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日》两黑

3、第 3 章 手机铃声响

　　手机铃声响了两回，才把他吵醒。他保持着睡姿摸黑接起电话。
　　“喂？”
　　“老夏？你该不会还睡着呢吧？”
　　“没啊。”夏利清了清嗓子，把混沌的意识收束到大脑，“干啥？”
　　“再编。给你叫了吃的，送门口了。”
　　听闻这话，夏利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下床往门口走去，顺手摁开卧室的灯，“怕我饿死啊？”
　　对面的袁闻杰不接他这茬，“我最近案子多，上次说吃饭得改时间。”
　　夏利拉开门，就见到门口地上放着几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行啊，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看你啥时候空。”
　　半成品成品速食蛋奶肉面包和啤酒，满满当当几大袋，夏利将这些东西拖进来一一归位，最后气喘吁吁地看着门口攒下的垃圾，不出几秒就决定出门。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后是一位泡面卷发的年轻女生，一副被掏空的表情，单肩背着电脑包侧身给夏利让了路。
　　此时已是十点多，加班到这个点，眼神空洞四肢麻木，说是活人微死一点也不过分，他以前也这样吗？真不知是该说小姑娘“幸还是不幸”，上班到这个地步已经着实辛苦，可如今她还拥有着一份工作。
　　夏利摇摇头，他一届无业游民有什么好评判的？
　　丢了垃圾，夏利没急着上楼，而是提拉着拖鞋在小区里闲转。
　　突然窜出的金毛吓了他一跳，好在狗主人拉着绳才没发生狗扑人的惨状。
　　狗主人是前面一排楼的，怕狗吓到人，于是经常天黑了才出来遛狗。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金毛在夏利跟前蹭来蹭去，看起来很喜欢他这个人类，就差撒尿标记领地了。
　　健身器材处已经没有小孩在玩了，边上有个中年男人抽着烟在看手机，不知是还没回家还是从家里出来的。
　　夏利坐在滑梯另一侧往上爬的台阶上，跟那个中年男人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过年回来夏利没休息。没毕业就工作，他对于不工作不上班的现状还有些不适应。不光自己更新简历刷招聘平台，朋友同事猎头也推荐了不少，一聊聊上一两个小时，但大环境着实不乐观，供不起他这个资历的，岗位取消的，被横向了，薪资谈不拢的，事故缘由多了去了，最后产生的结局无外乎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站起身离开，前方是瓦数极低的小区照明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黑暗包裹着的五彩斑斓的滑梯上，斑驳陆离。
　　一阵似有似无的微风吹过，摇晃着他的长袖，这风里带着暖意，要夏天了呀。
　　夏汪洋同志和沈励女士得知夏利丢了工作，已经是这年的年中，两人在海边度假，能想起来他这个儿子实属良心未泯。只不过电话那头的夏利已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会在每天夜晚穿着便利店的工作短袖，熟练地查验日期摆货上架。
　　一开始他并不适应这种体力劳动，常年坐办公室苟于电脑前腰椎颈椎早就没那么灵光了，工作忙起来更是顾不上健身，早就养成了能躺着绝不做站着的本身。
　　夏利本想再瞒下去，倒不是觉得便利店的兼职说不出口，只是解释起来费神费力，还要考虑“百岁老人”的心情。
　　虽然平时夏利鲜少跟家里提及工作的事，沈励女士也并不了解他具体的工作内容，没想到她还是敏锐地从几通电话里发现了猫腻。
　　夏利索性直言，电话里沈励女士说是让他别有压力，话到最后明显语气不对，后来让夏汪洋接话。
　　夏汪洋同志则心大得多了，让他好好锻炼锻炼身板，别一天到晚和个软骨头一样没个正形。
　　挂了电话，兼职的便利店已经近在眼前，他路过垃圾桶，放慢了脚步。
　　那时他拿着简历背着电脑装着作品集从一家公司出来，不知不觉晃悠到了此处，公司创始人跟他大谈阔谈业务扩张，对他的履历甚为满意，但聊及薪资后就开始对他“洗脑”，试图用创业者的精神打动甚至感染他。
　　夏利虽然没什么换工作的经验，但摸爬滚打多年其中的套路他还是懂的。创始人在发现未能“同化”夏利后，暴露出本来面目，后背一靠，仰着头视线低垂，开始对夏利进行冷嘲热讽。
　　在此期间，夏利不止一次地想一拳打在他肉乎乎的脸上，滔滔不绝的口齿都令人恶心。但最终理智占领了高地，夏利劝说自己不能跟这样掉价的人一般见识，婉拒了他的pua离开了办公楼。
　　他走了很远，脚底发热，一路上遇到数不清的AI产物，叱咤横行，不知为何看多了有些恶心反胃。终于，他走累了，停在垃圾桶旁边，微微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刚抬眼往四周望去，只看到一片白光，感觉自己要晕厥，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率先发出了指令，从包里翻出一沓简历和作品集，一股脑塞进了垃圾桶。
