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溪旧事》松月风吾

28、第28章 上山采药

　　她只得先回杏林堂，今日要跑武行，诸事繁多，收了工再去给他送药。
　　武行的人比戏班子的人闯荡，也更爽快，陆希送了两罐金创药，没动多少嘴皮子，五十多号人的康健就归她管了。
　　刚回铺子上，屁股还未坐热，又有贵府的丫鬟婆子来请脉，是上次李府的夫人介绍的，看来自己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
　　从充满活力的强脉到日薄西山的死脉，每个脉象都独一无二，弥足珍贵。陆希珍惜每一次号脉的机会，收集着不同的脉象。同时也将之收录成册，名曰《指下》。
　　“欢儿，你看着店啊，我去趟萧公子府上，给他送点药。”
　　“好嘞。”欢儿咧着个大牙傻笑。
　　“平常遇到这种跑腿的活儿，你都抢着干，今日是怎么了？”
　　“姑娘，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要是拉肚子记得跟我说。”
　　“好嘞！”
　　陆希收拾好药箱便出门了。
　　刚至厅堂时，天际余光尚存，残辉映庭，池中波光粼粼。不多时，暮色渐浓，由远及近，缓缓侵吞视线，视野收窄，亭台楼阁逐渐失去轮廓，天光完全收隐，五尺开外不辨人畜。
　　直至各处灯火亮起，萧淼还未现身。
　　陆希等不了了，从坐下到现在，她已经喝了两壶茶。
　　刚想将药交给小厮，便听到影壁处传来一阵咳嗽。
　　只见他扶着影壁踉跄走了几步，手掌握拳抵在唇间，压制着一声声闷咳，脸色发白，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和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又病了，
　　他抬头看向陆希的刹那，身子猛地顿了顿，眼底燃起一簇火光，又是几声咳嗽，强行将火光压了下去。
　　他缓步靠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陆希脚步比脑子快一步迎了上去，将他扶到圈椅上坐下。
　　“萧公子，你真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说话归说话，但手已经搭上了他手腕上的高骨。
　　“有陆大夫在，总会治好的。”
　　他还有心思玩笑。
　　脉象虚浮，唇色偏浅。
　　“什么感觉？”
　　“轻飘飘的，天旋地转，听人说话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陆希的手掌贴上了他有些濡湿的额间，发烫，估计又感染了风寒。
　　入秋后，夜晚凉意渐浓，不盖薄被，风寒就容易找上门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萧淼看着认真诊脉的陆希，冷不丁问道。
　　陆希猛地抬头，愠怒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他的唇角勾出一丝浅浅的弧度：“逗你的，宫里的御医诊过了，只是感染了风寒，咳咳咳！你看着开副药就好了。”
　　“既然御医已经替你诊脉，怎么不让他给你开药？”
　　“我只信你。”他凝望着她，眸子里闪动着澄澈的悸动，全然没了平日的淡然自持。
　　屋外廊下晚风徐来，吹得院中树叶哗哗作响，庭中万物浸润在朦胧的烛光中，时间仿佛凝滞了，屋内一种幽微旖旎的情绪逐渐氤氲。
　　陆希要来纸笔，药方上打了好几处黑疤。
　　“萧公子，你按照这个方子拿去捡药就好。”陆希将药方压到桌上。
　　“穗穗那里没有吗？”他将药方拿起来看了看。
　　“嗯，差一味药。”
　　“差什么？”
　　“人参。”
　　“我派人去买人参。”
　　“好，那我找人把剩下的药给你送来，”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瓷罐装的药膏，递到萧淼面前，“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三年前的大火，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上次请你吃饭，点的全是发物，害你深受病痛折磨。这是我调制的烫伤膏，可以舒缓疼痛和瘙痒，不管是吃了发物还是下雨天之类的，都能用，涂上会舒适很多。”
　　“咳咳咳！”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陆希见状，掌心落在他的后背，轻轻顺了顺。
　　“咳咳咳！没事，”他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多谢。”
　　“那我就先走了，萧公子，天气渐凉，注意保暖，保重。”陆希提起药箱，点头示意。
　　还未走出厅堂的格子门，身后便响起了沙哑低沉的声音：“穗穗。”
　　陆希转身：“怎么了？”
　　“晚安。”
　　“晚安。”她笑了笑，抬脚走进院里，消失在了朦胧的轻雾中。
　　原本她想问，已经快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他退婚，可看他生了重病，又不好说出口了。
　　战况逆转，青城已被朝廷收复，连带着方圆两百里都从叛军嘴里吐了出来，但只剩下些断壁残垣，甚至比陆希他们看到的还要破败。
　　京城也颇不宁静，各阶隐藏的奸佞被揪了出来，隔三差五就被拉出来游街示众，陆希出诊时碰到过两回。
　　远远的，看见穿着褴褛囚服的被衙门的官兵推搡着往前走，直至菜市外的断头台。
　　这种场面就算不是亲眼所见，在欢儿的描述下也宛如亲见。
　　国家大事陆希无暇顾及，摆在眼前最棘手的问题是，药库空了，好几味常用的药也所剩不多。
　　世道不太平，跑山人逐渐少了。能入市场的好货价格都是往高了拗的，珍贵点的药材更是百金难求。
　　杏林堂好不容易做起来了，若是败给了只能诊病却不能治病，岂不枉费了自己的一番努力。
　　陆希决定自己上山去跑一跑，说不定会有收获。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背着小背篓只身出了城。顺着平直的官道，行至六里左右的位置，她将绑了红绳的木棍立于路边，分岔道进了连绵起伏的山丘。跟巍峨大山相比，这里地势不算险峻，但胜在植被茂盛，参天的古树与荆棘同生，光影交错。
　　缓坡之下是潺潺溪流，顺着河床蜿蜒流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缓坡上的土壤湿润疏松，适合各类药草生长，但显然，这里早就被跑山人踏遍了，凡是能入药的，基本都已绝迹。
　　阳光倾斜，因溪流打湿的鞋袜，已经干透，背篓里却只有几株止咳的紫菀。好在她带的干粮还算充足，看来今晚要在山上过夜了，和她预想的一样。
　　她找到一处还算平缓的山头，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搭起了简易的帐子，夜晚可以防蚊虫。
　　山林里的夜来得快，太阳还未落山，便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陆希躲进了帐篷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翌日天还未见亮便又醒了过来，这一夜还算太平。
　　今日她打算再往里走一些，若还是采不到想要的药材，便原路返回。
　　越是远离人群，越是能得到上天的馈赠，这是她从小便知道的道理。可同样，危险和回报是对应的。
　　且不说各类蛇虫鼠蚁，万一遇到猛兽，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挖到些麦冬、玉竹和沙参，还有老松树下的茯苓。陆希沿着打过的记号和超绝的方位感知下了山，寸尺不差地回到了官道，收回绑着红绳的木棍，喜笑颜开地回到了城里。
　　陆希背着背篓沿路和周围的邻居热情地寒暄，待行至医馆时望见门口斜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他身形挺拔颀长，相较于半年前，又窜了一头，一身窄口装束干净利落，不语时浑身散发着肃杀凌厉、生人勿近的气场，走近一看，脸上却又带着几分清俊疏朗的少年气。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裙摆上。只见他神情骤然凝滞，剑眉拧到了一处，快步向她走来。
　　“希希，你受伤了？”宋七接过她背上的背篓问道。
　　陆希诧异地看看自己的身上，摇摇头：“没有啊。”
　　“裙摆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