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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柳如烟病 ...


  •   柳如烟病了。

      落水的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断说着胡话。她院子里的丫鬟吓得连夜去请了太医,太医诊过之后说是寒气入体、惊悸交加,需得好好调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

      消息传到正妃院里的时候,苏晚晚正在用早膳。

      碧桃一边给她盛粥一边幸灾乐祸地汇报:“王妃您是没看见,柳侧妃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了。她那个贴身丫鬟翠儿眼睛都哭肿了,太医开的药方上列了十几味药,有几味府里的库房还没有,还得现去太医院领。”

      苏晚晚夹了一块酱菜放进粥里,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王爷去看过她了吗?”

      “去过了,今天一早去的。不过……”碧桃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王爷就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脸色不怎么好看。奴婢听书房的小厮说,韩锋昨天晚上在太液池边查到了些东西,单独跟王爷禀报了好久。”

      苏晚晚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韩锋查到了东西?

      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速盘算着。

      昨晚在太液池边,她做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计算。柳如烟推她的位置、她后退的角度、拔簪子的时机——这些都完美无缺。韩锋就算再厉害,也只能查到“失足落水”的证据链。

      除非……

      “碧桃,”她抬起头,“你去打听一下,韩锋到底查到了什么。不用太刻意,就跟书房的小厮闲聊的时候顺口问问。”

      碧桃领命去了。

      苏晚晚独自坐在桌前,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脑子已经转得飞快。

      韩锋这个人,她了解不多。原剧情里他是萧景琰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对萧景琰忠心耿耿。昨晚萧景琰让他去“查”,以他的能力,应该不只是看了看青苔和簪子那么简单。

      他一定还查了别的。

      会是什么?

      苏晚晚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报:“王妃,韩锋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

      苏晚晚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韩锋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晚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沉稳,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侍卫服,腰间佩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属下参见王妃。”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韩侍卫请起。”苏晚晚语气温和,“一大早来找我,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韩锋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回王妃,不是王爷的吩咐。是属下自己……想请教王妃几个问题。”

      来了。

      苏晚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道:“韩侍卫请讲。”

      韩锋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道:“昨晚属下奉王爷之命查探柳侧妃落水一事,在湖边发现了一些……不太合理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合理?”

      “青苔的痕迹。”韩锋说,“柳侧妃落水的位置,岸边石头上确实有青苔被踩踏的痕迹。但奇怪的是,那处青苔上有两道不同的脚印。一道是侧妃的——脚印很深,方向朝向湖面,符合向前滑倒的特征。但另一道脚印很浅,方向是朝向湖岸内侧,而且脚尖着地,像是有人在那里站过,然后——”

      他顿了顿,直视着苏晚晚的眼睛:“迅速后退了一步。”

      苏晚晚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变化,但心里却已经在为这个韩锋鼓掌。

      太专业了。

      连脚印发力的方向都能分析出来,这个人不去做刑侦简直是浪费人才。

      “韩侍卫的意思是,”她不紧不慢地说,“当时有人站在那个位置,然后后退了?”

      “是。”

      “那个人是谁?”

      “当时站在柳侧妃身边的,只有王妃您一个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韩锋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紧紧盯着苏晚晚的表情,似乎在等她露出破绽。

      但他失望了。

      苏晚晚不仅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反而微微叹了口气,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用一种略带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韩侍卫,”她轻声说,“你说的对。我确实后退了一步。”

      韩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王妃为什么要后退?”他问。

      “因为我怕水。”

      韩锋愣住了。

      “我小时候落过一次水,差点淹死,从那以后就对水边格外害怕。”苏晚晚的语气平静而自然,“昨晚如烟妹妹拉着我往湖边走了那么远,我本来就很紧张。后来她站的位置离水面太近,我想提醒她往后退一点,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忽然向前滑倒了。我吓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还跟原主的真实经历对上了。苏婉确实小时候落过水,这件事在苏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韩锋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皱,显然是被这个解释堵住了。

      但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王妃,还有一件事。”

      “请说。”

      “那支金簪。”韩锋说,“侧妃落水的时候,那支点翠蝴蝶钗掉在了岸边的石头上。但属下仔细看过,簪子上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如果是从头上滑落,掉在石头上,不应该那么完好无损。更像是……有人把它取下来,轻轻放在了那里。”

      苏晚晚心里一跳。

      这个人——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一支簪子上的磕碰痕迹都能注意到,这已经不是普通侍卫的水准了。她昨晚只是随手把簪子放在石头上,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

      但她的表情依然纹丝不动。

      “韩侍卫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如烟妹妹的簪子放在那里?”

