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余晖照土 谢沐璟抬头 ...
-
晏沉簪回到书房内,径自将密信拆开来。
“玉:谢大将军新丧,吾心中悲痛,留府中吊唁并助料理丧事,暂不知何日回府。尔等将临渊府闭户,其余事宜交花剑花乔处置,切勿随意出府。”
晏沉簪读罢,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无忧峰身后西沉的夕阳发呆。最后那一缕光聚拢折射,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里,她才回过神来,攥着密信告知了花剑和花乔。
--
谢沐璟回家第三日午后,便有先行官来报,卢将军护送着楚国公的遗体,已经到京郊十里处了。太阳还未下山时,谢沐珩便领着谢沐璟和一众家丁在街口等候。
白帆飘扬,在一片肃穆之中,卢将军领着护送队伍,踏着西边仅剩的一丝丝微光,缓缓地到达了国公府外的街口。
只见卢将军俨然而立,向街口相迎的谢家人深深行了一礼。谢沐珩接过领头的那支白帆,带着队伍往国公府方向继续走去。卢将军、谢沐璟等人跟在了谢沐珩身后,队伍继续向前缓缓移动起来。
到了半夜,楚国公遗体已被安置在正厅灵堂上。谢沐珩留卢将军和随行的队伍住在了府上,并请卢将军在内厅中小聚,谢沐璟则守在内厅的门外。
“大公子眼下就要去西北,一切是否已经打点妥当?”卢将军关切地看着谢沐珩问道。
“行李车马基本已打点好,府中诸事还有母亲和我夫人在,应是妥当的。”
谢沐珩为卢将军斟了一杯热茶,“卢将军,父亲最后一战,军中奏报均是语焉不详,只说是匈奴狡诈围攻,您可知当时的具体情形?“
卢将军低头一声叹息。他瞟了瞟关紧的门窗,才低声说道:“大公子,末将跟随将军多年,有一事,末将觉得必须向您言明。”
“此战中我军中情报有误一事,外界皆以为是因为那匈奴使诈,导致我方上当受骗。可末将却觉得,军中情报系统严密,尤其那一战误报敌情的可能性甚是细微。”
谢沐珩闻言,心中一惊,不禁转头四顾,才探过身子去,低声问道:“卢将军,战时军情皆有录事参军和行军司马详细记录,早已白纸黑字呈报圣上,您……何出此言?”
卢将军不禁眉头一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举起一拳懊悔地砸在腿上。
“最后一战之前,大将军带着我们根据情报推演过战况。据大将军安排,末将并不在前线,而是在后方准备支援,”卢将军边说着,手不住地颤抖。
“出发前末将也按照指令,将分队的行动计划制定妥当,只等着大将军发来出击的信号。可是……大将军推算时辰已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没有等到增援的信号。”
“末将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去阵前打探情况,怎知当时大将军的队伍已经被匈奴团团围住,正在苦战,这与我们战前演算的情况全然不符!”
卢将军神情激昂,泪光在眼里闪烁着:“末将只好立马率兵前去支援……然而没想到,末将的队伍位居后方,竟也被一支敌军伏击!”
“若不是有人泄密,羌国军队不可能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突出重围,杀至阵前时,大将军已经……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卢将军两行热泪再也挂不住了,顺着眼角的皱纹从脸上滑落:
“我真的……真的应该早点赶过去的!”
谢沐珩虽心里对此也早有准备,但真正亲耳听闻时,才觉痛彻心扉。
父亲与羌国对抗多年,羌国一直都不敢贸然进犯。然而这次却前有霉粮换军粮,后有卢将军今日所说的军情延误和泄露,他不得不将所有的事情往一处想:
或许谢沐璟的直觉是对的,要害谢家的人从来都不止一个。不仅是和临渊府作对的江湖中人,还有暗中行谋害之事的朝廷中人。
良久,他才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卢将军肩膀上:
“卢将军莫要太过自责。如今,整肃军兵,查清情报延误的原因,才是最要紧的。”
卢将军抬头,凝神看住谢沐珩那洞察一切的双眼:“……末将与大公子所想,是一样的。国公府镇守在西北的军队,大都是早年就跟着大将军的自家兵力,要说有谁会背叛,我想是不大可能的。”
卢将军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是,您记得半年前,军中突然调拨过来的那批新兵吗?”
谢沐珩闻言皱了皱眉头:“是半年前,从东征的队伍里整顿下来的那一小批兵力吗?”
