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老弟兄们起 ...

  •   第八章:钢筋当枪

      仓库开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打听。先是隔壁工地的钢筋工老孙头,五十来岁,河南人,当晚坐在最后一排听了整场没吭声,散场之后摸到后台(其实就是仓库墙角用布帘子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搓着手问顾山海:"顾师傅,你那个枪花是怎么甩的?我看你手腕子没怎么动,那根钢就自己转起来了。"顾山海正把螺纹钢靠墙放好,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断面上的肉长平了,白生生的。

      "你手怎么了?"顾山海问。

      "干钢筋活,被切断机咬的。"老孙头把手摊开来给他看,疤痕压着疤痕,手掌心的纹路断了好几截,"不耽误事,就是攥不紧东西了。"

      顾山海拿起那根螺纹钢递给他:"你试试,用左手。右手扶,左手甩。"老孙头接过去,左手攥住钢身中段,右手残掌搭在下方托着,试着往上一挑。螺纹钢没动,歪了一下差点脱手。他收回手摸了摸断指的地方,笑了:"还是不行,使不上劲。"顾山海说:"你换个法子——左胳膊肘顶住钢底,腰上发力,手只负责导向。"老孙头照他说的重新试了一遍,螺纹钢总算被他挑起来了,在半空划了半个圈,啪地落在地上,声音又脆又亮。老孙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烟黄的牙:"卧槽,还真能行。"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没过几天,又有人来了。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隔壁工地同款的蓝色工装,一个姓马,一个姓李。小马是四川人,个子矮,精瘦,手指头长,说是以前在老家学过几天川剧的武行,来这边干了两年钢筋工没再碰过台面。小李是本地人,闷葫芦一个,但有一副好嗓子,他张嘴哼了两句"我本是卧虎藏龙"的调子,顾山海听出来那是梆子腔的路子,不是京戏,但音准和共鸣都对。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仓库里亮着灯,顾山海坐在模板台面的边缘上,脚悬着晃。小马和小李站在台下,江火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的棉被垛上,歪着脑袋看。顾山海问:"你们想干什么?"小马说:"想跟你搭个班子。这附近三个工地加起来两百来号人,晚上除了喝酒打牌就是闷头睡觉,你要是能带着大家伙儿热闹热闹,我帮你钉台子、焊架子。别说螺纹钢了,我给你焊一把真正的花枪出来。"

      顾山海没马上应。他看了看仓库的四面墙——灰扑扑的砖面,顶上几根木梁,墙角堆着没拆的旧模板和几个空油漆桶。这地方比当年钢厂那个旧活动室还寒碜。但寒碜归寒碜,四面墙圈出来的这块空地是结实的,顶不漏雨,地也平了。他想了想说:"先把台子钉牢了再说。"

      第二天小马真的弄来了一台旧电焊机和一捆粗铁丝,从工地废料堆里翻出几截钢管和薄铁皮,蹲在仓库门口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下午。他焊出来的花枪比顾山海那根螺纹钢轻了一半,枪头是用铁皮卷的,刷了一层银色防锈漆,在灯底下能反光。枪缨是用工地上的红色塑料包装绳拆散了做的,一绺一绺地垂下来,虽然粗糙,但远远一看倒真有几分威风。他做了两根,拿给顾山海试。顾山海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重心偏前了半寸,舞起来枪头有些发飘。他跟小马比划了一下:"你把枪头后面这一截再加两厘米的实心铁,重心往后移一点。"小马拿回去改了,再拿回来的时候顺手多了。顾山海抡了几个枪花,塑料绳做的枪缨刷刷地响,在仓库的灯光下划出一圈红影。

      小李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他从老家翻出来的一个旧板鼓和一副铙钹。板鼓的皮面有些塌了,绷不紧,敲出来的声音发闷。小李把鼓皮拆下来用温水泡了一夜,晾干了重新绷上,拿火烤了烤收紧,再敲的时候声音就亮了。铙钹更大,两片黄铜的,边缘磕了好几处豁口,但合在一起撞起来那股子脆劲儿还在。小李试了两下,叮——咣——,振得仓库里嗡嗡响。江火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捂耳朵,捂着捂着又松开了,眼睛追着铙钹的反光看。

