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日》两黑

2、第 2 章 大半年后，

　　大半年后，夏利手上的项目表现亮眼，加班苦战迎来了回报，团队的年终奖金也相当可观，集团老总更是在年会上高度赞赏夏利及其带领的团队，葛嘉旗搂着夏利的肩膀一同跟老板敬酒，风光无限。
　　但只有夏利本人清楚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哨子和竹节被“借调”给邵扬团队，放放和阿葵有50%的时间“支援”集团的项目，熬夜赶出来方案主要是他和U盾在做。
　　这个过程中葛嘉旗不止一次地边“审阅”着他们的成果一边叹气，“数落”着夏利当初若不是他信誓旦旦非要接下这个项目，他们如今也不会如此被动。
　　但只有夏利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于葛嘉旗无所鸟谓，于夏利于他手下的人而言却是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翻不翻盘，就在此局。
　　葛嘉旗草草阅过，“恨铁不成钢”地叩上了电脑，叹息道夏利的表现令人失望，要是他们只能交出来这样的东西，公司也没有养着他们的必要了。
　　葛嘉旗意有所指，夏利咽下所有指摘并未接茬，默默看着葛嘉旗给他展示的作品，邵扬团队训练AI模型做出来的海报，半个小时渲染出来了十七版，他的眼神平平，神色并无什么起伏。
　　那一瞬间，夏利回到了大学课堂上，阶梯教室里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老师在遥远的讲台上讲课，柳亦君从夏利胳膊底下跟相距一人远的袁闻杰抢过最近爆火的修仙小说，若无其事地垫在课本底下看起来。
　　而夏利和祁浩帆刚经历一场通宵打游戏，二人能现身教室已经是不易，在老师滔滔不绝的吐沫星子下，只能正襟危坐借着看书的姿态“闭目养神”。
　　他好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但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袁闻杰和柳亦君隔着他抢书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掌心。可他又好像不在这里，在某一个遥远又僻静的地方“修身养性”，抽离出来，远远地观摩着现世的一切。
　　“夏老师看镜头。”
　　有人喊他。
　　“夏利，夏利，你来这儿。”
　　有人拉他。
　　合照环节，葛嘉旗把他拉到自己身旁，明明比夏利矮，还一定要把手搭在夏利肩膀上，“心头好”邵扬身处何地已经无关紧要。
　　咔嚓——相机的灯光一闪，身旁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夏利已经从“小夏”到“夏利”再到“夏老师”，磨平了心智和风发意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抱有着“幻想”，妄图通过精彩绝伦的“一战”绝地求生。
　　但站在人群里，熙熙攘攘鼎沸的群众当中，夏利心里涌起莫名的心酸，“最后一舞”，这大概是他最后能做的。
　　放假过年前，夏利领着全组的人聚了餐，他不喜欢敬酒那一套，寻常吃顿饭而已，竹节带了个“坏头”一众人连连灌他酒，阿葵不会喝酒就拿果汁代替，U盾敬酒的功夫还不忘招呼服务员上菜，哨子一喝酒就上脸，几杯之后兴致勃勃拉着U盾从古论到今。
　　“……知道知道，给尝尝，这菜好吃，你接着说接着说，我听着呢……真的啊？怪不得……厉害了……”
　　U盾手不停嘴不停眼耳更不停，与此同时还不忘给哨子输送情绪价值。
　　酒过三巡后，放放越过众人，拿着酒杯坐在夏利旁边的椅子上。
　　“我记得你酒量不错？”夏利看到放放走近，将轻飘飘的脑袋靠在椅子上，勾着嘴角环视一众人痴痴发笑。
　　“头儿……”
　　放放欲言又止，她看起来寻常无异，实际喝得比在场之人加起来都多。
　　夏利敛起涣散的目光，缓缓看向她，又好像看向大学课堂上的自己，明明跟放放这种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腹黑的人可谓是大相径庭，可她却让自己个儿想起了以前。
　　“怎么着？兴致不够啊？”夏利边说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蹙着两边的眉头笑嘻嘻地在额头上挤出横亘的皱纹，只有他清楚脑浆子要摇匀了。
　　夏利没有戳破她的担忧，也并未坦言自己的“预感”，这只是一顿饭而已，管他什么散伙饭还是“断头饭”，吃饱喝足乃是大事。
　　放放沉思片刻，也许是被现场的氛围所感染，最后只是站起身，摇了摇头举起酒杯，对着夏利说：“头儿，这杯敬你。”
　　玻璃杯的碰撞发出一声细弱的脆响，这是他们这群人最后一面。
　　大年三十，夏利收到人事部的电话，他们团队全员被裁，不，准确来说除了竹节，他转去了邵扬团队。
