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清风愁

2、长日无尽 李知命

　　李知命是一条龙。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龙族寿命漫长，力量强大，在漫长的历史里，他们要么沉迷于收集金银财宝，把洞穴堆得闪闪发光。
　　要么穷尽一生追求更强大的力量，直到在某次战斗中陨落，或者在力量巅峰孤独地死去。
　　但李知命对这两样都没什么兴趣。
　　财宝？他试过。年轻时也学着同族的样子攒了一堆金币宝石，每天盘在上面睡觉。睡了大概七八十年吧，某天醒来看着满洞的金光闪闪，忽然觉得很无聊。
　　力量？也追求过。练了几百年的魔法，打得过他的龙没几条，其它种族也没能打败他。
　　可赢了之后一条龙站在山顶上吹风，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想要找一样东西。应该说每个龙族都在追求。
　　具体是什么，龙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世上应该有那么一件事、那么一样东西，值得龙付出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力气、甚至生命去追寻。
　　找到了，龙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找不到呢？那就继续找呗。龙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李知命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先是烹饪。龙息用来烤肉倒是方便，火候好控制，外焦里嫩。
　　他花了两百年研究各种菜式，从森林里的魔兽肉到深海里的鱼人，从精灵族的香料配方到矮人族的窖藏美酒，统统试了个遍。
　　后来他做了一道自己觉得堪称完美的菜，炫耀半天，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但放下筷子那一刻，心里那个空洞依然在。
　　不够。不是这个。
　　然后是舞蹈。起因是有一次他路过一个人类村庄，正赶上丰收节，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舞。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了一整夜，觉得那些人明明生命那么短暂，跳起来却很不一般。
　　他花了一百年学各种舞蹈——精灵的月光舞、兽人的战舞、人类的宫廷舞，甚至海妖的潮汐之舞。他学得很快，跳得很好，可每次跳完后，四周安安静静的，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再然后是医疗、绘画、写作、音乐……每一样他都认真学过，认真做过。
　　每一样都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以此为生的种族都要出色。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一头龙想学什么，总能学到极致。
　　可是每一样，都没能填上心里的那个窟窿。
　　就这么找啊找啊，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他化作人形在一座小镇的酒馆里喝酒，听到隔壁桌几个冒险者在热烈地讨论什么。
　　仔细一听，是在说有一支勇者小队正在招募人手，准备去攻打魔王。
　　魔王。李知命晃了晃杯子里的酒。这个时代确实不太平，魔物和人类打得不可开交，人类和人类打仗，人类和非人类打仗，总之到处都在打仗。
　　李知命实在不明白，人类都这么短命了，怎么还想着打仗呢，不该多趁年轻多享受人生嘛。
　　人好复杂，龙不懂。
　　他对战争没什么兴趣，但“勇者攻打魔王”这种事，听着倒像是个够分量的目标。
　　说不定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趟旅程的终点呢？
　　兜兜转转，他还是加入了那个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也就几个人。一个整天喊着光明神在上的勇者，一个沉默寡言，箭法极准的精灵弓手，一个酒量比矮人还大的魔法师，还有一个力气大得能扛起整匹马的女战士。
　　李知命加入的时候故意散发出一种“我很危险，别来惹我”的气场，想着清清静静走完这趟旅程就好。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群人天生自来熟似的。
　　勇者常常和他勾肩搭背念着：兄弟兄弟；精灵会在行军路上会给他们缝补衣物；魔法师喝醉了就靠在他身上呼呼大睡，酒钱还要他付；女战士则动不动就拉他比试力气——他当然得假装很吃力地输掉，不然一巴掌把人家拍飞了不好解释。
　　渐渐地，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也端不住了。
　　啊，这群人真的好烦。李知命有时也会在心里默想。
　　闲暇的时候，李知命会拿出各种乐器来弹奏。有时候是一支竖笛，有时候是一把口弦琴，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个遗迹里捡来的古老七弦琴。
　　勇者问他弹这些干什么，他板着脸说：提高情操。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他们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死亡。有为了保护村子而全员战死的守军，有被魔气侵蚀失控的魔物，有在战火中来不及逃走的平民。
　　那些死去的人与魔，有的躺着田野里，有的倒在城墙下，有的甚至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李知命弹奏音乐，是为了他们。
　　龙族的古老乐律里有一种力量，能安抚与净化亡灵。
