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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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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师,葛总有请。”
夏利像是个年事已高行动迟缓的老人,接受到信号后,经过漫长时间的分频处理,再向四肢发号施令,协调运作。
终于,他的屁股从椅子上腾空了。
随之而来的是嗓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彷佛那声音是从枝桠掩盖的枯井里,不着痕迹地冒出来的。
“哪个方案又被毙了?”
夏利拔下电脑的充电器,正要抱上他吃饭的家伙。
“不用带电脑。”
带话是个来公司半年的小男生朱杰,工作一年跳槽过来的,干瘦得如同麻秆,时时刻刻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政治面貌,人送代号“竹节”。
“也没说啥事,就是让过去。”
这下附近的活物们像是收到了“感召”,纷纷从昏昏欲睡的午后“苏醒”过来。
不聊项目?不是项目层面的约谈,那就有意思了。
夏利起身后拍了下身旁的林顿,把他吓一个激灵。
“耳朵都竖哪儿了U盾?好好改你的图!”
“嘿嘿,知道了老大,您慢走。”
夏利还没毕业就进了骅创这家公司实习,毕业后顺利转正。
将近七年的时间,一路干到了团队总监,如今手底下带着团队,五个正职外加两个实习生。
上个月领导层面的大会上分享AI的革新,他不是没有预料。
夏利将手放在冰凉又触感圆润的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门——葛嘉旗不在?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发现旅人蕉大叶片挡住的人。
“葛总,您找我?”
葛嘉旗眉头微蹙,嘴崩成一条直线,一句话没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下时夏利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葛嘉旗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报告,是隔壁创意组出的。
夏利将旅人蕉的叶子数了第九遍的时候,葛嘉旗边叹息边放下了电脑。
开口又不聊项目不聊创意,而是忆起了往昔。
“夏利啊,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七年了。”
“七年,你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啊,最近项目上有什么吃力的吗?”
“都可控,放放他们几个挺给力。”
葛嘉旗几乎不可差地轻点了一下头,继而拐到正事上,“邵扬他们组出的SOP,你怎么看?”
说是借助AI深度优化了项目流程,其实就是把人力替换成了代码。
夏利脑子里转了个圈,开口就是一句恭维,“大势所趋,玉成百折。”
葛嘉旗笑了,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还拍了两下夏利的大腿。
这可让夏利心里响起了警笛,葛总来公司六年,谁人不知道他有洁癖。
“你知道就好,上周啊我跟其他分公司一起开会,在老总面前,那夸得是一个比一个天花乱坠,行动起来的不在少数。”
紧接着葛嘉旗话锋一转,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夏利啊,我们要是不行动,不光外头,就集团内部,就能把我们蚕食得连个渣都不剩啊。”
夏利比葛嘉旗还早进公司一年,葛嘉旗挤掉原先的VP坐上了她的位置。
六年时间,公司里里外外换了个遍,比夏利在这家公司待得更长的没剩几个。
要说嫡不嫡系的,夏利也清楚自个儿的定位,下刀的时候他的脖子最长。
前任VP开了公司也不是没邀请自己过去,往早了说还有看了作品集想高薪挖他过去的。
俗话说的好,树挪死,人挪活,他不是没有动心。
可看着一手建起来的团队和拿下的项目,再干干,一年又一年,再撑撑。
工龄渐涨,年岁在涨,抛橄榄枝的猎头越来越少,前VP的公司都调整了三回业务方向,就他还苟在骅创像是个不动钟。
葛嘉旗还在聊着各个分公司的举措,要说他们的净利润在集团还是看得过去,也没必要这么杞人忧天。
但可能做到那个位置当上老板的人就是看得比底下人更远呢,这不,终于唠到公司业务了。
“……夏利啊,不光你手上这条线,接下来,公司整体都随时面临着调整,保留什么样的团队配置,带来多大的转化,产出什么样的利润,你呢作为团队leader,得好好考虑考虑啊……”
“我考虑个屁啊!”
