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如玉》布衣藏镜

2、狱中 晏沉簪，你

　　第二章 狱中

　　彼时，北州州府大狱的牢房里，只剩牢房外圆桌上那盏晃动的油灯在跳跃。犯人们早已纷纷卧倒，低沉的呻吟声和喊声此起彼伏。

　　晏沉簪也缩在牢房门边上，和衣而眠。

　　“呀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刮过晏沉簪的耳膜，她从昏睡中被惊醒。

　　苏醒的瞬间，牢房里阴冷的霉味钻进了她的鼻腔，深秋冰凉的冷风灌进牢房，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才缓缓地向刚才尖叫声的方向看过去。

　　“老鼠在啃她！有老鼠在啃她！”

　　牢房另一头，几个前些天刚进来的女囚惊恐万状地挤作一团，目光盯着靠墙一侧的垫草堆子，手忙脚乱间，把身上的铁链子撞得噌噌作响。

　　草垫子一侧躺着一个白天就因高热而昏死过去、无人问津的女人。此刻，几道肥硕的黑影正伏在她毫无声息的躯体上，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皮肉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女人苍白的小腿上已是血肉模糊。

　　“滚开！滚开啊！”一个胆大的婆子抓起一把发霉的稻草扔过去。几只肥硕的老鼠惊跳起来，开始在牢房里四下乱窜。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剧烈的干呕和无法控制的恐惧战栗。

　　躲过了鞭打、拷问和流放，在监牢里最要命的便是这满身带着瘟疫的畜生。晏沉簪马上清醒了过来，她看到有一只老鼠正弓起身子，冲着她竖立着双耳。

　　晏沉簪的心惊慌地乱跳起来。她死死盯着老鼠那双漆黑的双眼，顿时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这硕鼠许是气昏了头脑，竟真的朝晏沉簪冲了过来。晏沉簪惊得扶着墙壁站起，想要躲开这可怕的畜生，然而却四肢无力，根本躲闪不及。

　　就在老鼠将要冲到晏沉簪面前时，一颗细石子“嗖——”地一声飞入了牢房。

　　那只老鼠在晏沉簪脚边不足两尺处当场毙命。晏沉簪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抬头望去，只见大狱转角处闪过一个黑影，石子分明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

　　然而慌乱中并无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大半夜的，他娘的吵嚷什么！”

　　远处传来怒斥声。值班的姚三站起身来，烛火不耐烦地猛然一抖，一晃一晃地朝晏沉簪的方向靠近。

　　晏沉簪连忙回了回神，连忙抓起身边的碎稻草将面前的老鼠尸体遮住。

　　尖叫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被吓坏的女人们轻轻的抽泣声，和姚三慢悠悠走来的脚步声。牢房里大概许多人都已经被吵醒了，却都不敢吭声。

　　姚三是北州大狱的管事之一，也是当日晏沉簪被长庆侯府送过来时，接她入狱的人。

　　长庆侯府给了姚三一笔小钱，让他为晏沉簪保命。姚三隔三岔五地会给她塞两个干净的馒头，或是给一碗干净的水，这才让她一个弱女子在阴沟一般的大牢里勉强保住了性命。

　　良久，姚三提着油灯停在牢房门口，照了照里面那摊血肉模糊之物，不堪入目的场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真晦气！”姚三不情不愿地打开房门，取来火把，将吱呀乱叫的老鼠们尽数赶走。

　　他细看了一眼残破的女尸，满脸都是嫌弃：“这玩意儿，老子一个人怎么弄得了！明天再说吧！”

　　他狠狠地盯着角落那群惊恐得挤成一团的女人们：“都给我好好待着，不许生事！”

　　说罢，他走出牢房去，将房门锁上，便想继续回去歇着。路过晏沉簪身边时，姚三看了看她面无血色的小脸，百无聊赖地问道：
　　“哟，小姑娘醒着呢，这茬子事儿可有吓到你了？”

　　晏沉簪立即挤出笑来：“姚大哥，我没事，让您看笑话了。我们这些晦气的人扰了您好睡，您早点歇息。”

　　“小嘴还挺甜，难怪长庆府说要留你性命，”姚三蹲下，将钥匙在手中甩了甩把玩起来，“倒也是奇怪，这十多日了，也没见那头再来个信儿，嗯？”

　　“许是长庆府人多事忙，哪里就日日管得上我呢，”晏沉簪客气道，“还得多谢姚大哥，时常惦记着我。”

　　姚三轻轻哼笑一声：“我不过是收钱办事……你好好惜命吧。”

　　说罢，姚三摇摇晃晃地回他的桌边，又喝了一碗浊酒，撑着头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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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沉簪合眼，远处微弱的烛光透过她单薄的眼皮照入瞳孔中。方才血腥的一幕仍然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还有那块飞石……

　　难道是长庆侯府吗？以晏沉簪对长庆侯府的了解，似乎又不太可能。

　　可她心中仍然后怕，石子击中的虽然是老鼠，但是如此力度和准确度，便是悄无声息地要取她的性命，自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这颗石子看似救了她的性命，实则也有可能是对她的试探。

