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黎明待车 是折射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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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易井熙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易青伶在煤气灶前面站着，手里攥着一盒火柴。他把火柴盒递过来：“你先试试。”
易井熙接过来，蹲下去对着灶眼研究了一会儿，拧开旋钮，兹拉一声火花蹿出来，他手一抖，火柴就掉地上了。
“……”他讪笑了下，“意外意外。”
第二次易井熙稳住了，火柴划着了凑过去，蓝火苗啪地蹿起来裹住了灶眼。火着了，他猛地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哐的一声闷响。
“着了着了。”
“嗯，关了再开一遍。”
易井熙又试了一遍，这回顺了。火着了，他又关了，再开，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开始有点嘚瑟地晃火柴了。易青伶伸手把他手腕按下去：“火柴别横着拿，烧手。”
“哦。”易井熙把火柴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你看，我已经会啦。”
“嗯。”
“那你明天走了我就能自己热饭了。”
“厨房别搞太乱。”
“知道了知道了。”易井熙已经蹲下去研究灶台底下的柜子了，拉开柜门往里看了一眼，码着几袋米和面，还有一瓶油。他伸手把油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柜门合上，咔嗒一声。
易青伶站在旁边看他忙活，手插在裤兜里。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看是辅导员他便接了，走到院子外面去听。
“易青伶，你那个请假的事，教务处批了。但下周二的课你赶得上吗？周二上午专业课小测，我给你留了卷子，你回来自习课上补。”
“赶得上。”易青伶靠在院墙边上，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我周一办完事，周二早上回去。”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你上个月那个助学金的材料我给你递上去了，应该能批下来，你留意一下银行卡。”
“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阴沉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落了不少叶子，铺了一地枯黄。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易井熙正趴在茶几上翻那本英语词典，两条腿蜷着搭在沙发扶手上晃来晃去，拖鞋挂在前脚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
“谁的电话？”
易青伶：“辅导员。”
“哦。”易井熙翻了一页词典，“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六点半的车。”
“那么早？”
易青伶懒懒“嗯”了声。
易井熙放下词典坐起来，拖鞋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重新穿上。“那我送你到路口吧。”
易青伶：嗯？这家伙犯什么神经？
他冷冷道：“不用。”
“我起得来。”
“没让你起。”
“我起得来。”易井熙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半度，朝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带了点执拗，“六点半我能起来，你信不信。”
我信，问题是我不想让你送你听不出来吗。
易青伶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个话，转身往厨房走了。“晚上吃什么。”
易井熙还犟着没缓过劲来：“什么都行。”
“茄子。”
“茄子就茄子。”
晚饭是红烧茄子，易青伶切了蒜末爆锅，油烧热了把茄子倒进去翻炒，茄子吸了油软塌塌地蔫下去，酱油一淋颜色就上来了。易井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空气里的香味。
嗯对，一如既往地一到吃饭时间就原谅了所有。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好香。”易井熙扒着门框，脸凑进来一点，“你这个茄子怎么炒的，我以前炒的硬邦邦的。”
然后他脑补了一下对方的下一句。
呵，以前还做过饭啊。
然而他算错了：“茄子要先用盐腌一下出水。”
易井熙不甘心：“然后呢？”
易青伶：“然后过油。”
“然后呢？”
“然后就炒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
易井熙瘪了瘪嘴，缩回去不问了。站在门口看易青伶翻锅的动作干脆利落，茄子块在锅里裹了油亮亮的一层酱色，蒜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往他脸上扑。
易青伶头也没回：“碗拿出来。”
易井熙转身去拿碗，柜门开了又关。他把两副碗筷摆在桌上，勺子也放好了，规规矩矩地两边对齐，然后坐下来等。等了两分钟茄子出锅了，易青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茄子走过来放在桌中间。
易井熙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含混地说：“好吃。”
易青伶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易井熙忽然抬头，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咽下去再说。”
易井熙用力咽了，舔了舔嘴边的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今天晚上收拾行李吗？我帮你。”
“不用。就几件衣服。”
“那我帮你叠？”
“你叠的皱。”
易井熙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叠得挺平的，我在家叠过衬衫。”
“你家有熨斗。”
“那跟叠有什么关系。”
“有熨斗就不用叠平。”
易井熙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面前那盘茄子，跟茄子较上了劲。
易青伶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夹了一块茄子放进他碗里。
易井熙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茄子，嘴里还嚼着饭，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小孩了，你老夹给我干什么。”
易青伶筷子顿了一下，收回手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饭。“吃饭磨磨唧唧，不想吃你别吃。”
易井熙赶紧把那块茄子塞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嘴一抹：“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那就别废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易井熙又夹了一筷子茄子，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又说，“而且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四岁而已，你怎么老搞得跟我祖宗似的。”
易青伶抬眼看了看他。
现在就我养着你了，你看你祖宗管你吗？
“我要是你祖宗你现在已经在门外头蹲着吃了。”
易井熙一噎，把嘴里的饭用力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这有什么逻辑关系？”
易青伶夹了一根腌萝卜，咬了一口，嚼得不紧不慢的，“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吃饭说话，端碗出去蹲门口吃。”
易井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易青伶平静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对你不好吗？”
易青伶嚼完那口腌萝卜，喝了口水。“还成。”
“成是什么意思？”
“就还成。”
“那——”
“你吃不吃了？不吃收了。”
易井熙把筷子又拿起来了，扒了两口饭，隔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不想提就不提嘛，我又不会逼你。”
易青伶嗯了一声，筷子稳稳地夹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易井熙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了，放下筷子抬头看易青伶。“那个……反正，以后你有什么不想说的就直说，我——我就不问了。”
易青伶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碗沿挡着下半张脸。汤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脸上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
“行。”
易井熙也不知道这个“行”到底算答应还是没答应，反正他觉得应该是答应了。
……
第二天大早，易青伶刚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易井熙从院子里冲出来，外套披在身上还没穿好，一只袖子空着在风里甩，另一只手攥着拉链头哆哆嗦嗦地往上拉。脚上趿拉着那双蓝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路上。
“我说了我起得来。”易井熙跑到他跟前，嘴里喘着白气，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红丝，“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易青伶看着他喘气的样子，皱了皱眉。“鞋换了。”
“啊？”
“鞋。”易青伶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塑料拖鞋，“去换了。”
“我不——”
“换。”
易井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跑回去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双运动鞋，踩在地上终于有了实音。
他跑过来，站在易青伶面前，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满意了吧？”
易青伶没说话，转身往前走。易井熙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得近，隔着一拳的距离。
路两边的田还笼在雾气里，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漫过去，远山的轮廓看不真切，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暗色。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腐烂后潮乎乎的气味，冷得人鼻尖发木。
“你穿这么少？”易井熙偏头看他。
“不冷。”
“你手都放兜里了。”
“手冷是手冷。”
易井熙把嘴闭上了，走了一会儿又说：“你中午到了记得吃饭，别饿着。”
“嗯。”
“冰箱里的茄子还剩一半，我明天炒了吃。”
“盐腌一下。”
“知道了。”
“火别开太大。”
“知道了——”
“别烧了厨房。”
“……知道了。”
走到路口，易青伶停了下来。班车还没来，路边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樟树站在那儿，树冠很大，叶子密密的，落了满地的黑籽。
易井熙侧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白，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有几根立在天光里，仿佛蒲公英的绒毛。
是折射着光的，好似那种碎玻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黎明待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