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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飓风中央 他重蹈覆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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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伶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讲台上老师在划重点,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敲,声音闷闷的,混着后排同学翻书的哗啦声。
他盯着黑板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记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煤气灶旋钮往左还是往右拧,一会儿是冰箱里的茄子放三天会不会坏,一会儿又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易井熙穿着拖鞋追出来,外套只穿了一个袖子,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
他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咔嗒咔嗒响了五六回。旁边坐着的室友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强迫症又犯了?”
“……没。”
他把笔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搭着,看着窗外发呆。梧桐的叶子又掉了一片,打着旋飘下去,落在了楼下某个人的肩膀上,那人头也没回地走了。
靠。
现在连课都听不进去了。
下午的课上完他去食堂吃饭,刷卡时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下两百出头。他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加一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软了再夹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点开一看:“你到了吗?”
短信是两点多发的,他上课手机静音没听见,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隔了三个小时。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四个字:“到了。吃没。”
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吃了。我把茄子炒了,腌过了,没糊锅。”
谁管你糊没糊锅,厨房没炸就行。
易青伶没回,手机揣回兜里,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
晚上宿舍里没人,室友出去打球了,灯开着,白光照着空荡荡的四张桌子。他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坐在床头,翻了两页专业课的书,翻到第三页眼睛就开始发直了。
满脑子都是麻烦鬼。
嗯,易井熙。
一个月前,他正在打工的那家便利店值夜班,手机响了,是镇上派出所打来的。电话里说瑞典那边有未成年人入境的手续要处理,监护人联系不上,他们查到了他的户籍信息,问他是不是易井熙的哥哥。
他当时站在冰柜前面,手里还捏着一包要上架的速冻水饺。冰柜的冷气从底下翻上来,冻得手指发麻。
“他……回国了?”
“对,今天下午到的。他父母的情况……您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他是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刷到的新闻。
一艘游轮在海上爆炸,死了几十个人,全国轰轰烈烈。
而名单里,有一对夫妻的拼音和易添疏、伊莲娜的名字吻合。
他当时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去把餐盘放到了回收台上。
那天中午他没吃饭,跑去便利店灌酒。
酒精麻痹大脑,他刻意封存让自己不要再想,却没想到那个小孩会回来。
易青伶以为他会在瑞典被什么人收养,或者去什么亲戚那里,他父亲那边的家族在海外还有几支旁系。他根本没想过他会回来,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他的监护人。
派出所的人在电话里问,您愿意签字吗?
他当时站在冰柜前面,速冻水饺的袋子在手里攥着,塑料边沿硌着掌心。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愿意。
不愿意。
他不愿意。
他这辈子跟那个家唯一的关联就是流着一半跟他们一样的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五岁那年,他记得那天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记得车窗黑黑的看不进去,记得他被人从后座抱下来放在地上车子就开走了,扬了他一身的灰。他记得自己站在那儿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身上穿着他妈给他最后套的一件外套。
唯独没有记得他父亲是什么神情。
因为父亲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明白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私生子。
上不了台面的那种,被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说“就那个小孩”的那种。
他在镇上的小学念书,有同学家长知道他爸是谁,就说闲话,有一回他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回家以后把书包里那本写了名字的课本封面撕了。
他不想跟易家有任何关系,不想再用易家的名字。
第一次尝试跟母亲姓是在语文考试卷子上,发试卷的时候语文课代表笑着扬起卷子,说蓝精灵是谁啊!
蓝青伶,蓝精灵。
满分卷子一时间没有人认领,一直等到放学了他才从讲台的格子里把试卷拿出来,冷着脸撕了个粉碎。
从恼怒到麻木,后来也便不再管那些声音了。
另外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那边,也从来没有想过那边会联系他。他跟那个家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从五岁起就学会了自己活,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跟自己说话。爷爷不怎么管他,管也就是给口饭吃、别在外面惹事。他十四岁那年爷爷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卡,说里面按月打钱,够你读到大学。说完拎着行李箱走了,头也没回。
如同当年那辆车一样。
他却早就习惯了。
派出所的人还在电话里等他的回复:“喂?易先生?您在听吗?”
他把那袋速冻水饺放回冰柜里了,柜门关上,冷气消散了一层,玻璃门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我在听。”
“您看这个事……”
“知道了,他现在在哪儿。”
“镇上派出所,您方便来一趟吗?”
“……方便。”
他挂了电话在冰柜前面站了许久,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响了几回他都没反应。直到有客人进来买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这什么服务态度。
易青伶猛地回神把围裙摘了,吓了顾客一跳。
他跟店长请了假,换了衣服出了门。
一路上他马不停蹄,却一路上都在和他行动相反地想着凭什么。
自己从小到大没人管,现在突然要他管一个十六岁的小孩。
可笑的事他连自己都顾不太过来。
学费靠助学金,生活费靠打工,铁皮盒子里的两千三百四十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
现在多出一张嘴,他算过了,紧巴着过还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而且他听派出所那人的语气,那小孩回来什么都没带,就一个行李箱。他爸他妈的东西大概都被封了,他一个未成年人连自己爸妈的遗产都碰不了。
凭什么。
他坐在班车上的时候想,要不就把人送去寄宿学校好了。
全封闭的那种,吃住都在学校,周末都不让出来。反正他自己小时候也巴不得没人管,没人管最自由,爱干嘛干嘛,没人唠叨没人问。那小孩十六了,又不是六岁,全封闭学校待三年就成年了,往后各走各路。
他当时真的这么想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把学校名字都过了一遍,镇上没有就送隔壁县城的,贵是贵了点,但咬咬牙交一学期学费,后续的事情他再想办法。
反正他不想跟那个家的人有任何牵扯了。
然后他到了派出所。
然后他看见那小孩了。
其实本不能算做小孩,当年那个小孩明明已经长开了,此时却在角落里缩着的一团,金灿灿的头发在灰白的墙前面格外扎眼,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在塑料椅子里。
像是走丢的小孩。
而他,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转了一路的那些恶毒念头全都卡在喉咙里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嘴里说出来的话是:
“走了。”
来接他一点都不方便,他长得倒是挺方便的。
摩托车后座上的小人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头都在发颤。后来整个人靠上来了,额头抵在他后背上,轻飘飘的重量压着那块脊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行吧。
行吧。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小孩能撑多久,反正也没几年。两年以后他就毕业了工作了,小孩也成年了,各走各路。在此之前他管他吃管他住管他上学,别的他给不了,也没那个能力给。
就这么定了。
日子好像没有变,第二天起来依旧该干嘛干嘛。他发现那小孩话有点多,从早到晚嘴不闲着,问东问西的,有时候问得他烦了就不想理,可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不对。
易井熙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嘟囔,嘟囔完了又开始叨叨“我劈得怎么样你看这次是不是比上次好”,叨叨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以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安静是填了东西又抽走以后剩下的那一层余温,薄薄的。
十三岁那年的小孩半年以后被接走了,车停在院子里,易井熙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他,金灿灿的头发被太阳照得晃眼,他说哥哥你等我回来。
他说嗯。
然后车子毫无留恋地开走了。
他没等,转头就将那半年他们所到处搜罗的纪念品全部丢掉了。
他知道让他生活充盈起来的聒噪小狗不会回来了。
可八年过去了,那小孩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好玄幻。
他重蹈覆辙,未经允许,骤降在了易青伶的孤岛。
于是鳞浪层层,在未来的飓风中央,注定会多一个失了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