“正是,若是说我军中有谁能不与大将军一条心,只能是这批后来的人了,”卢将军稍加思索道,“只是这东征军大部分是齐王的兵马,收编时我们也是亲自清查过的。齐王与大将军又并无争执,故末将也……不敢妄加猜测。”
“此事着实奇怪,”谢沐珩点了点头,“即便说是这批新来的人里有谁通敌……也确实不太现实。”
说到此处,二人沉默了片刻。
卢将军喝完杯中的茶,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谢沐珩,眼神坚毅中带着几分担忧。
“大公子,在这件事未查清之前,您此去西北,必定是……凶险难测啊!”
“我知道,”谢沐珩低着头,语气却坚毅如铁,“皇命难违,况且……我不到军中去,又怎查得清此事原委呢?”
夜深人静,屋内二人虽是压低声音说话,但谢沐璟耳力极佳,将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知道哥哥此去是凶多吉少,只觉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
谢沐璟早已明白,哥哥这是下定决心,要亲自去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既然如此,那无论是自己还是临渊府,都要成为哥哥和国公府的后盾。
屋内二人又聊了些军中当前的情形,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后,卢将军起身告辞,谢沐璟也随谢沐珩回到后院歇息去了。
--
楚国公出殡的时辰选在了午后。出殡这天一早,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便带着御赐的明黄绶盖,以及加封谢沐珩的圣旨,来到了国公府。一同前来的,还有当朝太子夏成礼。
李公公将绶盖交给谢沐珩,宣读圣旨追封楚国公“忠武”谥号,赏银万两,并宣谢沐珩袭郡王爵,封号宁,加封镇西北大将军,同时分别赐封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欧阳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李公公差事完毕,临走前,特意叮嘱谢沐珩道:
“陛下感念国公府新丧,但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如今老国公故去,谢将军当按时前往西北镇守,不负皇恩与谢家满门荣耀,才是对老国公最好的孝道。”
谢沐珩脸色铁青地听完所有的旨意。他无言以对,只能跪南朝北,叩谢皇恩。
太子夏成礼留了下来,他打算一起为楚国公送殡。
当朝太子乃是已故的德妃所生的皇四子,养在皇后膝下。皇长子、次子早夭,皇三子愚笨不能理事,皇四子夏成礼便被封为太子。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做事勤勉而德才兼备,深得皇帝喜爱。在夏成礼年幼时,皇帝便将与他年纪相仿的楚国公府长子谢沐珩召进宫中,做夏成礼的陪读。二人既是同窗,又是远房的表兄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夏成礼成为太子并辅政后,一直倚重能文能武的谢沐珩,早有提拔之心。可是皇帝却要把如此人才送到西北边地去,夏成礼百般不舍,心中甚是惋惜。
夏成礼觉得,若是谢沐珩留在朝堂之上,必然更能发挥他的才学,为国事出谋划策,但他又不敢违背父皇的意思。
他进府时,见谢沐珩迎面而来,早已是热泪盈眶。京中无人不晓谢家多年前痛失次子的惨事,现如今楚国公也战死沙场,高门大户的谢家只剩一个谢沐珩,这场面实在是令人唏嘘。
“沐珩兄,才一个月不见,你却憔悴至此。楚国公丧事要紧,但你也千万当心身子啊!”
太子走到谢沐珩身前,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了他的手:“靖皇叔和明姝妹妹为了平定川桂的农民起义,昨日已经离京。临行前特地交代我,要代他们送表叔一程!”
谢沐珩感念太子的情义,亦是热泪盈眶。二人相携,缓步进了内厅,闭着门聊了半个时辰之久。
--
初冬的午后,明日高悬,光芒耀眼却并不毒辣。阳光洒在楚国公的棺椁上,御赐绶盖的金线花纹被照出一丝丝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微光,就如他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却又在那边远而无人问及之处,忽然离开了人世。
谢沐珩紧跟着引路的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谢沐璟洗净了脸上的灰土,靠着宽大的丧帽,遮盖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为谢沐珩牵着马,与兄长一起为父亲引路。谢沐珩的左后方是太子殿下,国公夫人和欧阳氏紧随在三人身后。
国公府虽富庶,府上却仅有家丁一二十人,每一个都是可靠的心腹。然而,郭家村和附近闻讯来送殡的军属、百姓众多,跟在送殡的队伍之后走着,竟有长长的百余米。
哀乐奏起,纸钱随风飘扬,谢家两兄弟只听见身后的队伍哭声不绝。二人连日来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在此刻又化为一行行热泪夺眶而出。
谢沐璟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每一次眨眼后,泪水滴落在地,让他在一瞬间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路。他就这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踏在自己点点泪痕上,缓缓往前走着。
队伍走到下葬之处时,头顶的艳阳也慢慢滑向了西边。家丁们一锹又一锹地扬起带着湿气的泥土,覆盖在那光亮的棺盖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最后一抔土盖在楚国公的棺椁上时,谢沐璟微微抬头,只看见天边的晚霞分明如血光一般红。
--------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2026-06-23 22:59:03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