      “属下只是觉得不合理。”

      “确实不合理。”苏晚晚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但韩侍卫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韩锋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把簪子放在岸边是为了制造失足的证据,那说明那个人想让所有人相信如烟妹妹是失足落水的。”苏晚晚条分缕析地说,“可在场的人只有我和如烟妹妹。如果是如烟妹妹自己故意落水然后嫁祸于我——那她事先把簪子取下来放在岸边,不也说得通吗?”

      她轻轻巧巧地把嫌疑甩了回去。

      韩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王妃分析得也有道理。柳侧妃确实有这个动机。”

      苏晚晚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细微的笑意。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如烟妹妹确实是不小心落水的,这些疑点也许只是巧合。韩侍卫如实地把这些都禀报给王爷就好——我相信王爷自有判断。”

      韩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礼:“多谢王妃解答。属下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王妃,”他说,“属下跟在王爷身边十五年,对王爷的脾气还算了解。王爷这个人,最厌恶的就是身边人的欺骗和算计。无论是谁。”

      苏晚晚看着他,含笑点头:“韩侍卫的提醒,我记下了。”

      韩锋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王妃!韩侍卫刚才是不是在审问您?他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但也没查到。”苏晚晚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韩锋离去的方向,“这个人不简单。好在,他刚才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提醒。”苏晚晚弯起嘴角,“他在提醒我,王爷讨厌被人算计。而他选择提醒我,而不是去王爷面前告发我,说明他对柳如烟也没什么好感。”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苏晚晚重新端起粥碗,粥已经凉了大半,但她不在意,慢慢喝着,“不过韩锋刚才说了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他说王爷最厌恶的是身边人的欺骗和算计。”苏晚晚放下碗,目光微沉,“如果有一天王爷发现我昨晚是在演戏……”

      碧桃的脸色又白了。

      “所以,”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了大半的桂花树,“在王爷发现之前,我要让他先爱上我。等他把心交出来了,就算发现了真相,也收不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碧桃看着她家王妃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

      ***

      柳如烟这一病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翊王府难得地安静下来。没有了柳如烟在各处走动挑拨,后宅的空气都清爽了几分。苏晚晚每天按时吃药、看书、散步,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她利用这三天做了一件事——重新梳理了原主的人际关系网。

      原主苏婉虽然性格软弱,但她毕竟是苏家的嫡女、翊王的正妃,身份摆在那里。她嫁进王府三年,虽然在萧景琰面前毫无存在感,但在下人中间的口碑其实并不差。她待下人宽厚,从不苛责打骂,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给丫鬟小厮们发赏钱。

      只是因为她不得宠,这些下人虽然心里感激她,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得罪柳如烟。

      苏晚晚决定改变这种局面。

      她让碧桃去打听各院下人的情况,然后有针对性地施恩。洒扫的李嬷嬷腰不好,她就赏了几贴从沈清辞那里要来的膏药。厨房的王嫂子家里的孩子要上学堂,她就出了一份束脩银子。马房的小六子想娶媳妇拿不出聘礼,她就从嫁妆里拨了一笔钱过去。

      这些事情她做得很低调,从不张扬。每一笔钱都由碧桃经手,每一句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是王妃赏的,不用还,用心做事就好。”

      不到三天,整个翊王府的下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王妃病了一场之后,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但人精神了,对下人也更好了。

      而这些议论,自然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书房里去。

      萧景琰这天下午批完文书,随口问了一句韩锋:“王妃这几天在做什么?”

      韩锋如实禀报:“回王爷,王妃这几天一直在府里调养身子,没有出府。闲暇时给下人们赏了些东西,别的没什么特别的。”

      “赏了什么?”

      韩锋便把那几件事一一说了。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她以前也这样吗?”

      韩锋想了想,摇了摇头:“王妃以前虽然待下人也不错,但没有这么……细致。以前的赏赐大多是逢年过节的例行打赏,不像现在这样,专挑下人们最需要的来。”

      萧景琰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文书。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文书上了。

      苏婉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婉,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对别的事情都不太上心。她待下人好,但那种好是笼统的、不带针对性的,只是出于她天生的好脾气。

      但现在的苏婉,在用心经营。

      她像是一个忽然开了窍的棋手,开始关注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然后精准地把它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她要做什么?

      萧景琰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柳侧妃不好了!烧到四十度了,太医说再这样烧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柳如烟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几个丫鬟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慌张的神色。太医坐在外间写方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萧景琰走进内室的时候,柳如烟正躺在床上,整个人烧得面颊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冷帕子,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王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王爷……妾身好难受……”

      萧景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太医。

      太医连忙躬身道:“回王爷,侧妃娘娘这是寒气入体引发的高烧。本来只是风寒,但侧妃娘娘体质偏弱,又受了惊吓,病来如山倒。臣已经开了退热的方子,但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起效。”

      “需要多久?”