　　后来夏利才反应过来，那天早上他没吃早饭，眼前的白光应是饿的。他就说嘛，哪儿有那么多上天启示。
　　那时候他才顾不得这么多，铆足了劲要把这堆破玩意儿丢掉，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垃圾桶的开口很小，怎么塞也塞不进去，他丰富而厚重的履历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不远处便利店的老板在门口抽烟，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就在夏利跟垃圾桶大战八回合终于摆脱了束缚，风风火火兴冲冲地从便利店门口路过时，背后传来一声粗犷的音——“嘿”。
　　夏利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门口抽着烟，不知是被光照的还是烟雾扰的，他眯着眼嘴角带笑，但那看不清的眼睛和不明所以的笑容，只给人一种不透彻又危险的味道。
　　“找工作呢？我这店里缺个夜班的兼职。”
　　夏利本该无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的，尤其是这家伙看起来不像个善茬，但他鬼使神差地走近，往店里看去，一家平平无奇的连锁便利店，有个短发女生穿着围裙正在货架前补货，他平时可能走进去买瓶水买个垫肚子的吃食。
　　“兼职？”
　　“对。”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吞云吐雾般开了口，“一小时十八，无休，有事提前跟我请假。”
　　夏利感觉自己的嘴角和眉毛在抽动，一小时十八，摇奶茶都不止这个价！
　　许是看出了夏利内心的吐槽，男人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你这个年纪，摇奶茶人家都不要你，更何况人家都要帅哥美女，你……”
　　夏利走上前一步揪住男人的领子，怒视着他，两人的脸贴得很近，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店里的短发女生发现了这一幕，顶着黑框大眼镜在两人周围“蹦迪”。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求求你们了，千万不要在这里打架，我刚擦了玻璃拖了地的，求你们了，千万别在这里打架，那，那里宽敞，去那边！”眼镜女生上蹿下跳指着不远处垃圾桶的方位，“那儿是个好去处，很适合你们！”
　　后来夏利知道这个短发眼镜妹名叫诸葛侯，男人老喊她猴子，二十一岁，有轻微自闭症，高度近视。
　　夏利问过她是不是不喜欢“猴子”这个别称，那时候诸葛侯跟他交接班，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压根没搭理他的问题。
　　谁知她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欢迎光临”的声音还在亲切又客套地响着，夏利看着走到自己面前低着头的诸葛侯，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猴子，不比猪和狗自由吗？”
　　夏利一头雾水，正巧有顾客进店拿了饮料来柜台前结账，诸葛侯小跑着离开了。
　　“你欺负小猴子了？”
　　刚送走买水的客人，史丹利就进来了。史丹利就是这家便利店的老板，夏利严重怀疑他的父母一定是从黑土地走出来的人，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家附近是有家化肥工厂。
　　“我敢欺负她？”
　　史丹利靠在门上，拇指指了指门外，“车上的货卸了。”
　　夏利身为一个男人，多做一些体力活确实理所当然，可他严重怀疑史丹利故意挑他事多的时候来。
　　“又自采什么‘好东西’了？”
　　夏利往外走，越过史丹利时瞥见他递过来的烟，故意装了把无视，史丹利神态自若，跟着夏利的背影侧了个身，抓着烟蒂塞进了自己嘴里。
　　“都是好东西。”
　　夏利忙到半夜才得以喘口气，便利店的活儿着实不轻松，真不知诸葛侯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这段时间，夏利的身体格外疲劳，精神却得到了“净化”，回到家沾枕头就睡。虽说他之前也有倒头就睡的技能，奈何没工作后着实颠倒了一番，大晚上睁着眼躺床上数羊，如今能重拾秒睡，也不枉他十八块钱一小时的辛劳。
　　夏利僵硬的头馅在柔软的枕头里，深呼吸一口气，枕巾上是洗衣液的味道。虽然他是个三十岁未婚男性，但好在沈励女士从他年幼时就教他干净，所以即使夏利一个人邋里邋遢地在单身公寓里乱造，也比百分之九十五的男性干净卫生。
　　他心满意足地戴上眼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沉沉睡了过去。
　　“夏利。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