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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水没梦 我想抓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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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拐过路口消失不见,易井熙站在那棵樟树底下,手插在兜里,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灌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鞋底踩着水泥路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路边田里的雾还没散透,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浮着,把他的裤腿洇得潮乎乎的。
他走得慢,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算了算,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天。
就这么三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派出所灰白的墙和塑料椅,摩托车后座灌进来的风,劈柴时候那把斧头沉得他手臂发抖,酸菜炖排骨的味道粘在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还有昨天晚上易青伶靠在门框上说这有什么你小时候比现在脏多了的时候,脸上那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昨天在地里踩的泥还没刷干净,鞋帮子上印着一圈干涸的灰褐色印子。
这双鞋是他在瑞典买的,牌子货,当时挑了好半天,现在却粘着泥巴块,看起来跟镇上周磊他们穿的鞋也没多大差别了。
易井熙自认为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好,在这里待了三天没有任何水土不服,入乡随俗。
可顷刻间却有些胸闷了。
他闷闷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其中有一颗长得像被踩扁了的松鼠尾巴,得到了他的特别关注。
一路踢到家门口,躺在篱笆门脚当门神。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棚子底下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柴堆旁边,木桩上还有昨天劈柴留下的几道白印子。
他推门进去,在空房内一个劲的瞎晃,晃到第三遍时才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揭下来,上边很明显是易青伶的字迹:
“煤气关了,电闸没拉。”
易井熙无语凝噎:“说很多次了啊……”搞得自己脑瓜子不太好用似的。
本来转身就想把纸条扔进垃圾桶,想了想还是贴回去了,手指在纸条边角使劲按,抚平了翘起来的纸边。
客厅里的钟在墙上走着,秒针嗒嗒嗒转。易井熙脑子发昏站在客厅中间听了半天那个响声才发觉困了。
他扶着墙走,眼皮沉得往下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暗的,那三颗小地瓜还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
易井熙卡卡顿顿脱了外套爬上床,裹紧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前该有的想七想八环节被临时取消了,只恍惚了下好像这三天还没正式叫过易青伶一声哥。
然后他就陷进了即使黎明也依旧追杀他的编织袋。
……
灰黑色的海水无边无际地铺开,浪头从远处推过来,一层接一层,拍在暗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岸边,赤着脚,脚底的沙子又冷又湿。
风大到吹得他站不稳,他眯着眼睛往前看,看海面上的游艇在浪里一上一下地颠簸。
有人在叫他,声音被风毫不留情地撕碎,断断续续却如此熟悉。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那是他母亲。
“井熙——”
“我们还在游艇上呢——”
“很快就回家啦,想妈咪了呀,我给你带了只风铃——”
最后的电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拨打,母亲的呢喃格外温和,他的嘶吼却完全发不出声。
不,不要,下船,快下船……
易井熙只能往前跑,追着那乘载他所有的游艇。海水漫上来淹过脚踝,冰凉刺骨。
他跑不动却无法停在原地,水越来越深,一直漫过膝盖大腿,最后到腰。
游艇在远处忽高忽低地晃,船身上溅满了白色的浪花,甲板上有人在挥手,两个影子,一高一矮。
“你不知道霍格斯夫人没有见到你有多失望——”
“哦大家一直认为你是个优秀的孩子,我也这么觉得啊宝贝——”
“我当然为你自豪——”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快挂电话了,快走,快走……
他张嘴想喊,海水恶意地灌进来,咸的涩的,他嗓子眼发疼。
一道橘红色的光从船体中部猛地拱起,从内部撕开钢铁的皮肤。光亮温柔,把周围的海水都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碎片飞溅,有些拖着黑烟坠入海中,有些在半空继续爆裂成更小的火点,像一场逆行的金色雨。
那是易井熙的诸神黄昏。
游艇斜斜地插在天水之间,把半边夜幕烧成伤口般的橘红。他赤脚站在黑色礁石上,脚底的刺痛被海风卷走,风里裹着柴油和焦糊的气味,咸腥腻人。
易添疏的身影出现在船头,西装下摆被热浪掀起,伊莲娜跟在后面,白色连衣裙被浓烟染成肮脏的灰色。
他转身去拉她,而伊莲娜却忽然停下脚步,隔着熊熊烈焰和翻涌的黑烟,直直望向他这里。
不可能看见的。
距离那么远,夜色那么浓。
可她的目光穿过火光和海水,落在他赤裸的脚踝上,落在他颤抖的手指尖上,温柔得让易井熙几乎要跪下来。
“晚宴要开始了亲爱的,我要和他们去炫耀我的宝贝儿子了——”
“晚些来电,我爱你。”
黎明来得毫无征兆,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割开浓烟,烧焦的残骸随波起伏,像一场盛大葬礼后飘散的黑色花瓣。
浪花把什么东西推到礁石脚下。
是个贝壳风铃。
玻璃烧化了,扭曲粘连成一团浑浊的疙瘩,只有最底下那枚小小的海螺还完好,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海螺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哭声。
他弯下腰,指尖碰到海螺的瞬间,咔嚓一声。
它就碎了。
细碎的贝壳粉末从指缝间流走,混进海水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骨。他攥紧空空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海水从他指关节上滴落,砸在礁石上,发出钟摆一样的声响。
“你醒了?又做那个梦了?”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易井熙哽的快说不出话来。
“易,青,伶……”
“嗯?”
我想……
抓住你。
睁开眼时房间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易井熙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全是汗,睡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摸黑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划拉了好几下才摸到。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惨白的一小团,照着他下巴和嘴唇。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光从指缝里漏出去,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一小圈亮斑。
易井熙盯着那圈亮斑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可心跳还是太快,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汗湿的后背一接触凉空气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下了床,走到门边按了开关。
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白光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站在灯光底下,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个团。
他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光映在脸上,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底下是两圈青灰色的阴影。
他这三天其实根本没睡好。前天晚上到得晚折腾了半天睡得还行,但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中间醒了两回,每次都是梦里呛了水惊醒的。
今天早上五点多他就醒了,听见楼下有动静,压根睡不着就爬起来跟出去了。
他用手指蹭了蹭眼下那块青灰,手指冰凉,触到的皮肤有点肿。
世界上好像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机握在手里攥着,光还亮着,照着他的脸和蜷起来的身体。
易青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市里了,在学校上课还是在办事?
不知道。
易井熙白天不敢睡太多,怕晚上睡不着。但越睡不着精神越差,精神越差那个梦来得就越凶。
前一个月在瑞典的时候他都是开着床灯睡的,可现在这房间没有台灯,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不敢开一整夜,怕费电。
乡下不比瑞典,有人操心他就一辈子都不用操心。但这里不一样,那天他偷看了易青伶放在茶几上的电费单子。
他当时瞄了一眼就赶紧把单子放回原处了,一百二十六块是他以前买一盒巧克力的钱。
可现在,一百二十六块似乎够他们吃好几天的肉。
寄人篱下,他没有要求的资格。

好乖的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