      班子算是有了雏形:顾山海掌纲——唱、念、做、打,大部分活儿他一个人顶;小马管道具和场务,焊架子、扎枪缨、补行头;小李管文武场,板鼓铙钹加上他自己用旧铁桶改的一面堂鼓,打起来阵仗不小。老孙头后来也加入了,他虽然上不了台,但手稳心细,替顾山海整理行头、熨靠绸、缝补口子。他从家里搬来一台老式缝纫机放在仓库角落,咯噔咯噔地踩着把素箭衣的几处开线重新轧了一遍。轧完之后拿给顾山海看,针脚密得像芝麻排着队。

      没有正式的演出服装。顾山海只有一件素箭衣、一双厚底靴和一件旧褶子。这几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穿,每天散了场他都要仔细抖干净挂起来,用湿布擦掉领口的汗渍。小马用铁皮和油漆做了几顶头盔,仿的是大靠的盔头样式,虽然远看闪闪发亮近看全是螺丝拼接的痕迹,但戴在脑袋上往台上一站,气势至少有了三分。江火看他扮上的时候总凑过去摸他头盔上的绒球,顾山海蹲下来让她摸个够。绒球是小马用旧毛线缠的,红艳艳的两颗,被江火的手指头捏来捏去快捏扁了,他也不拦。

      中秋节前后,老赵牵头张罗了一次正式的演出。他把附近三个工地的包工头都说动了,每人凑了两百块钱,买了两箱啤酒和一袋子花生瓜子,把仓库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红纸写的节目单,歪歪扭扭的字,是小马拿油漆刷子蘸着红漆写的——《挑滑车》《甘露寺》《空城计》选段。纸贴上去的时候油漆还没干透,顺着纸面往下淌了几道红印子,看着跟流血似的。

      演出那天傍晚来了七八十号人。仓库里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没地方坐就蹲在门口台阶上,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顾山海在布帘子后面系靠旗的时候手有点抖。这跟他以前在钢厂车间里那种随口的哼唱不一样,跟拘留所号子里对着墙背词也不一样——台下坐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嗑着瓜子、喝着啤酒、等着看你出彩或者出丑。他的手抖了一阵之后自己停住了,他对着布帘子做了三次深呼吸。这口气进去的时候是凉的,吐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像练功时吐纳的节奏。他扎紧腰带,把螺纹钢——小马焊的那根新的——往掌心一握,掀帘子上台。

      他唱的是《挑滑车》的"金沙滩"一折。没有胡琴,小李的板鼓跟铙钹顶上。鼓点一起,他就扎桩立住了。那一瞬间仓库里的嘈杂声像潮水退去一样刷地沉下来,只剩铙钹的尾音在空气里收着。他开口第一句"金沙滩外旌旗展",声线抖了一下又稳住了,第二句开始就彻底放开了。他走身段的时候仓库里太挤,台面又窄,好几个地方只能收着做,但每一下发力都是实的——山膀、跨腿、转身、亮相,眼神追着枪头走,枪头追着灯影走。唱到高宠打头阵那段快板的时候,他嗓子已经全开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腹腔最深处顶出来的,扎实、滚烫,裹着这五年积压下来的所有东西一起往外涌。他唱完最后一句收住的时候,整个仓库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鼓点落下,铙钹重重一合,咣——。台下哗地炸开了。

      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啤酒瓶子往地上顿。老赵站在门口用力拍巴掌,拍得整个身子跟着晃。顾山海站在台上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从眉毛上淌下来流进眼角,蛰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见江火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两只小手捂在嘴巴前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那天晚上他返了两次场。最后唱的是《空城计》里那段"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声音放软了,收着唱,跟前半场的火爆身段判若两人。唱完下来的时候他腿有点软,靠在后墙的布帘子上喘了好半天。布帘子后面没有人进来打扰他,只有小马隔着帘子说了一句:"顾哥,外头还有人想听。"顾山海摆了摆手,说:"歇十分钟,再来一段短的。"

