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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迟来观众 “别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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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半落山,路口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水泥路面上,黑黢黢的一道。
易青伶刚下车走了几步就看见远处田埂边上蹲着一个人,金灿灿的头顶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格外扎眼,像一簇蒲公英长在了田垄上。
那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一会儿停一会儿,后背弯着,瘦伶伶的一截脊骨从领口露出来。
易青伶走过去,脚步不重,但踩在干泥巴上还是出了声响。那人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扔了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周三?”1
易井熙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比前两天大了些,“我还以为要晚些呢。”
“下午没课。”
易井熙哦了一声,跟在他旁边走,走过田埂拐上水泥路的时候他忽然慢下来,落在后面半拍。易青伶偏头看了一眼,易井熙正抬手揉眼睛,揉了两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
“没怎么,风迷了。”易井熙把眼睛睁开了,眨了眨,朝易青伶笑了笑。那笑还挺自然的,嘴角翘着,虎牙露出来一点,“你吃饭了没?我中午剩了半锅饭,热一热就能吃。”
“吃了。”
“那晚上再吃一顿。”易井熙跟上来又走回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半步,不远不近的。易青伶走在前面推院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打了个哈欠,拖得长长的。
进了屋他把书包放在茶几上,转身的时候正对上易井熙的脸。日光灯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小孩眼下两团青灰色,鼻梁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白皮。
易青伶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两天没睡?”
易井熙正在倒水,手一顿,水壶嘴偏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睡了呀,怎么没睡。”
“眼底下。”
“啊?”易井熙把水壶放下,凑过去在茶几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一眼,“哦……可能这两天跟人出去玩,累的。”
“跟谁玩。”
“就几个小孩。昨天下午还去了水库边上,走好远。”易井熙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你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就是有点无聊——这边天一黑就没事干了,灯也不够亮,看书费眼睛。”
易青伶看着他喝完那杯水,嘴角稍稍往下一压。
“要不然我租个房,把你带到市里去。”
易井熙呛了一口水,杯子哐地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一圈。“什么?”
“市里没那么无聊。”易青伶说得平平的,“晚上我带你学习。”
易井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摆了摆手。“别别别,我才不去。乡下多好啊,空气好又安静,天黑了就能睡觉,而且——”
他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前天有个小孩教我做了个弹弓,你知道吗就那种树枝叉的,绑上皮筋,能打老远。我练了一下午准头,打中了一回树杈子,太好玩了。”
易井熙比划着,两只手比了个弹弓的形状,拉了拉弦,嘴里“咻”了一声。“还有那个赵小波……就是赵鹏他弟弟。他居然会编蚂蚱,用草叶编的,活灵活现的,我学了半天没学会,手太笨了。”
“他给我编了一只放在窗台上,跟那三颗地瓜摆一起了,你上楼看看去。”
易青伶站在沙发前面,垂着眼看他比划。易井熙的手在灯光底下晃着,指尖有点红,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印子,整个人眉飞色舞的,眼睛虽然底下青黑但里头有光。
“你上去了没?去看看我的蚂蚱,真的像真的——”
“……晚上再看。”
“那算了,我待会儿带你去……”易井熙站起来把水杯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累不累?不累的话出去转转?天还没黑透呢。”
“去哪儿。”
“水库边上?我昨天发现了个好地方,水特别平,打水漂能打好多个。”
易青伶看着他,过了两秒把外套拉链拉开了。“那走吧。”
去水库的路沿着田埂走,绕过一个矮坡就到了。水面不大,夹在两片矮山中间,岸边长了一圈芦苇,枯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摇着。天边的晚霞收了大半,只剩一道橘红色的边压在山脊上,水面上映着那道光,碎成一层一层的鳞片。
易井熙走在前面,踩在碎石滩上脚步轻快,脚下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他弯腰翻了翻水边的那堆瓦片碎石,捡了几块扁平的攥在手里,挑了一块最顺手的,侧身站着,手腕一抖甩了出去。
瓦片贴着水面飞,第五下才沉进去。水面上四个同心圆依次荡开,叠在一起又分开,碎金一样晃着。
易井熙数完,转过身来朝易青伶喊:“四个!这个一般般,你看我下一个。”
他又捡了一块,这回偏着头瞄了一下水面的角度,腰微微弓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脚上,像只蓄力的猫,胳膊抡圆了甩出去。
这块瓦片比刚才那块的更平,擦着水皮跳得又快又密,数到第六下落进去了。
“六个!”易井熙站在原地蹦了一下,回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厉害吧?”