　　她早已该干涸的双眼不禁又渗出了泪来，往日的种种也顺势涌上心头。她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官家小姐，不过是跟长庆侯府有婚约，父亲一直兢兢业业，忠君爱民，怎如今短短半年，就落得了家破人亡的地步呢？

　　她想起分别数十日、被发配南下的母亲，但看这情形，只怕母亲也是凶多吉少。她倚坐在牢门旁的墙边，努力地在心中细数着在大狱里的时间。

　　日日夜夜，明明暗暗，昏昏沉沉。

　　父亲在长庆侯府兼任教书先生时，侯夫人偶然见晏沉簪生得清秀，又知书达理，便许了晏予鞍带着幼女一同来学堂读书。
　　晏沉簪小小年纪却行事稳妥，这自然让长庆侯夫人对她更加满意，待她很是亲切。二公子林叙清比晏沉簪大两岁，他生得面容清秀，文质彬彬，晏沉簪很喜欢他，常常跟在他的身后。
　　林叙清虽不曾言明过心意，但也逐渐习惯了晏沉簪做他的小尾巴，时常带她在府中玩耍。年节时到晏先生家送贺礼，林叙清也会多备一份送给晏沉簪的小玩意儿，二人也算是结下了一段青梅竹马之情。
　　去年林叙清加冠礼时，晏家也被邀请到长庆侯府赴宴。当时长庆侯夫人还有意将晏沉簪带在身边，大家都明白侯夫人已经看中晏沉簪做儿媳妇了，而林叙清对此也并未否认。

　　但随着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晏沉簪原本想象的平静美好的未来生活也化作泡影。父亲临下狱前，辗转托人求见过长庆侯，不求二公子还能娶罪臣之女，只求长庆侯念在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保全女儿一条性命，便是在府上当个粗使丫头也好过流落在外。
　　晏沉簪正要被发配南下前，林叙清从队伍里将她接走了。但回京后，却将她留在了北州大狱，并未说何时带她回府。

　　林叙清刚开始也隔三岔五地往大狱里来过几趟，送些吃食衣裳，也会给姚三几吊酒钱。那是晏家家变之后晏沉簪最有盼头的日子，她盼着哪天长庆侯府来时，不是带的吃食衣裳，而是将她彻彻底底地带走。

　　然而最近这一个月，别说二公子了，就是半个长庆侯府里的人，都不曾来过这大狱。

　　林叙清和长庆侯府的这份凉薄，晏沉簪不是不懂。虽然对长庆侯府来说，暗中从狱里捞她一个小姑娘不在话下，可是长庆侯一贯以明哲保身自居，自然是不愿意冒这个险。
　　侯夫人不过是看中她容易拿捏的性子和家世，但要说是林叙清的良配，确实算不上。即便自己哪日惨死狱中，长庆侯府甚至都不需要开脱些什么。
　　而像林叙清这样的世家子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罪臣之女而置前程于不顾。加上他明年科考，自然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不愿沾染上任何能成为自己把柄的事情。

　　原来长庆侯府的人已有半个月没来过了啊。他们费尽心思让她想要嫁到长庆侯府，不惜花重金为她消除了在军粮贪污案中的罪籍，为何如今却将她扔在北州大狱，不管不顾了呢？

　　晏沉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半滴咸涩的泪水挂在眼角边，很快便干了。

　　保命要紧。晏沉簪往牢房里挪了挪，找了个尽可能不被直接看到的角落，蜷起身子，继续等待下一个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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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牢又恢复了寂静。北州大狱后的暗巷中，两道黑色的身影骑着马回到了临渊府。

　　“方才牢房里光线昏暗，公子可真的看清楚了吗？”花剑问道，“名册上记录的那姑娘，名字叫‘杨小娘’……”

　　“名字是对不上，但长庆侯府是对得上的，”谢沐璟答道，“我绝不会把她认错。”

　　“公子，”花剑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您为何要答应那老妇人，冒着风险去救个背着罪名的小姑娘呢？”

　　谢沐璟撇了花剑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反倒张口问道：“吴妈那边，一切都打点妥当了？”

　　花剑立即收回了自己落在谢沐璟脸上多余的目光，低头答道：“是，花乔已经安排吴妈在东苑住下了。”

　　“挑的院子可够大？”谢沐璟的脸上不见波澜，“明日晏姑娘接回来了，自然也是要和吴妈同住的。”

　　“公子放心，安排的是离中院最近的那间大厢房。”

　　谢沐璟点了点头：“若没有其他事，你早些休息吧。”

　　花剑应了一声，退出房门外，将门扉掩上。转过身后，他松了口气，便往西苑去了。

　　月亮高悬于无忧峰的山顶，谢沐璟却没有一丝睡意。闭上眼睛，九年前城西石桥河边的火光仍在他眸子里摇晃着，他恨自己没有一直留意晏家的消息，直至如今恩人家破人亡，才空留悲叹。

　　然而比起这份淡淡的伤感，谢沐璟心中却更有一种隐隐的兴奋。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上天青色的窗帘，暗藏在心底里的星星之火在此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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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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