　　工资会开到月底，补偿2N，但不用再进公司了，个人物品公司可以寄出，公司的电脑等设备全部收回。
　　“其他人的赔偿呢？”
　　“一样。”
　　夏利没再问什么。
　　“夏老师，你的团队成员那边，看你……要不要提前跟他们进行一些沟通，公司会在大年初七跟他们正式通知裁员一事。”
　　听到这话，夏利轻笑了一声，年后通知，还挺人性啊。
　　“不必了，你们聊就行。”
　　挂断电话，夏利继续翻箱倒柜找透明胶带，门外举着对联的夏汪洋扯着嗓子喊他屁股是粘凳子上了么。
　　一番折腾后，夏利终于从对自己陌生的家具摆设里找到了目标物。不是他偷懒，谁会把透明胶带跟一堆针织毛线放在一起？
　　夏利起身喊着来了，走了两步他放慢了脚步，心里觉得自己简直酷爆了，把所有苦果咽下自己吃，云淡风轻地面对现实的风风雨雨，真是个合格而又成熟的成年人啊。
　　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夏利穿着睡衣双手插兜坐靠在沙发上，不知第几个歌舞表演的时候，沈励女士发现夏利一动不动，于是踹了踹夏汪洋的腿，示意夏利的方向。
　　夏汪洋扯着上半身抓上一个不远处挂着的气球，不顾沈励女士的极力反对，掐破了一个。
　　这些气球还是夏利一个一个凭高考体测攒下的肺活量吹起来挂上的，谁让夏汪洋同志一脚把塑料打气筒踩碎了。
　　听到动静，夏利并没有没惊醒之状，只是缓缓睁开眼看向电视的方位，活像一只快被闷熟的大虾。一出杂耍演出刚开始，夏利困倦地眨了眨眼，缓缓侧目瞥了眼身侧瘪了的气球，和一脸受惊吓的夏汪洋。
　　“这气球质量不行啊，夏利你是不是买的便宜货？”
　　沈励拍了下夏汪洋的肩背，低声说夏利连着两天没怎么睡忙着收拾家里准备过年的东西，一定是累极了。
　　两个加起来百岁的人嘀咕着，那边的夏利并没有留意，这两人总是有自个儿的“二人世界”，是他这个“后来者”所不能“亵渎”的。
　　在杂耍接近尾声的时候，夏利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
　　他是被手机里的祝福消息吵醒的，零点一过，新的旧的认识的相熟的纷纷发来新年祝福，他低垂着头困顿了许久，理智才再度复苏。
　　他迅速扫了一眼，点开袁闻杰的对话框，发过来的是一段视频，拍摄的是从上到下的对联，“步步高升岁岁兴”，光线昏暗模糊不清，不明所以。
　　“爸妈，我去睡了……”
　　话音刚落，夏利才发现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主卧的房门关着，电视里还播着晚会，不知是不是已经在重播了，几个不认识的艺人合唱着，而他身上不知何时多的毯子滑落到腿上。
　　他关了电视，一手拿毯子一手拿手机回房睡觉。
　　新年到来之后的鞭炮烟花声不断，余音穿透墙体和玻璃清楚地抵达耳朵里，夏利在漆黑的房间摸出手机，点开和团队的群聊，大家此起彼伏说着祝福，他回想起人事的话，眼神在手机微弱的光芒下显得空洞。
　　最后他发几个大额红包，不等众人有所回应便关掉手机睡去了。
　　夏利在家多待了两天，只多两天。借口公司的年假用不掉趁此时机多休息休息，也多陪陪家里的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按他本意是多停留个十天半个月的，奈何每天早晚夏汪洋同志和沈励女士轮番“问候”他不上班工作怎么办？他好歹也算个小领导，哪有让手下人“冲锋陷阵”自己搁家美美躺着晒太阳的？到时候老板看他不顺眼给他穿小鞋可咋整？
　　于是乎，夏利倒腾出来装着乱七八糟衣服的行李箱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稍微错峰返程的好处就是路上的人少些，不至于人挤着人看谁比谁更“心如死灰”。
　　可明明过年那几天还是大晴天，这一上路就开始下起连绵的雨，从夏利出门开始，下了车还在下，缠缠绵绵，阴霾连连。
　　直到夏利站在出租屋门前还下个不停，他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细雨粘湿了裤脚，一声门响，只留下门口浅浅的湿脚印。
　　几十平的出租屋一天到晚也不拉开窗帘，空气里满是潮湿和沉闷，黑漆马虎地如同穴居动物的洞府。夏利蒙着被子盯着电脑，悠悠的光分子在空中轻轻漂浮，直愣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惨白，胡子拉碴的脸没洗牙也没刷。
　　屏幕上是他发布在网络上的连载漫画，如今娱乐活动多了去了，都在争先恐后地抢先用户的时间并试图占领意识高地，“逗儿网”这种创作者自行发布小说和漫画的平台也早已式微，沦为同人和追星党最后狂欢的天下。
　　静悄悄的屋子突然生出一声冷笑，突兀得紧。细看去夏利本人是一动没动，愣是从嗓子里传憋出这么一声，干涸，生硬。
　　倒也不能怪夏利“抽风”，阅读量显示着醒目而刺眼的零，这个数字任谁看久了都有种被贴脸嘲笑的感觉。他把笔和数位板推到一旁，裹着被子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