易青伶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易井熙又甩了一块,这会打了五个,他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又捡了一块,甩出去七个。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散尽,他又弯腰去捡,正低头在碎石堆里翻找,忽然直起身来,朝着水面张开了嘴。
“喂——”他冲着水库喊了一声。
声音贴着水面飞出去,撞到对面的山壁上,折回来一个混混沌沌的回响,拖得长长的,在山坳里滚了两圈才散去。
易井熙偏着头听那个回声,等它彻底消失了又喊了一嗓子,这回拖得更长了,尾音往上挑着:“啊——”
回声从对面荡回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水库那边学他。易井熙自己乐了,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笑了半天才直起来,脸上红扑扑的,被晚风吹着也看不出是不是冻的。
易青伶站在后面看着,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听着喊声荡出去又弹回来,弹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安静了。水面上的波纹还在轻轻地晃,一圈连着一圈往岸边拍。
他猛然觉得胸口那块绷着的地方松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似是有人用手指头按了按那儿,把压着的那股劲儿卸掉了三分。
他在想什么呢。
想他自己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打水漂。
那时候村里的小孩都来水库玩,他也来过,蹲在岸边一块一块地往水里扔石头,从来没人教他怎么打水漂,他只会扔下去噗通一声沉底。后来看别人打了,他就学着捡扁的瓦片,自己练,练了很久,指头被瓦片边沿划了好几道口子,才慢慢能打到十个以上。
他练这些干什么呢。
又没人看。
他低头翻了翻脚下的碎石堆,捡了两块薄薄的瓦片,在手里掂了掂,挑了一块更趁手的。
易井熙还在前面捡石头,嘴里碎碎叨叨的,什么“这块不行太厚了”“这块角度不对”,完全没注意他后面的人。
易青伶侧身站着,手腕带动小臂,整个人的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瓦片贴着手掌飞出去的瞬间指尖勾了一下。
瓦几乎是擦着水皮切出去的,跳得极低极密,不仔细看会以为它在水面上滑行。
第十六下弹起来的时候高度已经很矮了,落在水面上又跳了最后一个极小的弧度,终于落幕。
水面上的涟漪细细密密地铺开,十六圈从大到小叠在一起,在最后一缕天光底下亮着。
易井熙早就没在捡石头了。
他站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块还没来得及扔的瓦片,整个人定在那儿,盯着水面,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用一种看神仙的表情看着易青伶。
易青伶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看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点弧度不大,嘴角往上翘了翘,眉梢松着,眼睛里映着水面上最后那点橘红色的光。
他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已经很清楚了。
怎么样。
易井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哈哈哈哈的,在空旷的水库边上显得格外敞亮。他把手里那块瓦片往地上一扔,两手一拍:“十六个?你打了十六个?哥你怎么打的啊,你教教我,我不信,再来一次!”
易青伶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转过去在碎石堆里又翻了两片瓦,递了一片给易井熙。
“手腕要稳,别翻。”
“你先打一个我看看。”
易青伶又甩了一片出去,这次十四个。易井熙在旁边数完了又嚷嚷:“又十四个!你得教我,你是不是练过啊——”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跟谁?”
易青伶顿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还没散尽的涟漪,那十四圈圆正在一点点变淡,融进暮色里。那年夏天,一个人在这水库边上练了一整个暑假,手被瓦片划了好几道口子,练到能稳定打十二个以上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他想要回答对方的话,却低声喃喃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第一个观众。”
易井熙当然是没听见。他捡了一块瓦片,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站着,姿势不太对,腰弯得大了点。他甩出去,瓦片在水面上磕了一下就沉了,一个都没弹起来。
“啊——”他懊恼地跺了一下脚,“不对不对,你再教我一下,手腕怎么翻的?”
易青伶喉结滚了滚,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伸手托了一下他的小臂。“别抬太高,腕子别翻,平的。你试试。”
易井熙感受了一下那个角度,重新甩了一片出去。
这次也只弹了三下。
“三!我打了三个!”他又蹦起来了,转身冲着易青伶,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看你看,三!”
易青伶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回兜里。“多练。”
他有些纳闷。
他自己打不是能打六七个吗?
这回只打了三个怎么高兴的像个傻子。
“那你陪我练。”
易青伶无奈:“我又没走。”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芦苇在风里沙沙响着。易井熙又捡了一块瓦片,这回打了四个,他高兴得冲着水面又喊了一嗓子:“啊——我打了四个——”
回声从对面山壁弹回来,压着他自己的尾音,在暮色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了。易井熙偏着头听,听完了自己又笑了,弯着腰在那儿笑了半天,最后直起身来的时候蹭了一下脸。
易青伶无奈,偏过头去看水面,余光扫到易井熙脸上。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水面的光反上去的,又像别的什么。
”脸上有虫子。“易青伶说。
易井熙愣了一下,抬手蹭了一把脸。“哪有?”
“右边。”
易井熙又蹭了一下,这回蹭得用力了点,手背在颧骨上碾过去,把那一小块光蹭没了。易青伶看着他,又补一句:“别怕,”
说罢自个一愣,声音逐渐低了低,“不咬人的。”
易井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呛咳了一声,咳着咳着就笑出来了,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肩膀一抖一抖。
“我才不怕,”他说着抬起头来,鼻尖有点红,“虫子有什么好怕的,我是那种人吗?你看错了。”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又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打完揉了揉鼻子。
“走吧,天黑了。”易青伶迎着风眯了眯眼。
芦苇在风里沙沙响着,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散尽了。暮色沉下来,远处谁家的灯亮了,橘黄色光芒在田野尽头暖暖地亮着。
易井熙走在后面,低头看着脚下。易青伶就在他视线前方半步的距离,踩在田埂上,稳稳妥妥的。
他又抬手蹭了一下脸颊,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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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奈):有些话敞开了说不好吗
#7(哼哼):哥哥嫌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