　　他坐在月色下的废墟上吹响竖笛，那些在战场上徘徊不去的亡魂便慢慢安静下来，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那些光点，有将领的，有士兵的，有魔物的，有人类的……
　　他们都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园罢了。死后，其实都一样。
　　他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音乐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作为一种消遣或者尝试。
　　每一次音乐响起时，心里那个空洞似乎变小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当然，勇者那几个家伙是不会放过打趣他的机会的。
　　“我们李知命大人，以后绝对是个顶顶大名的艺术家哈哈哈哈！”
　　“弹得不错嘛，等打完魔王给我做专属音乐师咋样？”
　　“嘿嘿嘿，你买音乐，我负责赚钱！”
　　李知命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心里默念：伟大的龙族不跟这些小人物计较。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坐在篝火边，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乐器，会忍不住想：我现在做的这些事，音乐也好，和这群人一起旅行也好，难道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东西吗？还是说，这只是漫长寻找路上的又一段风景？
　　他不知道。
　　后来魔王被击败了。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他们差点全军覆没。
　　勇者腿断了，精灵瞎了，魔法师脸毁了，女战士手没了。自己也半死不活的。
　　但他们赢了。
　　战争结束了，队伍也散了。大家在王都的酒馆里喝了最后一顿酒，醉得东倒西歪，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聚一次。
　　后来第一年聚了，第二年聚了，第三年聚了，再后来，几十年后他们一个个去世，就再也没聚齐过。
　　最后一次聚会是和精灵，精灵这次给他带来勇者们的小玩偶，活灵活现的。
　　嘴上还不停念叨着：唉呀，真是老了，修个玩偶都要半月，不比年轻时候了。
　　李知命看向精灵白发苍苍的模样，没在说话。
　　他偶尔也会觉得落寞。只是偶尔。
　　李知命倒也不难过。他是龙，早就习惯了离别。
　　人类的几十年，其它物种的几百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些同伴会老、会死，而他会一直活着。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些围坐在篝火边的夜晚。偶尔会想起勇者他们。
　　很多很多年之后。
　　久到魔物和人类已经能和平相处了。久到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穿着铠甲的冒险者。
　　久到“勇者”“精灵”这类称呼早就成了历史书上的古老名词，现在的人们管那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叫“异人”，用科技和魔法结合的产物代替了曾经的一切。
　　李知命还是老样子。化作人形，混迹在人群里，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变化。
　　有一天，他忽然想，应该把那些事记下来。
　　记下那个勇者是怎么吹嘘自己打败魔王，记下那个精灵最喜欢的花是什么，记下那个魔法师喝醉后唱的歌有多难听，记下那个女战士不知道怎么拥抱自己孩子的窘迫样。
　　记下那些战死的、无名的士兵和魔物，记下那一场场战争。
　　他在网络上开始写作。把那些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故事一个一个地写下来。
　　他的文字，让无数人看得泪流满面。
　　“硬汉流血不流泪，不行了，我现在忍不住了。”
　　“正是是有了无名英雄的付出，才会有如今我们的盛世。感恩。”
　　“哈哈哈哈，没想到勇者讨伐魔王他们这么搞笑。”
　　他写下的那些故事，被一遍遍地转载、评论、研究。
　　有人说他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创作者，有人说他复原了一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人把他的文字改编成电影、游戏、音乐剧。
　　他的名字出现在各种颁奖典礼上，尽管他一次都没去过。
　　李知命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就是想记下来而已。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不该就这么消失在时间里。
　　但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在享受着。
　　享受着写作，享受着把记忆变成文字的过程。
　　享受着音乐，享受着手指触碰琴键时那份熟悉的安宁。
　　享受着他曾经觉得毫无兴趣，觉得“不够”的那些事物。
　　或许他已经找到了龙毕生所追寻的东西。或许还没有。
　　但没关系了。
　　此刻，李知命坐在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面前的屏幕上是一篇刚写完的稿子，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客厅的音响里放着钢琴曲。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天空。
　　嗯，云淡风轻，晴空万里。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