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宠》布衣藏镜

1、临渊府 序幕。

　　京郊东南二十里外的无忧峰，临渊府府门紧闭。青灰色的院墙被松林遮挡了大半，墙头上却露出高耸了的妙音鸟飞檐，在府宅上空暖融融的光晕中小憩着。

　　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老妇人站在府门前。她的脸裹得严实，只露出了满布皱纹的双眼，焦灼的目光死死盯着手边的黑色门环。

　　她已敲了两遍门。第一遍时无人回应，第二遍时有人将她拒之门外。她的手腕微微颤抖着，敲响了第三遍。

　　“大人，我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府主一面吧！”

　　门内，临渊府府卫长花剑手抵在剑柄上，大声呵斥道：“太阳落山，临渊府早已闭门。你今日来晚了，明日辰时过后再来吧！”

　　老妇人闻言，不禁脚下一软。连日来她跑遍了京城各处，都无功而返。如今只剩下传闻中“银子给足，神仙让路”的临渊府了。

　　她低了头，虽知自己腰间空空，却还是咬了咬牙，带着沙哑的哭腔继续喊道：
　　“大人，求求您，白日里我实在是不能出门，只能晚上过来……此事只有临渊府能办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让我见见府主吧！”

　　临渊府府主谢沐璟正巧散着步到前院。他听见了大门处的动静，便一时兴起，上前去查看。

　　他慢悠悠地绕到花剑身后，问道：“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公子，”花剑转过身来作揖道，“不知是谁，但说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沐璟一伸懒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

　　“既是人命关天，本公子今夜无事，让她进来罢。”

　　花剑抱拳答道：“是。”

　　沉重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老妇人来不及跨入府门，在门槛外便已激动地拜谢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战战兢兢地在花剑的注视下踏入门内，仰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位年轻男子。身前这位身着玄衣，手握长剑，横眼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他身后的这位却穿着宽松的天青色外袍，双手安闲地揣着，面具下的双唇虽勾起微微的笑意，气场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黑色青云纹狐狸面具，正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临渊府府主象征。老妇人的目光在谢沐璟面具上一滞，随即俯身跪在他身前：

　　“多谢临渊大人！还请大人救我家小姐一命啊！”

　　谢沐璟朝她点了点头，长袍一挥，径自走向了前厅。花剑向老妇人伸手道：“老人家里面请吧。”

　　老妇抹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她跟在花剑身后，穿过了廊桥，走进了宽敞的会客前厅。

　　谢沐璟倚坐在殿中央的檀木浮云榻上，轻轻开口道：“老人家坐吧。”

　　“不敢不敢，我还是……站着回话便好……”

　　老妇人双腿僵在原地，声音紧绷得有些颤抖。花剑对此见怪不怪，他语气平和地开口道：“老人家不必客气，府主有请，您就坐吧。”

　　老妇人迟疑了片刻，环顾四周，缓步走向右边的梨花木椅，坐了下来。

　　谢沐璟左手支起下巴，半倚在榻上，另一只手端起盛满了果酿的酒杯晃了晃。他眯了眯眼，目光穿过高举的酒杯，落在老妇人身上。

　　“老人家从何而来，所求何事，请向大人禀明吧。”花剑又发话道。

　　老妇人喉头一紧，抬起头来迎上了谢沐璟面具下似笑非笑的双眼，千言万语忽而堵在了胸口。

　　座上之人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酝酿再三，解了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脸，强自镇定道：

　　“老身姓吴，原是京城城南晏家的家仆。深夜叨扰府主，是想求府主大人救我家小姐晏沉簪一命！”

　　“救人？”谢沐璟勾了勾嘴唇，上下打量了老妇一番，“我临渊府对救人一事要价可不低。且先说说，你要救的人现在何处？”

　　老妇人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犹疑。她的手不经意间伸向空落落的腰间捏了一把，支支吾吾答道：“在……北州州府大狱中。”

　　“原来是要救犯人，难怪只敢深夜来见，”谢沐璟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家小姐犯了什么事？”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府主大人是否有听说过，半年前的西北军粮贪污案？”

　　谢沐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晏家在京城是小门小户，他确实不怎么听过，但是西北军粮贪污案，他倒是非常关心。

　　烛光下，樱桃红色的果酿映出了谢沐璟饶有兴致的神情。

　　“你和那位小姐，是贪污案中获罪的晏府家眷？”

