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三颗地瓜 得找机会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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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伶脑中的回忆是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的。
也是这样一个十一月，天冷下来，田里的稻子收完了。他十四岁，刚上初二，爷爷接了长途电话，说那边有笔生意要谈，孩子送回来待半年。
那天他去镇上接人，九岁的易井熙从车里下来，金灿灿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晃眼。他站在车门旁边没动，易井熙跑过来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哥哥”，声音脆生生的叫得他耳朵发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就板着脸点了点头。
那半年里易井熙总跟着他。他写作业的时候易井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玩积木，他去田里帮忙捡稻穗的时候易井熙也跟在后面，捡两穗丢一穗，裤子蹭得全是泥巴。他在水塘边摸田螺，易井熙把鞋脱了也往水里跳，结果一脚踩滑了整个人摔进泥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像个泥人。
他拉着他回家，易井熙一路都在哭，说哥哥我鞋没了，泥把我的鞋吃了。
他板着脸说谁让你下水的，但弯下腰把他背起来了，背了一路。易井熙趴在他背上，泥手攥着他肩膀，糊了他一后脖颈的泥。
后来他们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
易井熙还在哭，啜啜泣泣的，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他把人放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擦他脸上的泥，手也脏，越擦越花。易井熙打着嗝说完了完了爷爷看见了要打我，我不要挨打。
易青伶说不会的，你站着别动。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易刚宪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根细树枝，看见他们两个泥猴子，脸色一沉，站起来就抽他。树枝打在小腿上，啪的一声，疼得他整条腿一缩。
他没躲，站在那里挨了三下。
细树枝抽在腿上就是一道红印子，又辣又麻，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易井熙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头看，金灿灿的小脑袋挤在门框边沿，眼睛瞪得溜圆。
背后传来极细的一声抽气，然后门缝里的那个小脑袋缩回去了。
易刚宪抽完了把树枝扔在地上，说去洗澡换衣服，你今天不许吃饭。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门外面易井熙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他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脑袋。手上还有泥，拍在金灿灿的头发上沾了一抹灰。
“哭什么。”他说，“又不疼。”
易井熙抬头看他，眼睛红通通，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一滴泪。“……疼。”
“我说不疼就不疼。”
他站起来拉着易井熙往院子里走，走得不快不慢，腿上的红印子被裤管磨着，又疼又痒。他忍住了没摸，步子稳稳的，背挺得笔直。
易井熙跟在后面走，小小的一团，攥着他的手指头。
易青伶坐在书桌前回过神来，台灯还亮着，书页上的字在灯光底下模糊成一片。他站起来把书合上放进书架，然后关灯上床，裹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森森地横在天花板上。
小腿上当年被抽过的地方早就没痕迹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疼法。结果刚才忽然涌上来，那三条红印子烫得跟刚挨过似的，烧了他一整个脑袋。他闭上眼，易井熙那年蹲在墙角无声地哭的样子又浮上来。
小小的，缩成那么一团，金色的头发乱糟糟沾着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一点声儿都不出。
其实直到易井熙离开后他才恍然想起对方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是易家的掌上宝贝，是易家的唯一继承人。
他又不是私生子，受着宠呢，想挨抽还真挺不容易。
……无语。
易青伶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转眼过去了快八年，那小孩长到十六岁了，今天下午跟着镇上几个泥猴子去地里刨地瓜，回来浑身上下跟从土里翻出来的一样。他在门口看见他第一眼，裤腿上全是干泥巴块，脸上蹭了一道灰，鞋看不出本来颜色，卫衣下摆还粘着草屑。
一瞬间跟当年那个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小泥人重叠在一块儿了。
那小孩站在门口来回转圈不敢进的样子太好笑了，他就多看了两眼，看他在那儿踌躇，脚底碾石子，跟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后来他把人放进来，自己倒先想起那档子事儿了。
易青伶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枕头压得有点扁，他抻了一下，睡了。
得找机会把那顿抽给报复回来。
……
“今天还出去吗？”
易井熙剥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睫毛眨了两下：“……你让我出去吗？”
易青伶嘴一抿，无语道：“腿长你身上。”
易井熙把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想了想说：“不去了吧。昨天他们说要带我去水库钓鱼，但我不想去了。”
对方难得问了句：“为什么。”
“没什么。”易井熙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不太熟，就，有点累。”
对方过分热情，他实在是有些别扭。
易青伶嗯了一声没再问。
桌上的盘子里摆着几个馒头，白白胖胖的摞在一起，冒着微弱的热气。易井熙吃完鸡蛋又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撕着往嘴里送，吃得慢吞吞的。
易青伶把水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收碗。他把碗碟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水声哗哗的，他在水流声里说：“下午教你用煤气灶。”
“啊？”易井熙从客厅那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馒头。
“煤气灶。”易青伶把冲好的碗码进碗架里，关掉水龙头转过来看他，“我明天走了，你总不能饿死。”
“我本来就会用。”易井熙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昨天早上我自己热了豆浆，开了火——”
“那是微波炉。”
“……那是微波炉吗？”
易青伶靠在灶台边沿看着他，面无表情。
得，还不如自己六岁的时候。
易井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慢慢红了，低下头扒了扒自己已经乱得不像话的头发，金色的发丝黏在额角上。
易青伶转回身去把灶台擦了一遍，“下午两点，下来学。”
“知道了。”易井熙的声音闷闷的，还在消化微波炉这个事实。
易青伶走到二楼走廊时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窗台上的东西从门缝里露出一角来。
三颗圆滚滚的小地瓜，并排摆在窗台上，灰褐色的表皮还沾着干掉的土，跟旁边那盆薄荷挤在一起。
易青伶的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他收回视线，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颗地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