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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出狱后回到 ...

  •   第七章:江火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顾山海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正下着蒙蒙细雨。他站在台阶上仰起脸,让雨丝落在眼皮上,凉凉的,跟铁窗里那种闷浊的空气完全是两种东西。大门外的公路是柏油铺的,黑色路面被雨润湿了,反着灰白的天光。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积攒了五年的那个味道呼出去,换进新的——柴油、湿泥土、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口袋,里面是周秉文那本《中国古代青铜器纹饰通论》、他爹的唱本,还有一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这双鞋还是当年进看守所时穿的那双,青苔碎屑早就没有了,可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一粒月亮湾码头的小石子,嵌得太深,怎么刷都刷不掉。他没有扔,就那么穿着走出来了。

      身上的钱一共四十七块三毛。他把零钱揣进裤兜,买了张去老家的长途车票,车费三十二块。剩下的钱他捏在手里,坐上车的时候一直没松开。车窗外面的田野一畦一畦地往后退,五月的麦子刚抽了穗,绿得铺天盖地。他靠着窗,头抵在玻璃上,玻璃一路微微震动,把他右侧的太阳穴震得又麻又暖。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他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钢厂家属区走。路面比以前更破,大坑套小坑,前两天的雨积在里面,踩上去噗叽噗叽地溅泥。路两边的法桐还在,粗了一圈,枝叶遮了大半条路。走到老平房那排的时候他停住了——门锁换了,崭新的弹子锁,黄铜色,在暮光里亮得扎眼。窗台上放着两只花盆,种的是指甲花,红艳艳的几朵开得正盛。

      隔壁王姨听见动静推门出来,先看见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小海?"顾山海回头,王姨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小米撒了一台阶。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张了又合,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妈走之前让人换了锁,钥匙在我这儿,她说你要是回来,屋里的东西都归你。"

      王姨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把钥匙递给他。铜钥匙上拴着一根红毛线,毛线打了几个死结,洗得颜色发白了。顾山海把钥匙攥在手里,掌心感觉到了上面的齿痕,一粒一粒地硌着肉。他问王姨我妈葬在哪儿了。王姨说在南山公墓,跟你爹挨着。当年厂里给划的职工墓区,不用花钱。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像怕惊着谁。

      顾山海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南山公墓。地方不难找,钢厂职工墓区在半山腰,一排一排的水泥墓碑,排列得跟车间里码的钢锭一样整齐。他爹的碑他认得,矮矮的一块灰白色水泥板,上面刻着"顾长山之墓",左下角一行小字"一九六八—一九九八"。旁边新添了一块,字迹还清晰,是他妈的。刻的是"顾门陈氏",生卒年,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夫长山子山海立"。

      他在两块碑前面蹲下来。碑前水泥地上摆着一瓶矿泉水,风吹日晒的,商标褪成了半透明的白,水还剩大半瓶。旁边有一小堆烟头,十来根,都烧到过滤嘴了,看得出是同一款——红梅。他蹲着看了那堆烟头很久,伸手摸了一下他妈那块碑的边角,水泥的,凉的,表面粗糙得像一张磨了太久的砂纸。他蹲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把带来的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着了插在碑前的泥地里。然后他站直了,对着两块碑鞠了三个躬,转身下山。风从山上往山下灌,把烟头的蓝烟压得很低,贴着草尖一路往谷底滚。

      回到平房之后他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东西不多,王姨都帮他归置好了:几件旧家具,他妈的衣物已经烧了,剩下一只樟木箱子——他当年留在屋里的那只,后来又被人搬回来了。箱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擦,没有打开,直接搬到了院子里的三轮车上。

      他在老家的日子没过多久。钢厂家属区越来越空,年轻人都出去了,剩的都是跟王姨差不多年纪的。他待了不到两周就做了决定——把老平房卖了。王姨替他找的买家,价格低,顾山海也没讨价还价,拿到钱之后去了码头,找了几条船打听了一整天,最后在松清河支流的旧渡口边看见了那个孩子。

      孩子缩在渡口台阶下面的水泥涵洞里,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穿的旧棉袄,棉袄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头发乱成一团,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蹲在涵洞最里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窝里。顾山海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掰了半个,弯腰放在涵洞口的石板上。孩子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大得跟脸上的比例不太对,漆黑漆黑的,从乱发底下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害怕,倒像是一头跟母兽走散了的幼崽,在草丛里听见了脚步声,第一反应是攒着劲儿准备逃。

      顾山海蹲下来,跟她平视着,把馒头往前推了推。"吃吧。"他说。孩子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他,慢慢地伸出手来,抓过去,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咽了。吞得太急,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使劲往下顺。顾山海把随身带的水壶拧开递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棉袄领子里,她也不擦。

