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火》敬德

9、第 9 章 市里举办民

　　第九章：老戏单

　　那年冬天干冷干冷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早上起来水桶里的水面全是碎冰碴子。顾山海每天五点半起床，先烧一壶开水灌进暖壶，再把江火从被窝里拎出来——她缩成一小团赖着不起，他就把棉袄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去墙角小便桶那儿，她闭着眼稀里糊涂地蹲下去又稀里糊涂地站起来，整个过程中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过。等他把早饭热好了摆上桌，她才慢慢醒透了，扒着碗沿呼噜呼噜喝小米粥。

　　工地活到年底就少了，包工头结了一部分工钱，剩下的说要等开春再算。顾山海用那笔钱买了些厚棉布和旧絮，老孙头加班加点给江火做了一件小棉袄，藏青色的面，袖口用红布滚了边。江火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她自己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来，举着胳膊在仓库里跑来跑去，棉袄下摆呼扇呼扇地鼓着风，像一面小小的旗。

　　那天下午顾山海正蹲在仓库门口修一只漏底的煤炉子，用水泥和碎瓦片糊炉膛的内壁。江火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老赵送来的，用牛皮纸袋装着，她剥得仔细，每一颗花生仁都完整地掏出来码在碗里，壳堆在另一边，整整齐齐的。顾山海一抬头，看见远远的码头方向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鞋底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一直走到仓库门口才停下来，摘了围巾，露出一张脸来。

　　顾山海手里的水泥铲子停在半空。他看了她几秒钟，那人也看着他，没有笑，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两边拉了一下，又收回去。她说："顾山海，你瘦了。"

　　林月。比五年前老了一圈，眼角有细纹了，鬓边有了一两根白头发，藏在黑发中间，不明显，但他看见了。她整个人收得比从前紧，以前在钢厂的时候她爱穿白衬衫，领子翻出来利利落落的，现在穿着深色羽绒服站在灰扑扑的仓库门口，整个人像被冬天磨掉了一层光泽，只留下沉静的形状。但她的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直接而坦然的劲儿，不闪不避。

　　顾山海把水泥铲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手上的水泥糊子还没干，粘在指缝里，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腿上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许老师给的地址。"林月说，"他说你在码头附近的工地上搭了个班子，我就找过来了。"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仓库里收拾得算干净，地面扫过了，模板台面上蒙着旧床单，靠墙整整齐齐码着道具——两根铁皮花枪、一顶头盔、几只铙钹、那面板鼓。角落的铺盖卷叠得方方正正，铺盖上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小女孩，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花生仁，腮帮子鼓得像只存食的松鼠。江火看见林月在看她，嚼花生仁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圆溜溜地回望着她，嘴里的花生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你闺女？"林月问。

　　顾山海说："路上捡的。"

　　林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走进仓库里转了一圈，沿着墙壁走，手伸出来碰了碰那根挂着的螺纹钢，又碰了碰小马焊的铁皮花枪，指尖在枪头刷的银漆上按了一下。她走到模板台面前面站住了，看了一会儿台面边缘用白粉笔画的几个圈——那是顾山海用来定位站位点的标记，画了擦、擦了画，粉笔印子层层叠叠地留在木板上。

　　"我调回来了。"林月转过身来，"市文化馆缺个副馆长，分管群众文艺那一块，我报了名，批下来了。这个月刚上任。"

　　顾山海靠在门框上，把指缝里的水泥干块一点点抠掉，没有说话。

　　林月继续说："市里明年春天要办一届民间文艺汇演，各个区县乡镇的业余团体都能报名。我翻档案的时候看见，你们这个'江火班'虽然没正式注册过，但符合'群众自发文艺团体'的认定条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报名表。你填了交给我，我替你们安排初选审核。"

　　顾山海接过那张纸。A4大小，抬头印着"民间文艺汇演报名表"几个黑体字，表格栏位密密麻麻的，节目名称、参演人数、节目时长、所属单位、联系方式。他看了两行就折起来了。"我们这算啥？连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林月说："行头的事我来想办法。市文化馆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旧戏服，品相一般但还能穿，我打报告申请一下，应该能借出来用一段时间。"她说着往里走了两步，在模板台面的边缘坐了下来，羽绒服下摆垂在木板边上。"你在台底下唱了多久了？"她问。

　　"快一年了。工地上那些活儿干完，晚上没事就来两句。"

　　"还练着？"

　　"练着。"

　　"《挑滑车》全本能拿下来吗？"

　　顾山海想了想："能拿，但有几句高腔吃不住，得调低半个音。"