夏利把啤酒罐往桌上一磕,碰撞声连同吐槽声皆淹没在夜宵排档的烧烤摊上,没蹦出什么响儿。
此时他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举手投足也粘连在一起。
“明摆着就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来吧,刀架好了脖子伸出来吧,我还得乖乖把自个儿脑袋放在砧板上,我考不考虑有什么卵用?”
旁边坐着的袁闻杰西装革履,把夏利手旁的啤酒拿远了一点。腿一动,脚边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哗啦作响。
袁闻杰和夏利是大学同学兼上下铺室友。夏利开始实习的时候,袁闻杰萌生出学法的想法。
剩一年毕业,谁人不觉得痴心妄想,夏利还有一众室友反倒鼓动他行动,美其名曰,等他以后出息了成了大律师,还要仰仗于他。
这家伙买了材料定了学习计划,两耳不闻窗外事留在学校学习。
夏利以飞速升了一级职级的时候,袁闻杰考入了顶尖大学法律系,后来又过了法考,如今就职在一家龙头律所。
“他不也给你,呃,‘选择权’了吗?”
“不说这话我还没生气!”夏利胳膊一伸捞过来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袁闻杰见状微皱眉头上半身后仰。
“他那是让我选吗?一个一个都是我面进来带这么久的人?你让我跟他们说各位拜拜了您嘞,世界末日来了咱家先逃命去了……”
袁闻杰习以为惯地听着夏利的絮絮叨叨,他知道这家伙在公司装得人模狗样,实际就是个唠叨的碎嘴子,眼下更是借着酒劲儿“直抒胸臆”。
就在他耳朵磨出茧正准备掏掏耳朵的时候,夏利的手机响了。
袁闻杰停下举到嘴边的啤酒罐,挑着一侧眉静静看着这家伙闭上了嘴,单手迅速回了几条消息。等对面再回过来时,静看几秒,接着一声不吭地从靠在地上的背包里拿出电脑,熟练地戴上耳机,接通语音电话,语气里一本正经故作深沉的劲儿让人看了直想抽他。
袁闻杰举着啤酒罐不动声色地转向另一侧,在此等灯红酒绿畅快淋漓的时刻,这丫的在这儿装逼“指导”工作,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真想装做不认识他。
过了二十分钟,准确来说是二十一分十七秒,夏利挂断电话扣上了电脑。
“忙完了?”
夏利接过袁闻杰递到他手边的啤酒瓶,还没喂到嘴边,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么一搅扰,之前的兴致尽数消散,就连浓郁的酒香都荡然无存。
“行了,撤吧。”
“怎么地?回去还要加班?”
夏利没吱声,踉跄着起身收拾包,还不忘叮嘱袁闻杰不要落下东西。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袁闻杰呈现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夏利没反驳,只是在背书包的时候特意使足了劲抡圆了,把袁闻杰撞了个趔趄。
“老夏你……”
夏利故意迟缓地回过身,笑容满面地看向袁闻杰,“干嘛?”
“你……”
话还没说下去,一位身着吊带背心和牛仔长裤的女生从两人身旁走过,散落的乌黑长发如同瀑布一般。
几秒钟后,袁闻杰搂上夏利的脖子把他从店里拖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推到了大马路上。
“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人旁边一看就是对象,不怕被打啊?”
“美女美女,美丽的女士多欣赏一眼怎么了?”
袁闻杰朝着夏利的肚子给了他一圈,夏利头脑发胀根本没想着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人旁边那个一看就是练过的,年纪比你小肌肉比你打大个头比你高,你要是不想死得太早,就收敛起你的德行。”
袁闻杰一掌糊在夏利脸上,另一只手提着挎肩上的包,从他身侧走过。
夏利转身跟了上来,把装有电脑的沉重的背包挂在袁闻杰脖子上,不明所以的还以为他要勒断这人的脖子。
“那你当我的辩护律师,死人也可以请律师吧,你为我多争取些赔偿款,把我的墓室修得豪华些。”
要不是知道书包里电脑,袁闻杰定要将这一坨死沉的重物砸夏利脑袋上,管他什么脑震荡还是挫裂伤。
夏利进了电梯,从兜里摸出手机,这时一个外卖小哥从外面冲进来一胳膊一脚挡住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夏利抬眼看了一瞬,头盔下黝黑的脸还有些稚嫩,最多二十来岁吧。
收回目光,他按下手机屏幕发语音让放放把在线文件的链接发过来。
放放回了一个“?”。
“发我。”
“你要干嘛?”