      那天下午他没有走。就蹲在涵洞外面的台阶上,等她一点一点把那半个馒头吃完,又喝了半壶水。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孩子摇头。问她几岁了。还是摇头。问她家里人呢。这次她缩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的肩膀缩成了一个圆球,棉袄的帽子翻上来盖住了后脑勺。顾山海注意到她翻帽子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疤痕,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勒过,已经结了痂但还没褪干净。他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把孩子带回了临时住的地方——桥底下用旧帆布和竹竿搭的一个棚子。他把自己的铺盖卷给她裹上,自己在旁边用废纸板垫了一层坐着靠墙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和民政办,问了走失儿童的事。办事员翻了翻记录说最近两个月没有报失的,又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顾山海说路上捡的。办事员让他登了记留了联系方式,说要是有人来找就通知你,在这之前你先带着,别让她再流落街头了。顾山海说好。

      他给孩子洗了脸、剪了头发,发现是个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她的后背上有一大片烫伤的痕迹,新旧交叠,有的地方皮肉已经长平了,只是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地图;有的地方还泛着粉红色的新肉,碰一下她就缩。顾山海去药店买了纱布和药膏,每天晚上用棉签蘸了药膏给她一点一点地涂。她疼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吭声,偶尔从嗓子眼儿里漏出一丝极细的吸气声,像炉缝里泄出来的一小缕白汽。他涂完药就把她抱进被窝里,拍拍她的脑袋说睡吧。她闭着眼蜷成一团,睡相跟第一晚在涵洞里一个样,整个人窝成最小的体积,手和脚都拢在胸前,像一颗包紧了心的卷心菜。

      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江火。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那天在渡口看见她的时候,江面上正好浮着晚霞的碎光,一小片一小片地贴着水波闪,像点着了的火星子在水面上漂。他把这两个字写在废纸板上给她看,指头点着说:"江火,你的名字。"孩子看着那两个字,伸出一根手指,模仿他的动作在纸板上划了一下,划得歪歪扭扭的,纸板被她指头顶出了一个小凹坑。她轻声学了一遍:"江火。"顾山海点头说:"对。"

      桥底下的棚子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轰了——街道办的人说影响市容。顾山海就带着江火搬到了城郊一处在建工地的边角,用旧模板和彩条布搭了个窝棚。他在工地找了份力工的活,搬砖和水泥、筛沙子、扛钢筋,一天挣六十块钱,管一顿中午的盒饭。他把盒饭分出一半用塑料袋装了带回去给江火,自己就着白开水啃两个馒头。江火白天待在窝棚里,有时候坐在门口看蚂蚁搬家,有时候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的话仍然很少,但比最初好了些,偶尔会主动伸手去拉他的衣角。顾山海每次下工回来,远远看见彩条布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慢慢地在落实,像高炉底部的耐火砖被炉火一点一点地烧结,从松散变紧密,从能掏出来变成牢牢地焊在炉壁上。

      工地上的工友起初不习惯他带着个小丫头,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年头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累赘。顾山海听见了也不接话,该搬砖搬砖该扛水泥扛水泥。日子久了大家发现这孩子安静不惹事,顾山海干活也从不偷懒,慢慢地就没人再说什么了。有几个人开始主动逗江火玩,拿工地上的废铁丝给她编个小兔子,或者把中午省下的半根火腿肠塞给她。江火一开始躲,后来接了,再后来会小声说谢谢。工友老赵说这丫头嗓子脆,一听就是唱戏的好料。顾山海听了这话,当天晚上回到窝棚之后翻了翻樟木箱子,把他爹那本唱本找出来,坐在灯底下翻了很久。

      他翻到《玉堂春》那一段的苏三起解。唱词短,调子简单,学起来容易。他先自己默念了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低声唱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刚唱了两句,窝棚角落的铺盖卷上,江火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两只黑眼睛在灯影里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动不动。顾山海停了一下,又接着唱下去:"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细细的、嫩嫩的声音跟在他后面,准确地接上来了。江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每一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楚,但调子跟对了,板也跟对了。

      顾山海停下来看着她。江火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怯怯地缩回去了半截,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在被子边缘。顾山海说:"再唱一遍,你跟我。"他把那两句重新起了个头,放慢了速度,一句一句地教她。江火学的速度比她开口说话快得多,两遍之后就能不跟他的调自己从头唱到尾了。虽然音准还有些飘,换气的地方也磕磕绊绊,但那股子韵味已经出来了——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颤,像新打的铜锣还没完全开音,但铜的本色已经亮在表面了。

