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河滩烧窑 “那时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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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易井熙在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就睁眼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雾把田和山都糊成一片。
他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太阳已经爬上来了，雾散了大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他洗漱完下楼，客厅照常没人，厨房灶台上扣着一碗粥和两个煮鸡蛋。鸡蛋剥好了搁在碟子里，白白净净的。他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往院子里看。
易青伶不在，摩托车也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易井熙叹了口气。
昨天怎么就把人惹生气了。
恍然听见院子外面那条土路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远及近。
他探头一看，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骑着车过去了，后座上载着另一个同样穿校服的男生，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音散在风里飘过来。
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周六，镇上中学不上课。
易井熙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土路上陆续又过了几辆自行车，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女生，有的背着包有的空着手，三三两两地往镇子方向去。有一辆经过院子门口时速度稍慢，骑车的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蹬了两下追上前面的同伴去了。
易井熙摸了摸后脑勺，转身回了屋。
他把那本英语词典又翻了一遍，眼睛直发酸，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趴到窗台上看外面的田。
好无聊。
易井熙换了件外套，把门带上，决定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走。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
镇子口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几个塑料筐，易井熙摸了摸口袋，里面有易青伶昨天找零时随手给他的几张零钱，十块的五块的，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给我的钱，我应该能花的吧。
他刚要往小卖部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喂——”
易井熙转过头。小卖部门口那棵大樟树底下蹲着四五个男生，都穿着宽大的卫衣或外套，脚上蹬着运动鞋，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冲他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挺灿烂。
“你是不是那个，易——什么来着？就是，新来的那个，易青伶的弟弟？”
易井熙眨了眨眼睛。“……易井熙。”
“对对对！易井熙！”那高个子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朝他走过来，身后那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个个都好奇地打量他，“我听说你了，国外回来的对吧？你头发真的假的啊？”
易井熙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
“我靠真他妈好看，”高个子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转头冲同伴挤眉弄眼，“跟电视里那种一样。”
旁边一个瘦一点的男生凑过来，皮肤黑黑的，笑起来牙特别白。
“你叫易井熙对吧？我是陈阳，这是赵鹏，那个戴眼镜的叫周明宇，后面那个——”他指了一下缩在最后面的一个矮个子男生，“他叫孙磊，他不爱说话，你别管他。”
易井熙挨个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好。”
“你好你好，”陈阳热情得有点过头，“你是出来买东西的？”
“就想买个饮料。”
“走啊，一起买，买完带你去个好地方。”陈阳一胳膊搂住他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易井熙搂了个趔趄，“你刚来肯定没去过吧？后面那片地，翻过的，里面能刨着好东西。”
“什么东西？”
“地瓜啊花生啊，种的人收完了总有些漏在地里的，埋在土里又没烂，刨出来烤着吃，贼香。”赵鹏在旁边接话，手舞足蹈地比划，“还有茅草根你知道不？白色的，长长的，嚼起来可甜了，我们带铲子去挖，挖完弄个土窑烧——”
“今天风不大，适合烧窑。”周明宇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孙磊在后面点了点头。
易井熙被四个人围着，感觉像被一阵热浪裹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得回去了”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孙磊的矮个子男生，那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挺腼腆的。
“行，那我也去。”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干，还不如和他们去玩。
小卖部里买了几瓶水和一包辣条，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镇子后面那片地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一大片翻过的农田，褐色的泥土一垄一垄的，有些垄沟里还留着碎秸秆。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干透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陈阳走在最前面，一脚踩进垄沟里，鞋帮立刻糊了一圈泥。“就是这儿了，我们上周来刨过一回，那家种红薯的，收得马虎，底下肯定还有漏的。”
几个人散开了，蹲在地里开始刨。陈阳用手扒了两下土，摸到一根红薯藤，顺着往下挖，果然刨出一个拳头大的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就举起来喊：“我草，这个够大！”
赵鹏不甘示弱地刨了两垄，刨出来一串花生，拎起来抖了抖土，那花生壳还湿漉漉的，裹着泥巴。他揪了一颗剥开塞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起来。
“嗯！甜的！”
易井熙蹲在垄沟旁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扒土。扒了两下手指头就冻红了，十一月的土又凉又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使劲往下抠，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顺着轮廓往外一掰——
一个巴掌大的地瓜滚了出来，沾着湿泥，灰扑扑的。
“我挖到了！”他举起来，泥点子溅了一脸。