　　“正是的。”老妇人答道。

　　谢沐璟从小便在临渊府上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见过的罪民和逃犯不计其数，临渊府接手过的黑色生意也并不少。看着面前的老妇人，他警觉地眯了眯眼睛：
　　“据我所知，涉案人员一个月前便已全部处置完毕。你说是罪臣家眷，脸上却不见刺青。莫非……你是逃出来的？”

　　老妇人脸色唰地一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直哆嗦。

　　“老身……的确是侥幸，抄家那一日正好出门采买，才躲过了一劫……”她颤巍巍地答道。

　　“你既躲过一劫，却冒死来求我救人，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忠仆，”谢沐璟审度着老妇人的一字一句，“你家小姐，为何不是流放南下，而是在州府大狱里？”

　　谢沐璟的语气里带着肃杀的寒意，老妇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良久，她微微直起身子来，满布血丝的双眼看着上方的谢沐璟，开口道：
　　“是长庆侯府的人，是他们告诉老身，小姐在大狱里的……”

　　谢沐璟闻言，冷笑一声。

　　“竟又牵扯上了长庆侯府？小小晏家，真不简单呐，”谢沐璟道，“他们既向你放出消息，你为何不找他们帮忙救人，舍近求远地来找本公子？”

　　老妇人倔强的双眼里溢出浑浊的泪来。她咬牙切齿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正是被长庆侯府的人关进大狱的！”

　　谢沐璟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扑哧地笑出声来：“真是荒唐！”

　　他放下酒杯，冷眼看着老妇人讥诮道：

　　“西北谢家军镇守边关多年，你可知军粮贪污误了多少军情、害了多少将士的性命？尔等京城官员贵胄之家，又知什么戍边不易，借此胡闹起来不说，竟还要找本公子善后？”

　　“况且，”谢沐璟的神色转而变得凌厉起来，“求本公子救人，你要用什么来做报酬？”

　　老妇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正想伸手往怀里拿些什么，又缩了回来，紧紧地攥住了衣角。

　　谢沐璟见状，冷冷地开口道：“本公子虽能给你开门，但赔本的买卖是不会做的。花剑，送客。”

　　说罢，他便站起来，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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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宠（原名：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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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花剑要上前一步时，老妇人猛然直起身子。她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府主转身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这样的！晏大人虽只是司仓，但却是忠君爱民的好官，老身绝不信他会做私吞军粮这等恶事！”

　　老妇人嗓音沙哑，却喊得振聋发聩。谢沐璟停住了脚步，他的唇边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侧过了身来。

　　“你是要在我临渊府为贼人喊冤？笑话。有冤情，下山到府衙去喊。”

　　他说完便要离开。老妇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布帛，哆嗦着举了起来。

　　“大人……还请大人留步！”

　　她将布帛层层打开，一张用囚衣一角写就的血书赫然映入谢沐璟的眼帘。

　　老妇人手捧着血书，“咚”地一声双膝跪地，满眼只剩孤苦的哀求：

　　“大人，老爷定是冤枉的，夫人更是死不瞑目……求大人看在夫人血书托孤的份上，救救小姐吧……老身就是做牛做马一辈子，也愿意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谢沐璟缓缓转过身来，但其实并不是因为这血书，而是他苦等至今，终于等来了一个为军粮案喊冤之人，他自然要试一试此人的决心有几成。

　　他耐着性子，坐回了椅子上。

　　花剑走下阶去，将血书呈了上来。灰黄的布帛之上，暗红的血迹写就了一行隽秀的文字：

　　“丁午上元，求临渊大人救小女晏沉簪一命。”

　　这行字映入谢沐璟眼帘的一瞬间，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嘴角也瞬间平直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老妇人。老妇人像重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继续喊道：
　　“求大人开恩！”

　　她重重一拜，头深深地往下一埋，整个身子都伏贴在地上。

　　谢沐璟双手微僵，一阵钝痛碾过心头。他轻轻地将麻布放在桌面上，抬起手伸向麻布的一角，却不忍下手抚摸。

　　谢沐璟站起身走下阶去，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老妇人从地上扶起。

　　他灼热的目光凝视着老妇人饱经风霜的脸，低声问道：“老人家，您莫非是晏夫人的陪嫁，吴妈？”

　　老妇人身子一颤，微微睁大了双眼：“正是……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谢沐璟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膛，面具下的双眼迅速染上了一层沉痛的哀伤。

　　他侧过头去对花剑道：

　　“备马，速随我去州府大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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