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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许翰笙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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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绣衣
立春那天出了太阳,仓库门口的泥地解了冻,踩上去黏答答的,脚印里很快积起一汪浅水。顾山海把煤炉子搬到门口晒着,炉膛里的湿煤饼被太阳一烤往外冒白汽,袅袅的一小缕,斜着飘进风里。江火蹲在旁边玩水洼,拿一根树枝在泥水里搅圈圈,搅出一个一个涟漪向四面荡开。她的棉袄换了一件薄些的——林月前些天带来的一件小棉褂,枣红色,袖口绣了两朵梅花的图案,说是从文化馆的旧道具库里翻出来的。
正午刚过,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公路拐进土路,车斗里载着一只深棕色的木箱子,跟顾山海自家那口樟木箱差不多大,但看起来更旧,箱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原木。三轮车在仓库门口停住,骑车的年轻人跳下来,掀起车斗挡板,喊了声:"顾山海!有人托我送来的,许家的东西。"
顾山海把煤炉子推到一旁走过去。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了两行字,是陌生的笔迹:"许翰笙老先生遗愿,此箱交予顾山海。箱内物件系顾长山先生寄存,物归原主。许翰笙家属代转。"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写得端正客气,像在写一封公函。
年轻人帮忙把箱子抬进仓库。箱子比顾山海那口大了一圈,分量也沉得多,搬动的时候里面没有声响,但那种沉是实实在在的,实心的沉法,像搬一件大铁器。年轻人搁下箱子就走了,三轮车突突突地远去,拐上公路就听不见了。
顾山海蹲在箱子前面没有马上打开。他用手指沿着箱盖的边沿摸了一圈,合缝处严丝合缝,上了年头的木头在接口的地方微微翘起一道棱,被反复触摸过的,光滑油润,像被人来来回回地摩挲了很多年。盖面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黄铜搭扣,扣下去之后用一根旧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锈了,但还能转动。顾山海握住钥匙慢慢转了一下,咔哒一声,搭扣弹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一股混着樟木和旧绸缎的气味涌出来,跟他自己那口箱子里的味道很像,但又更浓、更冲,像是密封的年头更长,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憋在里面了。他往箱子里一看,最上面是一层白色棉布,布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手帕,里面包着什么硬物。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副旧眼镜,玳瑁框的,镜片上有细密的划痕,一边的镜腿用细铜丝缠了几圈固定着。他认出来这是许翰笙戴了半辈子的那副,他每次看戏的时候都要摘下来擦一擦再戴上。他看完了副团长的戏,放下手帕,继续往下翻开。
棉布下面就是那身大靠了。
靠绸的正面朝着上面叠着,顾山海先看到的是一片绿——深翠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大团的蟒纹和云纹,领口和肩部是盘金线绣的夔龙,沿着袖管一直延伸到袖口。他伸手摸了一下绸面,滑的、凉的,手指掠过绣线的凸起时能感觉到针脚的细密和力道。他把靠绸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里衬是白绸,洗过很多次了,领口一圈被汗渍浸成了淡黄色,贴着脖子那一圈布料已经磨得薄了,几乎透光。
那件大靠下面是一件明黄色的团龙箭衣,比顾山海自己那件素箭衣不知道华贵了多少倍,前后胸各绣一团正面坐龙,五爪张开,龙身盘旋如意云纹之间,爪尖把几朵云戳得变了形,像一尾奋力向上挣扎的鱼。箭衣下面是一双崭新的厚底靴——他爹当年最后一次演出之后放在许家没取走的,靴底的千层布还白生生的,没沾过台毯的灰。
顾山海没有把它们拿起来。他蹲在箱子前面,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伸手碰了碰领口那圈汗渍。指腹触到的地方又软又薄,几乎透了过去。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指尖,什么都没有蹭下来,只是觉得那点温热的气息顺着他手指的纹路一路钻进去了。
江火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还捏着搅泥巴的树枝,看见顾山海蹲在一口大箱子前面一动不动,就慢慢走过来靠在他身边蹲下去,歪着脑袋往里看。"这是什么?"她问。
顾山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的东西。以前唱戏穿的。"
江火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靠绸的表面,又缩回来。"好漂亮。"她说。
顾山海点了点头,把箱盖轻轻合上了。他没有立刻换上试试,也没有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挂起来。他只是把箱子从门口挪到里面靠墙的地方,跟自己那口樟木箱子并排放着,两口箱子一旧一新,一深一浅,像两口沉默的棺椁并肩躺在一起。然后他去煤炉子上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冲了杯茶,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江火在他旁边蹲着玩树枝,不说话,但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看着远处江面上白茫茫的雾气慢慢地升起来又散开,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茶泡到第三泡就没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唱。他跟小马说今晚歇一天,把仓库里的灯也关了。他在黑暗中坐在那两口箱子中间,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夜深。江火早早就缩进被窝里睡着了,呼吸声细细软软的。他伸手拧亮了充电灯,把灯放在两口箱子之间,光从两只箱子的箱面上各自反出一片暖色的区域。他把自己那口箱子的盖掀开,把爹的唱本拿出来,翻到《挑滑车》那几页,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许家送来的箱子面前,重新掀开盖,这次他把那件大靠慢慢展开、拎起来。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绿的绸面映得发亮,金线绣的云纹在光里跳着细碎的光点,真的像一片小小的金雨。他拎着靠绸的肩膀部位,让它自然垂下来,灯光从里衬透了半面出来,领口那圈被汗渍浸软的地方变得更薄了,像一口被磨了无数遍的井沿。
