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颜如玉》布衣藏镜

1、临渊府 夜色中被敲

　　第一章临渊府

　　京郊十里外，临渊府大门紧闭，从院墙顶上看，却能见府宅上空灯火明亮，可知府内的主人还未歇息。

　　无忧峰半山腰满是茂密的松林，半遮半掩着深藏于山中的临渊府。府门前却是一条直直通往山下的大道，一如坊间传闻般，神秘却又光明坦荡。

　　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老妇人颤抖着手敲响了临渊府的大门，她的头巾遮掩了半张脸，却藏不住眼神中的焦急和无助。
　　“大人，我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府主一面吧！”

　　门内，临渊府府卫长花剑手抵在剑柄上，大声呵斥道：“太阳落山，临渊府早已闭门，你今日来晚了，明日辰时过后再来吧！”

　　老妇人闻言，不禁觉得脚下一软。连日来她跑遍了京城各处，都无功而返。如今只剩下传闻中“银子给足，神仙让路”的临渊府了。

　　她低了头，看着自己腰间空空，却还是咬了咬牙，继续捏起拳头，带着沙哑的哭腔喊道：
　　“大人，求求您，白日里我实在是不能出门，只能晚上过来……此事只有临渊府能办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让我见见府主吧！”

　　谢沐璟用了晚膳，沐浴后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便衣。他刚散着步到前院，便听见了大门处的动静，一时兴起，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他慢悠悠地绕到花剑身后，悠悠地问道：“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公子，”花剑转过身来作揖：“不知是谁，但说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沐璟一伸懒腰，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

　　“既是人命关天，本公子今夜无事，让她进来罢。”

　　花剑抱拳答道：“是。”

　　花剑手抵着剑站在门内，谢沐璟侧身站在门后的暗处。

　　沉重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老妇人激动地拜谢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战战兢兢地在花剑的注视下踏入门内，朝谢沐璟的脸上看了一眼，随即立刻俯身跪拜在他身前：“多谢临渊大人！还请大人救我家小姐一命啊！”

　　谢沐璟并未注意到老妇人停留在自己面具上的目光。他长袍一挥，径自走向了前厅。

　　花剑伸出手去：“老人家里面请吧。”

　　老妇抹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她跟在花剑身后，穿过了廊桥，走进了偌大的会客前厅。

　　谢沐璟倚坐在殿中央的檀木浮云榻上，轻轻开口道：
　　“老人家坐吧。”

　　老妇人双腿僵在原地，声音紧绷得有些颤抖：
　　“不敢不敢，我还是……站在此处回话便好……”

　　花剑对此见怪不怪了。他语气平和地开口道：“老人家不必客气，府主有请，您就坐吧。”

　　老妇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迟疑了片刻，才敢在右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谢沐璟左手支颐，半倚在榻上，另一只手端起盛满了果酿的酒杯晃了晃，欣赏着杯中摇曳的光影。

　　“老人家从何而来，所求何事，请向大人禀明吧。”花剑又发话道。

　　老妇看着座上的临渊大人，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忽而堵在了胸口。这是小姐唯一的生路了，她生怕自己的话说得有半分差池，都会得罪府主。

　　她解了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脸，强自镇定道：
　　“老身姓吴，原是京城城西晏家的家仆。深夜叨扰府主，是想求府主大人救我家小姐晏沉簪一命！”

　　“你既来了，应该知道救人在本公子这里要价不低，”谢沐璟勾了勾嘴唇，“你要救的人现在何处？”

　　老妇人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犹疑，她支支吾吾答道：“在……北州州府大狱中。”

　　“原来是要救犯人，难怪只敢深夜来见，”谢沐璟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家小姐犯的什么事？”

　　老妇人闻言语塞，她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谢沐璟，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府主大人是否有听说过，半年前的西北军粮贪污案？”

　　谢沐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正眼盯着老妇人。
　　晏家在京城里是小门小户，谢沐璟确实不怎么听闻，但是西北军粮贪污案，他倒是非常关心。

　　烛光下，樱桃红色的果酿映出了谢沐璟饶有兴致的神情。

　　“有听说过，”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这么说来，你和那位小姐，是获罪的晏府家眷？”

　　谢沐璟说着，眼神停在了老妇人的脸上。她鬓发凌乱，满脸倦容。

　　从小便在临渊府上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谢沐璟见过的逃犯或被牵连的罪民并不少，临渊府甚至也做过一些黑色的生意。看着面前的老妇人，他警觉地眯了眯眼睛：
　　“据我所知，涉案人等一个月前便已处置完毕。你说是家眷，脸上却不见刺青……莫非你是逃出来的？”