      太医犹豫了一下:“恐怕要到今夜才能退下来。这期间,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随时更换冷帕子,还得按时喂药。若是烧到四十一度,就得用冰块降温了。”

      萧景琰皱紧了眉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柳如烟。她烧得迷迷糊糊,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王爷别走……王爷别丢下妾身……”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在他身边三年,温柔体贴,从不给他添麻烦。虽然有时候他隐隐觉得她的温柔里藏着几分刻意的成分,但她毕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本王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太医出去开方子吧。韩锋,让厨房把药煎好送过来。”

      太医和韩锋领命而去。

      萧景琰坐在床边,看着柳如烟因为高烧而痛苦的脸,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在太液池边,韩锋后半夜来书房禀报的时候,把所有的不合理之处都说了。脚印的问题、金簪的问题,一条一条,分析得清清楚楚。

      “属下没有证据证明这些疑点与王妃有关,”韩锋最后说,“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与王妃无关。”

      柳如烟确实有可能是自己故意落水来陷害苏婉。

      但苏婉也确实有可能是提前识破了柳如烟的意图,反过来将计就计。

      这两种可能性,都符合韩锋发现的那些证据。

      萧景琰当时没有表态,只是让韩锋暂时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他看着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柳如烟,忽然在想——如果那天落水的是苏婉呢?

      如果柳如烟真的推了苏婉,而苏婉没有躲开的话,现在躺在床上烧到四十度的人就是苏婉了。而苏婉的身体底子比柳如烟差得多,上次高烧就差点送了命。如果再来一次……

      萧景琰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用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柳如烟在床上翻了个身,烧得更加迷糊了。她的手胡乱挥舞着,嘴里不停地喊着:“王爷……王爷……”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管落水的真相是什么,现在柳如烟确实病得很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不管。

      ***

      苏晚晚是在下午得知柳如烟病情加重的消息的。

      碧桃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担忧:“王妃,柳侧妃烧得很厉害,太医说怕是要到今天晚上才能退下来。王爷一直在那边守着,到现在都没离开。”

      苏晚晚正在窗下临帖,闻言笔尖一顿。

      “王爷一直在?”

      “一直在。翠儿说王爷连午膳都没用,就在床边坐着。”碧桃小声嘀咕,“柳侧妃烧得说胡话,拉着王爷的袖子不撒手,王爷也没挣开。”

      苏晚晚放下笔,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字,若有所思。

      她倒不是吃醋。她跟萧景琰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看到他照顾别的女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展示正妃气度的机会。

      “碧桃,”她站起身,“去厨房把我上午炖的参鸡汤盛出来。”

      碧桃一愣:“王妃,您要去看柳侧妃?”

      “不是去看她,是去给王爷送饭。”苏晚晚理了理衣襟,对她笑了笑,“王爷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这个做妻子的,总得表示表示。”

      碧桃看着自家王妃脸上那个笑容,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什么深意。

      参鸡汤是苏晚晚上午就炖上的。她其实不是专门给萧景琰炖的——她只是自己想喝,顺便多炖了一些。但现在拿来用,时机刚好。

      主仆二人端着食盒来到柳如烟的院子时,正好碰见太医从里面出来。太医看到苏晚晚,连忙行礼。苏晚晚问了几句柳如烟的病情,太医如实说了,末了补充道:“侧妃娘娘的病虽然凶险,但好在年轻,底子不算太差,应该能熬过去。只是病好之后至少得休养半个月,不能再受风受凉。”

      “有劳太医了。”苏晚晚让碧桃赏了太医一锭银子,然后端着食盒进了院子。

      内室里,萧景琰正坐在床边。他的坐姿笔直,像一尊雕塑,但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柳如烟依然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苏晚晚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脂粉未施,看起来素净而清爽。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后目光先在床上的柳如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萧景琰身上。

      “王爷,”她走过去,声音轻柔,“听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妾身炖了参鸡汤,您趁热喝一点。”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鸡汤的香气在药味弥漫的房间里散开,竟然让人精神一振。

      “太医刚才跟妾身说了,如烟妹妹的病能挺过去,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柳如烟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妹妹病成这样,妾身心里也不好受。虽然平日里有些磕磕绊绊,但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只盼着妹妹能早点好起来。”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苏晚晚自己都差点信了。

      萧景琰终于开口了:“你有心了。”

      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苏晚晚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王爷趁热喝汤吧,凉了就不好了。”她温声道,“妾身在这里替王爷守一会儿,王爷去外间吃点东西,歇一歇。”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柳如烟攥住的袖子。

      苏晚晚会意,走上前去,轻轻掰开了柳如烟的手指。柳如烟在昏睡中皱起了眉头,嘴里嘟囔着什么,但终究没有醒过来。

      萧景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了苏晚晚一眼。

      “你在这里守着?”