他忽然想,他爹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场一九八七年的国庆演出,他爹站在砖台子上唱高宠,台下坐着许翰笙、坐着厂里的老戏迷、坐着他妈、坐着那个蹲在最前面仰着脑袋的十岁的自己。他爹当时知道自己唱不了几年了吗?当时应该还不知道。那场演出的照片还挂在钢厂工会办公室的墙上,顾山海最后一次回去的时候看见过,他爹穿着这件靠绸站在台中央,盔头上的绒球红得晃眼,嘴张开着,正在唱最后一句。声波穿过胶片和岁月,穿过此刻灯光照亮的这片绿绸,穿过锁在箱子里几十年的樟木气味,一丝一丝地、缓慢地渗到他的耳朵里。
他把靠绸叠好放回箱子里,没有弄乱原有的叠法,照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合拢。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在箱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木头是凉的,但指腹贴着的地方慢慢就有了一点温度,像是被掌心暖过来的。
春天来的时候排练紧了。小马把仓库台面重新加固了一层,加宽了两尺,左右各接了一块木板用角铁固定住,台面比原来宽出了一大截,足够顾山海在台上走完整的趟马身段。小李把板鼓鼓面又换了一张新皮,紧绷绷的,敲起来声脆。老孙头把两把铁皮花枪重新缠了枪杆——用了医用白胶带,一圈一圈均匀地裹住钢管,握起来不硌手也不打滑。
林月每周来两次,要么是下班之后抽空骑电动车过来,要么是周末一大早。她来了就坐在台下靠墙那把折叠椅上,看顾山海走整场的《挑滑车》,从"金沙滩"到"挑车"从头到尾过一遍,中间不停不歇。她看得认真,拿一支红笔在一本旧软面抄上做记录,什么时候气息短了、什么时候身段软了、什么时候枪尖低了一寸,记得密密麻麻。她从来不中途打断,等他全走完了才把笔记翻给他看。顾山海接过本子的时候目光会在她的字迹上停一会儿——红墨水写的,有横线有波浪有箭头,跟他当年在值班室签到的螃蟹爬字形成了对比。
有一天下午走完一遍,顾山海靠在台边上喘气,头上汗珠子往下淌,素箭衣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林月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他,他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喝。林月等他喝完才开口:"汇演的审核定下来了,下周三下午在市文化馆小剧场。我排了你们第三个出场,时间大概十五分钟。"顾山海拧好杯盖:"行。"林月又说:"审核通过的话,就能进正式汇演的节目单,到时候在市中心剧院演一场,观众会多一些。"她顿了一下,"你那身靠……能用吗?"
顾山海说:"能。"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墙角蹲下来,跟江火玩了会儿翻花绳——她用红毛线在手指上撑出花样,江火用指尖挑过去变成另一种花样,两个人一来一往地翻了好几个回合。江火现在话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虽然还是不爱主动开口,但被问的时候能一句一句地答。林月问她"姐姐翻的好不好",她就说"好";问她"要不要再玩一遍",她就说"要",声音不大,但清晰。顾山海靠在台边上看着她们,没有打扰,保温杯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袅袅地升上去散了。
周三那天早上顾山海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两口箱子都打开了,先把大靠从箱子里取出来抖开挂好,用湿布把领口和袖口的薄处轻轻拍了一遍,让布料吸一点潮气软下来,穿的时候不容易崩线。他换上了自己的素箭衣和厚底靴,再把那件大靠一层一层地穿上去——先罩箭衣,再扎靠旗,最后系腰带。靠旗四面插在背后的靠绸套子里,绷紧了,站起来的时候四面旗子在身后微微晃着。江火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眼睛一动不动,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他穿好之后走到仓库靠墙那块最大的碎镜子前面——小马从垃圾站捡回来的,缺了一个角,镜面有几道裂纹,但照人还清楚。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他爹的大靠,整个人像被一层滚绿的金边罩住了。他的脸比镜框还多出半截,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胡茬,颧骨比以前高了,脸颊凹进去一些,看着比他爹当年台上那张饱满的脸硬了不少。他侧过身看了看背后——靠旗的绸面抖开了,没有皱,四面旗上的绣纹对称地排开,像四扇小屏风。他动了动肩膀,靠旗跟着晃了一下,绸面刷地一声轻响,跟风穿过桅杆的声音差不多。
"怎么样?"他转身问仓库里的人。林月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带来的一袋包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站着别动,让我看看。"她又看了几秒钟,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靠旗根部的一颗松了的纽襻,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按了一下,说:"行了,走吧。"
江火从角落里跑过来,仰着头看他,伸出手够了一下他靠旗的旗尖,没够到,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顾山海弯下腰来,把靠旗的一角递到她手边让她摸了摸绸面。她摸完之后把手收回去贴在胸口,郑重地说:"我坐第一排看。"
