落笔。写完之后她站起来走过来放在地面上,然后退回去坐下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不的时候,我就写小说。”
我愣住了。
小说?她在写小说?我蹲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写小说——这件事和“榊原桔梗”这个名字放在一起,忽然让我觉得她比之前更具体了。她不止是一个坐在天台上的白色轮廓,她还是一个会在纸面上创造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站起来走回墙根坐下,写:“什么样的?”她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很轻。像是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值得被看。也像是还没准备好。
我没有再追问。
那天回去的电车上我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向后滑过去。我在想象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的样子——灯开着,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她写一段停一下,然后继续写。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做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她在写小说。这个发现比我想象中更让我在意。她心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当现实不允许她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她就去那个世界里待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白天写的那些纸条又看了一遍。“白化病。畏光。”“小学的时候有人叫我白鬼。”“知道。但当时觉得那是唯一的出路。”“有时候希望,有时候不。”“我就写小说。”每一张纸条都在告诉我她是谁。第一张告诉我她的身体。第二张告诉我她的过去。第三张告诉我她的选择。第四张告诉我她的矛盾。第五张告诉我她的世界。
我想看她写的小说。向导来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还在想这件事。它停在半空中问我:“你在想什么?”
“她在写小说。”我说,“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写小说。”
“你对她有了更多的好奇。”
“有了。”
向导的光在房间里平稳地亮着。“这种好奇心是好的。它让你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只是你需要完成的任务。”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它说的话。然后关掉了台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她写小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概是安静的,比平时更安静。她的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大概很小,像是怕打扰到谁。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光带。我闭上眼睛在想明天可以问她什么——问她写小说的时候一般写多长,还是问她故事的主角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两个问题都不着急,反正明天中午还能见到她,纸条也还会在鞋柜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