      那天晚上顾山海坐在灯底下翻了好一会儿唱本,嘴角上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想,他爹那件白靠卖了,铜器运了,船没了,人也蹲了几年。好多东西从他手里一样一样地流失掉了,抓不住也留不下。但唱本还在,唱词还在,那些字还在纸上黑乎乎地躺着,等着被人重新念出声来。他把唱本放回箱子底,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听见江火翻了个身,小小的鼻息匀匀地吹着,跟江水拍岸的节奏是同一个频率。

      后来的日子就有了规律。白天他上工,晚上在窝棚门口唱戏。一开始是唱给自己听的,后来隔壁棚子的工友听见了凑过来坐在砖堆上听,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收工之后围一圈成了固定节目。顾山海没行头,就拿安全帽当髯口扣在下巴上,拿一根废弃的螺纹钢当枪使。他唱《挑滑车》的片段,唱《甘露寺》的"劝千岁",唱《空城计》的"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工友们大多是北方人,对京戏谈不上多懂,但谁都能听出那股子劲头来。唱到高宠最后那段快板的时候,顾山海把螺纹钢往地上一顿,钢尖扎进泥地里半寸深,整个人稳得像钉在那儿的铁桩,嗓子提起来送到最高处,声线劈开傍晚工地上的灰尘和柴油味,干干净净地顶上去。围坐的人里头有人叫了一声好,然后其他人跟着鼓起掌来。江火坐在最前排,用两只小手跟着拍,拍得很轻,但拍得很认真。

      老赵后来找了几块废木板,用锯子比划着削了两把木头刀,又用废铁丝缠了个花枪头套在钢管上。顾山海接过来掂了掂,比真家伙轻了不少,但手感意外地趁手。他试了试枪花,几圈转下来,铁丝头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江火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学他的样子比划了两下,两只胳膊还没长开,动作却有意无意地跟上了节奏。

      入秋之后天凉了,窝棚不顶事。老赵牵头,几个工友凑了钱在工地旁边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地方不大,但顶是好的不漏雨。他们把里面扫干净了,墙上的灰刮了,地面用捡来的旧砖铺了一层。顾山海在仓库一角腾出来一个小的"台面",几块模板拼起来,蒙了一面旧床单当台毯。第一晚开张的时候,他穿了他爹那件素箭衣(箱子底下那件,一直留着),扎了条布腰带,踩着厚底靴——靴底他让修鞋的老孙给掌了一层新橡胶,不然走两步就滑。他站在那块模板台面上,脚下虽然晃,但他知道怎么扎桩。他摆了起霸的第一个亮相,眼睛平视着前方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的目光穿过了那片黑暗,穿过了这几年所有的起伏和沉落,落在一个遥远而确切的位置上。

      那天来的不光是工友。老赵把消息传出去了,附近几个工地的老乡都来了,仓库里挤了三四十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水泥袋上。顾山海唱的是《挑滑车》全本高宠的段落,从"金沙滩"到"挑车",把能唱的身段都走了一遍。螺纹钢在他手里抡起来的时候,空中嗖嗖地响,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唱到最后那段"杀他个干干净净",他稳稳地收住,吐字送到最后一口气,尾音在仓库的墙壁上撞了两圈,嗡嗡地散开,像铁水浇进模子之后从深处传来的余响。

      仓库里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掌声和叫好声哗地一下涌上来,震得顶棚的灰簌簌往下落。江火站在第一排,双手举过头顶拍着,小脸涨得通红。她忽然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大人,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往模板台面的方向走了两步,张嘴,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那是《空城计》里的头一句,她没有学全过整段,但这一句她在顾山海唱的时候听过太多遍了,每个字都记得瓷实。她的声音穿透了仓库里的嘈杂,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银针从厚布面上扎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她有点怕了,往后退了半步,但嘴里最后那个"景"字的尾音还是稳稳地送到了头。

      顾山海从台面上走下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手伸过去,张开手掌等着。江火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手指头凉凉的,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头。顾山海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对仓库里的人说:"这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他收拾东西,把他爹那本唱本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用铅笔在那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江火·庚子年秋·开口第一句《空城计》。"他把唱本放回去的时候,手在箱底那只空酒瓶上停了一下,瓶子里除了他以前塞进去的记账纸条,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毛线,拴着钥匙的那根。他把它从钥匙环上解下来,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轻轻放进了酒瓶里。

      仓库顶上那盏白炽灯亮了一整夜。江火在墙角的被窝里睡着了,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两个字,听着像是戏词。顾山海坐在地铺边沿上,借着灯光把那根螺纹钢用砂纸重新打磨了一遍,磨完了竖起来立在墙角,钢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但眼神是醒的、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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