“善后啊。”
“轮不着你。”
“明儿葛嘉旗发飙就轮得到我了。”
这回,放放没有秒回信息。
抵达楼层,门开后夏利从外卖小哥身侧越过出了电梯门,在电梯门合上前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夏利伫立在自己家门口,半夜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声控灯很快灭了下去。城市的夜黑不到哪里去,深而浓的光雕刻他的外形,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外卖,人形外卖,也抵达了目的地。
这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是他租的,毕业后两年内换了四家,这是第五家,一住便住到了现在。这些年他跟房东保持着礼貌又克制的距离,房租一季一付,按时打钱,屋内设施能修的夏利自己就动手修了,修不了的便发消息给房东,不出三日便寄送过来新的物件。
手里的手机传来持续的声音,他拿起来一看,放放的消息发来七八条,还在持续发送。
他开门进去,放下包换鞋的时候给放放回过去电话。
“别气了,要不有我这个头儿干嘛,不就是在这种时候给你们擦屁股的吗,当然不是说你,你做的东西我可是一千万个放心……”
放放是跟他最久的一批人,万年不变的黑发公主切,脑后的长发如墨,她个子小巧五官精致,说话嗓音也柔柔弱弱,因此她不喜欢说话,爱打字,手速超快,在对方还没打完一句话的时候,她已经问候过祖宗十八代了。
“我去把U盾和竹节这两个废物喊回来。”
夏利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还没喝两口,赶紧拦住她,“行了不早了,这俩关键时候掉链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也赶紧下班回去吧,别在公司耗着了。”
放放没说话,夏利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遍,让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给他发个消息。
“老大,葛总找你……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夏利放缓从包里拿电脑的动作,一开口就是他已练得炉火纯青的“老派”,“放放,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七个月。”
“都五年多了啊,你当时还是一丁一起来的,阿葵比你们晚一年,狐狸和柴柴来了两三年又走了,苏红和小池比他们待得还长点,哨子和U盾前后脚,竹节来得最晚……”没想到夏利平时看着“轻浮”,但对手底下的人如数家珍,团队人数最多的时候有十个,浩浩荡荡一大组,如今要么各有奔头,要么跟着公司架构调整早早离去,“哎说起来,我记得你酒量不错吧?今晚上跟我朋友没有喝尽兴,哪天我请你喝。”
夏利这话锋一转从深情款款到吊儿郎当的切换可谓是手拿把掐,而那头的放放压根不接他话茬。
“链接发你了。”
“哟呵,放放?还没走啊?”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传来一个男声。
“干嘛?”
“你头儿呢?喝酒去了?”
“要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我不管。我们点的夜宵还剩好多,你来吃点?”
“不吃。”
“就这么拒绝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你有什么脸……”
夏利在电话里喊了放放一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走了。不见。”
放放那边静默了片刻,与此同时可以听得到她收拾东西的声音。
“邵扬?你跟他置什么气。”
“看不惯他罢了。”
放放这女孩儿容易吃亏,就连生气别人都可能以为是“欲擒故纵”,挂了电话,夏利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轻摇着头落座,熟练地打开电脑,杯壁的一滴水滑落下来,悄无声息。
寂静之中,电脑和手机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邵扬。
“借酒浇愁去了?”
他扫了一眼,将手机扣下,在电脑上点开了文档链接,寂静的夜色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电脑登录的聊天软件又冒出一句,夏利没点进去,依旧蹙着眉在文档上翻页,上一轮遗留的问题没解决,今晚这工程量还不少。
“贪杯伤身。”
夏利滑动触控板的手停了一下,心里琢磨着邵扬这家伙扮猪吃老虎还是狐狸进村?反正是没安好心。他活动活动肩膀,开始了今晚的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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