      那把螺纹钢被他靠墙角放好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钢身,还是温的,被他手心攥了一整场,烙上去了体温和汗渍。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着眼,听见帘子外面有人在小声哼他刚才的唱段,调子跑了三回,但哼的人自己不知道,兴头十足地从头又哼了一遍。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脸上的肌肉松了。

      仓库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布帘子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帘子外面是人声、酒瓶碰撞声、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杂乱脚步声,还有江火细小的嗓音在跟谁说着什么,听不清词,但语气是轻快的,像一根羽毛来回地扫在耳朵边上。顾山海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颗老赵塞给他的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花生是五香味的,咸中带甜,嚼碎了之后那股香味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胃里。他想,这是他妈走了之后这几年头一回在吃东西的时候尝出了滋味。

      第二天早上,仓库门口的泥地上多了一块木板。木板是旧的,门板大小,上面用墨汁写了三个字——"江火班",字是反的,小马说是把木板搁在地上写的,站起来一看才发现方向错了。他本想拿砂纸磨了重写,顾山海说不用,就那样挂上去。他把木板翻了个面,用钉子钉在仓库大门左边的墙上,三个反字面朝着外面。路过的工友凑过来歪着脑袋看,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有人笑着说小马你写的这字得拿镜子照了才能念。小马脸一红,拿油漆刷子追着那人打。顾山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块木板扶正了。木板底下的两颗钉子松了,他用锤子重新敲进去,敲了三下,木板在墙面上定住了,反着的字在朝阳底下亮堂堂的。

      江火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小马给她编的铁丝蚂蚱,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她转过头来看着顾山海,伸手指着牌子上的"江"字,说:"这个,我的。"顾山海蹲下来跟她平齐,点了点头:"对,你的。"她又指着"火"字,说:"这个,也是我的。"顾山海说:"都是你的。整个班都是你的,名字是你给的。"她想了想,把铁丝蚂蚱塞进裤兜里,两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个云手的起势,手腕还是僵的,胳膊也短,但那意思顾山海看懂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晚上回来教你两招,学不学?"江火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头发都甩起来了。

      入冬之后天气冷了,来仓库的人反而更多了。外面冷,屋里聚着人暖和一些,每晚上都有人拿电炉子来烤着,满屋子碳火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顾山海把素箭衣改成薄棉的了——老孙头踩着缝纫机给他絮了一层旧棉花进去,穿上身厚墩墩的,转起靠旗来棉花在肩膀那里鼓出一块。顾山海试了试,虽然臃肿了一点,但暖和。他把厚底靴里面也垫了一层毡子,踩着不冻脚了。

      有一次唱完《甘露寺》的"劝千岁",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顾师傅,你整段新的!"顾山海想了想,问小李有没有《野猪林》的鼓点路子。小李摇头说没打过。顾山海就自己哼板眼,把林冲"大雪飘"那段的主要唱腔过了两遍,嗓子试了一遍,觉得还行。他站在台上即兴走了几个林冲的身段——落魄英雄的姿态,腰带松着,步子沉,眼神往下压。唱到"望家乡去路遥"那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台下的人群上面越过去,落在仓库后墙那块写着反字的木板上,停了两秒。仓库后墙外面的远处是江堤,江堤外面的远处是长江,长江沿着这条支流一直往下走,能走到他出生的地方,走到钢厂那根烟囱底下,走到鬼门峡的南岸偏槽,走到月亮湾码头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所有的水都连着,所有的路都通着,但他站在这个用铁皮和旧模板搭起来的小台子上,哪都不用再去。他稳稳地唱完了整段,收腔的时候落了一拍,让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里多悬了一瞬,像铁水浇完模子之后那道微弱的余光,亮着亮着就凝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