陈阳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新手运气好。再挖再挖，多挖几个够咱们吃的。”
易井熙把那个地瓜放进塑料袋里，又蹲下来继续刨。手指冻得发麻，但他没停，抠出两个小的和一个大的，塑料袋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赵鹏那边已经挖了一小堆花生了，周明宇和孙磊在另一头找干柴，捡了一大捆枯树枝抱过来。
“够了够了，”陈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去河边烧窑去。”
河离得不远，是一条窄窄的小溪，水不深，清凌凌地淌着，两岸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土坡，陈阳和赵鹏负责挖坑搭土窑，周明宇蹲在溪边洗地瓜和花生，孙磊在旁边架柴火。
易井熙蹲在柴火堆旁边，看着他们忙活。陈阳用铲子在土坡上挖了个洞，把干柴塞进去，又从旁边捡了些土块垒在洞口上面，搭成一个拱形的窑。
“引火。”陈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舔着干枯的树叶，慢慢引燃了细枝，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火烧起来以后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出来烤。烟往天上飘，被风吹散了，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橘红橘红的。
易井熙盯着火苗看，手背被烤得热乎乎的，泥巴干了结成块粘在手指上，一搓就簌簌地往下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袖口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裤腿膝盖那片全是黄的。
他想了一下，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火烧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陈阳用树枝把窑顶的土块扒拉开，把地瓜和花生裹着泥巴扔进去，又把土块盖回去封严实。“闷一会儿，等二十分钟就能吃了。”
等待的时间里几个人就坐在坡上聊天，陈阳一直在问瑞典的事，问雪大不大、有没有极光、那边的人是不是都特别高。易井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手插在口袋里，脚伸出去晃了晃。
二十分钟后陈阳扒开土窑，一股焦甜的热气冒出来。他用树枝把地瓜拨出来，皮已经烧得黑乎乎的，一掰开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味直冲天灵盖。
“给。”陈阳掰了一半递过来。
易井熙接过来，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又烫又甜，软糯糯地化在嘴里，和市面上卖的那种烤红薯不一样，有一股草木灰的焦香，吃进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呼着热气，嘴角沾了一点黑灰，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
又吃了一个烤花生，剥开壳里面的仁还烫手，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香得很。
等吃完收拾完，太阳已经偏西了。几个人把火踩灭了，用土埋好，拍拍屁股站起来。陈阳把剩下的花生分了，一人揣一兜，塞进外套口袋里鼓囊囊的。
赵鹏：“明天还来不？”
“明天我家有活，来不了。”陈阳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找孙磊吧，他闲着。”
孙磊点了点头。
易井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的最后一个烤地瓜已经不那么烫了，温乎乎地贴在掌心里。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外套上泥点子星星点点的，裤腿膝盖那片糊了厚厚一层干泥巴，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底沾了二斤土。
陈阳也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回去你哥不说你？”
易井熙愣了一下，感觉心跳突突了两下。“……不知道。”
“你要不先在我家把衣服换换？我们家离这儿近。”
“不用不用，”易井熙连忙摆手，“我回去洗洗就行，那个我先走了啊，拜拜。”
他抱着那个地瓜转身就跑，跑起来口袋里的花生哗啦哗啦响，裤兜里还有仨他私藏的生地瓜直直往下坠。身后传来几个人说笑的声音，赵鹏喊了句“明儿来找你去水库啊”的声音被风越带越远。
易井熙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摩托车停在院子里，看样子易青伶已经回来了。屋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易井熙站在篱笆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
脏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个烤地瓜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脏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下来一层干泥渣子。
他咬了咬嘴唇，蹲下来把鞋上的大块泥巴抠掉，抠了半天没抠干净，越抠越乱。最后他干脆放弃了，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篱笆门。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易井熙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青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在腰上。
他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人从上到下脏成泥球——从金灿灿的头发到糊了泥的脸，从沾满泥点的外套到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
易井熙浑身一僵，心凉了大半。
别抽我别抽我别抽我……
易青伶沉默片刻，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转回厨房了。紧接着：
“洗个澡再吃饭。”
易井熙愣在楼梯口。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了。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来一个哦。
洗完了换了干净衣服下来，易青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灶台上还热着中午的剩饭。易井熙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犹豫了半天。
“那个……”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不问我怎么弄的？”
易青伶坐在对面低头吃饭，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
“问什么。”
“就我这一身泥——”
“你小时候玩的比这还脏。”易青伶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时候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鼻涕糊了满脸，还追着鸡满院跑。”
易井熙一呆：“……”
易青伶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河滩烧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