　　林月点了下头，伸手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牛皮纸裹着的。她拆开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老戏单。纸张薄脆，边缘卷着，上面印着"松江钢厂职工业余京剧团·国庆专场演出"，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月一日。节目单第一行写着"《挑滑车》顾长山饰高宠"。纸面上还有折痕，折成了四折，像是一直贴身放着。

　　顾山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他把老戏单摊开在掌心里，纸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褪成了淡蓝色，写着："长山兄千古，弟许翰笙泣挽。"那行字的笔划有些发颤，像是手不稳的时候写的。

　　"许老师去年走了。"林月说，"走之前一个月，他让我去他那儿一趟，把这只铁皮盒子交给我，说等找到你了再给你。盒子里面就这张戏单，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长山那件白靠我替他还了，剩下的他儿子自己挣。'"

　　顾山海把戏单叠好，没有折回原来的折痕，重新叠了一道，沿着许翰笙写的那行字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折过去，纸太脆了，折缝的地方差点裂开，他赶紧收住。他把戏单放进了胸前内兜里，贴着那枚银锁——林月当初走的时候他给她的，她今天来的时候戴着，银锁挂在羽绒服里面的毛衣领口上，露了半个边。

　　江火从铺盖上爬下来，溜达到顾山海身边，歪着脑袋看他的表情。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怎么了？"顾山海把她揽过来，手掌轻轻按在她头顶上，说："没事，来了个以前的熟人。叫林阿姨。"江火对着林月看了看，迟疑着叫了一声"阿姨好"，声音细得像猫叫。林月蹲下来，从自己脖子上把那枚银锁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给江火看："这个好看吗？"江火眼睛亮了，点了点头。林月把银锁戴在了江火的脖子上，锁扣一合，银面贴着她藏青色棉袄的胸口，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光。江火低头看着那枚银锁，伸手摸了摸，又抬头看林月。林月说："送你了，戴着玩。"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顾山海听见了，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月在仓库待到很晚。她把报名表的每一栏都帮顾山海填好了，问他节目时长、参演人数、要不要配现场乐队伴奏。顾山海说小李能打板鼓，铙钹行，但琴师没有。林月说文化馆有一个退了休的琴师，京胡拉了几十年，到时候可以请来帮忙。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在表格边角做记号，字迹规整，一笔一划的，跟她当年在钢厂核算科做报表的劲头一模一样。

　　走的时候天全黑了。林月重新裹好围巾，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块反着挂的木板。她把"江火班"三个字认了一会儿，转头对顾山海说："字挂反了。"顾山海说："知道，故意的。"林月嘴角动了动，那点幅度比他下午看到的稍微大了些，算是个笑。"行，"她说，"汇演的事我盯着，春天之前你们把节目排利索。初选审核我去看。"她说完沿着冻硬的泥路往码头方向走，步子稳稳的，背影越来越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拐过弯就不见了。

　　顾山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消失的方向。夜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子里。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转身进仓库，把门虚掩上了。江火坐在铺盖上玩那枚银锁，锁面上被她摸得温温的，她用指腹来回蹭着缠枝莲花的刻纹。顾山海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脚边那一小堆花生壳拢了拢扫进簸箕里，然后说："明天早上我教你《挑滑车》头两句的腔，早点起。"江火把银锁塞进棉袄内兜里，使劲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仓库里安静下来。顾山海躺在铺盖卷上，那件素箭衣挂在床头的绳子上，领口的汗渍又多了几道。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周秉文那本青铜器纹饰书，没开灯，就那么捏着书脊在黑暗里躺着。书页之间有樟木箱子的气味透出来，混着油墨和旧纸的味道。他把书凑近了闻了一下，像是一头长途迁徙的兽嗅到了自己早年走过的旧路的气息。

　　窗外有船经过，柴油机低低地震着，从江面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得只剩一点点嗡嗡声了。他闭着眼，把《挑滑车》从开头到结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次他特意把每一句高腔都放慢了半拍，用气托着送出去——林月说他爹当年就是这么唱的，他爹的嗓子是天底下最亮的铜锤。他的心间响起那个声音，又亮又沉，从一九八七年那场国庆演出的砖台子上一路传下来，经过许翰笙的老式录音机，经过唱本末页那行小字，经过林月手心里那张泛黄的戏单，最后落在他自己的胸腔里，震得肋骨微微发麻。

　　他睁开眼，看见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搁了一小盆水仙，葱绿葱绿的，叶子刚抽出来不到两寸长。大概是林月下午放那儿的。水仙下面垫着一块旧瓦片，瓦片上用粉笔写了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春来"。笔划简简单单的，干净有力，跟林月填表时一样的笔迹。顾山海把那块瓦片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窗台上，水仙的根须正在清水里舒展开来，细细白白的，丝丝缕缕探向杯底，像一张正在慢慢铺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