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溪旧事》松月风吾

19、第19章 千里觅枷锁

　　没想到这四驱的马车也和牛车一样颠簸，除了能跑快点，能遮风挡雨，别的基本没什么区别。
　　陆希累了一天，靠在窗沿上便睡了过去，但也睡不踏实，总是半梦半醒。醒的时候就见对面的萧淼正襟危坐，不管如何颠簸，改变不了他的端庄，当翩翩公子真累，时刻都要保持站如松坐如钟。
　　大约过了快两个时辰，两人才到镇上。
　　陆希全程基本都跟在萧淼身后，听他安排。
　　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力量。
　　包袱是不用自己拿的，客栈是可以住最大雅间的，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送上热水，甚至还有人帮忙搓澡。
　　是萧淼怕丢面儿吗？
　　特地叫了两个人来轮番给她搓澡，还让人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这是一套广袖的半见色套裙，针脚细密，材质华贵，陆希根本不敢上手去摸，万一粗糙的手指给人摸坏了，赔都赔不起。
　　第二日一早，萧淼便来敲她的房门，提醒她快要出发了。
　　陆希下楼发现他又换了一身衣裳，贵族果然衣服多。
　　接下来两天基本都在赶路中度过，但过程与之前偷偷摸摸的完全不同，他们走官道一路畅通，骏马疾驰，无人阻拦。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天就能到京城。
　　说实话，陆希是有些期待的，毕竟她还未曾见过真正的大城。
　　陆希不太穿得惯广袖的衣裳，要么就得用上攀膊，要么就要把它裹起来，相当不方便，她还是换回了自己的衣裳。虽说荆钗布裙略显寒酸，但好在干净利落。
　　“那一百两银子，为何不用来包马车？”
　　车子摇摇晃晃，他却稳坐如山。
　　“萧公子，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不能乱花。但……”
　　陆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提到那一百两了，目前已有十几两的窟窿了。
　　“那是你哥的钱。”他平淡地说道。
　　“哥哥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他之前束脩的钱都是父亲给的。”陆希不解地问。
　　萧淼将眼神转向别处：“是他舍命救我的补偿。”
　　陆希感受着包袱里沉甸甸的重量，原来哥哥的命就值这么多。
　　“我从七岁开始就没再见过我哥了，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八年，每每来信，他都说自己过得不赖，叫我和父亲宽心。萧公子，我哥……生前在衢州过得好吗？”
　　他的视线停在她那双灵动的眼眸上：“他过得很好。”
　　陆希转头望着窗外，小声抽泣起来。
　　突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别难过，他希望你永远都开心快乐。”
　　她背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飞驰，到京城时为时尚早。
　　马车从几丈高的巍峨城墙下穿过，城墙上是严守以待的士兵，朱漆城门上镶嵌着金闪闪的铜钉，宏伟气派。护城河边种满了柳树，万条垂下，随着风儿摆动着身姿。
　　城墙下人流如织，将铺设的青石板磨得光滑发亮，通过瓮城后，便能看见各色商贩。本地的农户卖着蔬菜瓜果，西域来的胡商兜售着香料，还有耍杂技、逗猴子的各类脸孔。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楼宇、坊舍，酒铺、食肆，五花八门。
　　马车进城后被人群限制了速度，陆希感觉还没脚走得快呢，但她却比它飞驰时还开心。
　　很快车子便停在了一处宅子前，莲瓣柱础上四根大柱撑起门庑，匾额上提着‘大郎宅’。穿过大门，是一处八字影壁，绕过影壁，一座廊桥将莲池一分为二，莲花已谢，残荷东倒西歪。廊桥连接着厅堂，但他并未停留，接着往里走。
　　穿过两处交错的月洞门，便能看见成片的假山围着一处池塘，池塘边种有迎春花树，池中有座曲桥，曲桥上立有一座亭子，题为‘香榭亭’，走过曲桥，假山上有汩汩水流涌动。穿过假山后有一小片花园，种有翠竹、古松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通过石板小径，拾级而上，是四通八达的风雨连廊，走到某个分叉口，骤然左转，一处别致的小院落屹立眼前。
　　“这是何地？”陆希不解地问道。
　　“以后你住的地方。”萧淼脚步未停，向院内走去。
　　陆希虽然疑惑，但还是跟上了：“我怎么会住这儿？”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希：“你不是一直在问你哥究竟留了什么东西给你吗？”
　　她点点头：“是啊。”
　　但和住这里有何关系？
　　这个院落不大，但该有的基本都有，甚至还有自己的小厨房。院子里种有两株含笑，还搭了一个秋千架。
　　没用多久，两人就走完了。
　　“走吧。”萧淼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去哪儿？”她一路疾行才能勉强跟上脚步。