去市文化馆是坐老赵借来的面包车,后排座位拆了,刚好能装下两口箱子。顾山海穿着大靠坐在副驾驶,车厢里不能坐直,他一路弯着脖子,靠旗顶在车顶棚上刮了一路,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江火坐在他膝盖上,两只手扶着他的靠旗根部,像掌着一个易碎的灯笼。车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麦苗返青了,嫩绿的,整整齐齐地铺向天边。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得靠旗的穗子轻轻飘动,扫过江火的脸颊,她痒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反而凑近了让那穗子多扫了两下。
到了文化馆小剧场,后台窄,化妆间只有一排镜子和几张折叠椅。顾山海占了角落一张椅子坐下来,把靠旗重新整理了一遍。林月进进出出地跟工作人员对接次序、音响、灯光。小马和小李把铙钹和板鼓架起来在侧幕条后面调音,咣咣咚地敲了几声就安静了。
前面两个节目都是广场舞,音乐一响起来咚咚锵锵的,隔着幕布传过来节奏明快。顾山海坐在化妆间里听着那段音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鼓点——不是给那音乐打拍子,是他自己在心里走着《挑滑车》的板眼。他从头起到登场的那一段锣鼓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点都踩实了。他把厚底靴的鞋带紧了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化妆镜前面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绿靠,面孔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对着自己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前台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江火班,京剧《挑滑车》选段"的时候,顾山海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了侧幕条。灯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时候他把眼睛眯了一下,适应之后,脚底踩上了舞台的地胶——比仓库的木板台面硬,摩擦力也小,但他一扎桩就稳住了。板鼓响起第一声的时候他转过脸来面对台下。台下坐着三四排评委和工作人员,林月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捏着那支红笔没有动。江火坐在评委席后面的观众椅第一排正中间,两只小手紧紧扣着椅子边缘,下巴抬得老高。
顾山海看着台下那一小片人脸,喉头吸足了气,张嘴亮出了第一句。声音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出了跟平时不一样——仓库里唱的时候声音散着,往四面墙上撞,撞完了就没了。剧场里不一样,声音送出去是在一个拢起来的空间里兜一圈再落下来的,比原来厚了一层,像铁水加了合金之后韧性上去了。他越唱越放得开,靠旗随着身段旋转,绸面在灯光下翻出大片大片的绿和银,流光一样铺满了半个舞台。他走了三个大身段,枪花甩了两轮,最后一段快板提到了全场的最高音。台下第一排一个白头发的老评委摘了老花镜凑近了看,眼镜腿半架在鼻梁上,嘴微张着,目光紧紧跟着台上那个转动的绿色身影。
收束的那一瞬他稳稳落下,枪尖点地,靠旗收拢,整个人定在舞台正中心。静了两秒,台下的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先是几个评委在拍,然后工作人员也拍了,再然后剧场后面进来旁观的几个人也跟着鼓。掌声在空荡荡的小剧场里回荡着,不算响,但持续的时长超出了顾山海的预料,大约十几秒才慢慢落下去。他鞠躬的时候看见林月在第二排没有鼓掌,只是把红笔放下了,两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跟他的目光在舞台的半空中碰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前排的评委都没有注意到,但他心里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的,像一只盛满了铁水的模槽被天车吊着轻轻放到了冷却台上。
散场之后他回到化妆间卸靠。面朝镜子的那几秒钟,他看见自己的颧骨上泛着一层红——不是油彩,是他自己脸上的血色烧出来的。他把靠绸叠好放回箱子的时候,指头在领口那圈汗渍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好像分不清那汗渍是他爹的还是他自己的了。两代人的汗都洇在同一块绸子上,印在一起,旧的套着新的,像两道水流汇进了同一个河床,底下那层还在,上面那层又覆上来,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年留下来的。
他合上箱子的时候听见江火在门口喊他,声音亮亮的:"爸爸,你刚才甩枪的时候,那个枪穗子差点刮到灯!"她跑进来拽他的袖子,脸红扑扑的,像吃了一大口辣椒。顾山海蹲下来平视着她,伸手把她脸侧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捋平了,说:"看见了?"江火使劲点头:"看见了!转了三圈!"她说第三圈的时候伸出了三根手指,每根都撑得笔直。顾山海看着她那三根小手指笑了笑,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箱子搁在旁边,盖上落了后台飘下来的一点灰,他用袖子拂掉了。
回去的面包车上江火累了一路,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靠旗拆下来装进箱子里了,他穿着素箭衣靠在后排座椅上,车厢里柴油味和暖风混在一起。林月坐在副驾驶翻那个软面抄,翻了半天忽然侧过头来,隔着一排座椅说:"审核过了。正式汇演在五月十八号,市大剧院。"
顾山海没有回答。他的肩膀被江火的脑袋压着,左半边身子微微发麻,但他没有动。面包车在暮色里沿来路往回开,车灯切开越来越暗的天,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片晚霞正在慢慢收拢,像一面绸面被什么人从边角拎起来抖了抖,折好了,收进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