　　老妇人闻言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直哆嗦。

　　她双唇颤抖着解释道：“老身……的确是侥幸，抄家那一日正好出门采买，才躲过了一劫……”

　　“你既躲过一劫，却还要来求我救人，还算是有情有义，”谢沐璟审度着老妇人的一字一句，“你家小姐，为何不是流放南下，而是在州府大狱里？”

　　谢沐璟的语气里带着肃杀的寒意，令阶下的老妇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良久，她才抬起满布血丝的双眼看着台上的府主，沙哑地开口道：
　　“是长庆侯府的人，是他们告诉老身，小姐在大狱里的……”

　　“竟又牵扯上了长庆侯府……你们小小晏家，真不简单呐，”谢沐璟不禁冷笑，“既是他们告诉你的消息，为何不找他们帮你去救人？”

　　老妇人闻言，那双倔强的双眼里竟流出了浑浊的泪来，咬牙切齿道：“大人有所不知，小姐正是被长庆侯府的人关在大狱里的！”

　　谢沐璟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真是荒唐！”

　　见他这般反应，老妇人的脸色显然是焦急了起来。她正想开口解释些什么，谢沐璟却放下酒杯，开口讥诮道：
　　“西北谢家军镇守边关多年，你可知军粮贪污误了多少军情、害了多少兵将的性命？尔等京城官员贵胄之家又知什么戍边不易，借此胡闹起来不说，还要找本公子善后？”

　　“况且，”谢沐璟的神色转而变得凌厉起来，“求本公子救人，你要用什么来做报酬？”

　　老妇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她干枯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处微微发颤。

　　谢沐璟见她无言以对，便冷冷地说：“本公子虽能给你开门，但是赔本的买卖，是不会做的。既是长庆侯府告诉你的消息，那便找他们替你救去。”

　　说着，谢沐璟便站起身来。

　　“花剑，送客。”

　　正当花剑要上前一步时，老妇人猛然直起身子。她的双眼变得猩红，直勾勾地看着府主转身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开口道：

　　“不是这样的！晏大人虽只是小小司仓，但却是忠君爱民的好官，老身绝不信他会做私吞军粮这等恶事！”

　　老妇人嗓音沙哑，却喊得振聋发聩。

　　谢沐璟停住了脚步：“你是要在我临渊府为贼人喊冤？笑话。”

　　他说完，便要离去。

　　“大人……还请大人留步！”
　　老妇人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布帛，上面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

　　布帛被层层打开，一张用囚衣一角写就的血书赫然映入谢沐璟的眼帘。

　　老妇人手捧着血书，“咚”地一声双膝跪地，满眼只剩孤苦的哀求：
　　“大人，老爷定是冤枉的，夫人更是死不瞑目……求大人看在夫人临终前血书所托的份上，救救小姐吧……老身就是做牛做马一辈子，也愿意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谢沐璟转过身来，但其实并不是因为这血书，而是他苦等至今，终于等来了一个为军粮案喊冤之人，他自然要试一试此人的决心有几成。

　　他耐着性子，坐回了椅子上。

　　花剑走下阶去，将血书呈了上来。灰黄的布帛之上，只有一行猩红却难掩隽秀的字迹：

　　“丁午上元，求临渊大人救小女沉簪一命。”

　　谢沐璟的瞳孔微微张大，手指在衣袖中收拢了半分，嘴角也瞬间平直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老妇人。目光落在她眼中之时，老妇人像重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求大人开恩！”

　　老妇人重重一拜，头深深地往下一埋，整个身子都伏贴在地上。

　　谢沐璟双手微僵，一阵钝痛碾过心头。他轻轻地将这麻布放在桌面上，抬起手伸向这麻布的一角，却不忍下手抚摸。

　　谢沐璟站起身来，快步走下阶去，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老妇人从地上扶起。

　　他灼热的目光凝视着老妇人饱经风霜的脸，低声问道：“老人家，您莫非是晏夫人的陪嫁，吴妈？”

　　老妇人身子一颤，微微睁大了双眼：“正是……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谢沐璟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膛，面具下是清冷出尘却难掩哀伤的双眼。

　　他回过头去，向花剑吩咐道：

　　“备马，速随我去北州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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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颜如玉

　　作者：布衣藏镜/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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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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