　　“厅堂。”
　　是要将东西交给她了吗？哥哥会留什么呢？是最后的绝笔信吗？还是抢救下来的贵重书籍？亦或是自己的读书笔记？需要打官司吗？能打赢吗？
　　陆希心中忐忑难安。
　　厅堂是抬梁式的木架结构，拒绝了繁复的天花，着深漆的木梁裸露在外，梁间悬挂六角灯笼。山墙面挂有几幅丹青，下方的落地条案上摆了各色精致瓷瓶、绿植。厅堂纵深对称排布着成套的木椅、小方几，方几上皆置有一盆青釉花盆。厅堂两侧白墙悬还悬挂了两副竖轴山水画。
　　这样的空间里，陆希有些局促，站也不是，坐也不安。
　　“坐。”萧淼笑着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与她并坐在客座上。
　　随侍将一个胡桃色的匣子放到萧淼手中，他用钥匙打开，将里面的一个淡杏色折子取出，递到陆希手上。
　　“这就是你哥要给你的东西。”他说道。
　　陆希正准备打开折子，萧淼拉住了她。
　　“你想清楚了，要是打开，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哥哥的死肯定有隐情！陆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坚定地看着萧淼，他默默地放开了手。
　　打开折子，上面从右到左赫然写着萧淼祖上三代名讳、陆希父亲的名讳，中间是他们二人的生辰八字，以及末尾的聘礼单。
　　这是一封婚书。
　　陆希蹭一下就站了起来：“萧公子，你说我哥要交给我的东西，就是这个？”
　　“对。”
　　“可我爹和哥哥从未与我说过此事！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的，婚书是你哥写的。”
　　陆希反复确认着上面的字迹，的确是哥哥写的，但她还是不信。
　　“萧公子，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且不说你我身份悬殊，从七岁开始，你我便不再有交集，纵使有儿时的情谊，那也只是两小无猜，何况这事我根本不知情，哥哥和父亲皆已亡故，做不得数！萧公子不必当真！”陆希只恨自己嘴笨，关键时候不能舌灿莲花。
　　“穗穗，我同你的心情一样，但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萧淼异常镇定。
　　“为何？”
　　难不成，你们皇亲国戚非得娶个平民百姓？
　　“这桩婚事，是长公主和令尊定下的，你我改变不了。”
　　“长公主？”
　　“就是我母亲。”
　　陆希坐立难安，着急地抠手，早知道不来京城，直接回浒溪了，搞半天给自己套了个枷锁！都怪这个萧淼，为何不在信中写明？
　　“萧公子，我知道这么说会有点冒险。但既然长公主现在还不知道我来了京城，要不，你把婚书继续放起来，就当它不存在，我继续回浒溪生活，你就当没来过。我们各自安好，权当没有这回事，你看，如何？”陆希脑子一转，想到了开溜。
　　他看着陆希，半晌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我告假的时候，她便已经知道了。”
　　天啊，真希望老天劈下一道闪电，告诉她，这些都是假的。
　　“萧公子，你也看到了，我出身乡野，生性散漫，只求偏安一隅。若不是衢州州学来信，我不会离开浒溪，如果不是你的信，我不会来到京城，你我是不可能成婚的。”陆希说道。
　　“我知道你不愿，我会尽量求母亲，退掉这门亲事。”
　　“真的吗？”陆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他声音冷冷的。
　　“那太好了！”陆希激动地抿了抿嘴唇，“要不，你把婚书给我保存如何？”
　　“你会把它烧了，对吗？”
　　“怎么会呢？”
　　可恶，被看穿了，陆希尴尬地笑笑。
　　“这是你哥保留的那份，我的在我母亲那里。定婚约时，两家人皆在场；解婚约，你也需要在。”
　　父亲和哥哥真是给她架了把好锁。
　　“有难处吗？”他问道。
　　“有。”
　　她不愿意待在这里。
　　“何？”
　　“我觉得我不应该待在这里，既然我们的目标是取消这个婚约，那自然我们接触得越少越好。”
　　“你说得对，但你住在我府上没有问题，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别人说不上闲话。”
　　“不了，既然哥哥给我留了银钱，我出去住客栈。”
　　“你哥是我好友，让他知道你来了京城，我还让你住客栈，会怪我的。”
　　他怎么怪你？托梦啊？
　　“可是……”
　　“总不至于这样的人情你都不领吧？”
　　盛情难却啊！
　　“我母亲一般不会来，我基本也不会到后院去，你住着方便。京城的客栈一天至少二百文，你那一百两银子支撑不了多久。我给你派个小丫头，伺候你起居。”
　　陆希使劲摆手：“使不得！我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
　　“你固然什么都会，但京城有京城的物价和规则，丫头知道行市，至少不会让你吃亏。况且出门多个伴，我也安心一些。”
　　“那恭敬不如从命，还望萧公子能尽快兑现承诺。”陆希郑重说道。
　　出发前，她跟李婶儿承诺过冬天一定会回去，她不想食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