      “嗯。”苏晚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如烟妹妹的。”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外间。

      苏晚晚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柳如烟。

      烧退了,但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苏晚晚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但她面上依然是一副温柔关切的表情,伸手替柳如烟掖了掖被角,又拿起旁边盆里的帕子,拧了一把冷水,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动作轻柔细致,仿佛真的在照顾一个至亲。

      外间,萧景琰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碗参鸡汤。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炖得很好——不油不腻,咸淡适中,参味浓郁但不压鸡鲜。他喝了三勺,然后放下勺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碗里的汤。

      苏婉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以前的苏婉也给他炖过汤,但味道总是不太对——要么太淡,要么太腻,要么药材放太多,喝起来像药汤。他说过一次“不必费心”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送过来。

      但这碗汤不一样。

      这碗汤的火候、调味、配料,都恰到好处。不是新手能炖出来的水平。

      这又是苏婉“变了”的证据之一。

      萧景琰端起碗,慢慢把汤喝完,然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隐约传来内室的动静——苏婉在给柳如烟换帕子,水声轻响,偶尔夹杂着她低声吩咐丫鬟的声音,语气温柔而沉稳。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家,从前的样子都是错的。

      柳如烟操持中馈、打理后宅的时候,府里虽然井井有条,但总有一种紧绷感。下人们做事小心翼翼,各院之间暗流涌动。

      但苏婉这几天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养病,只是偶尔给下人赏点东西,只是在今天端了一碗汤过来——却让整个翊王府的气场变了。

      变得……松弛了。

      这个发现让萧景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睁开眼,站起身,重新走进内室。苏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给柳如烟擦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王爷吃完了?汤还合胃口吗?”

      “嗯。”萧景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柳如烟的脸色,“烧退了些。”

      “退了好多了。刚摸了她的额头,比下午凉了不少。太医说能退到三十八度以下就安全了。”苏晚晚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王爷再陪妹妹一会儿吧,妾身先回去了。晚上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叫我。”

      “你不留下来?”

      这话一问出口,萧景琰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晚晚也微微怔了怔,随即笑道:“王爷在这里陪妹妹就好。妾身身子也还没好利索,太医说不能熬夜。若是妾身也病倒了,这府里就真的没人操持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的身体考虑,又暗示了自己作为正妃的责任——我不能倒下,因为我还要管这个家。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晚行了一礼,带着碧桃离开了柳如烟的院子。

      一出门,碧桃就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王妃,您刚才为什么不留下来?这可是跟王爷相处的机会呀!”

      “笨。”苏晚晚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在那里杵着干嘛?当电灯泡吗?”

      “电……电什么?”

      “就是碍眼的意思。”苏晚晚一边走一边解释,“柳如烟病着,我守在那里,王爷的注意力就得在我和柳如烟之间来回切换。而我离开了,房间里就只剩他和一个昏迷不醒的柳如烟。你觉得他会想什么?”

      碧桃想了想:“会想……柳侧妃的病情?”

      “也会,但不全是。”苏晚晚弯起嘴角,“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昏迷的人,最容易做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

      “是胡思乱想。他会想起今晚来送汤的我,想起在床边给柳如烟换帕子的我,然后拿现在的我跟以前的我做对比。而对比的结果——”她顿了顿,推开自己院子的门,“绝对是对我有利的。”

      碧桃恍然大悟:“所以王妃今天送汤,根本不是为了照顾柳侧妃?”

      “照顾她是顺便。真正的目的,是给王爷一个‘观察’我的机会。”苏晚晚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以前写过一本小说,男主角是个很高冷的人,女主怎么追都追不动。后来女主放弃了,开始过自己的生活,男主反而开始注意到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碧桃摇头。

      “因为人啊,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东西都不会珍惜。但当你看到一个本来属于你的东西变得不再属于你了,你反而会开始在意。而如果那个东西不仅不再属于你,还在别的地方闪闪发光——那就更让人抓心挠肝了。”

      碧桃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王妃,您以前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苏晚晚笑了一声:“是读过不少。”

      她读的不只是书,还有她上一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以及作为一个网文作者对人性心理的深刻理解。

      ***

      柳如烟在第二天凌晨退了烧。

      消息传到正妃院的时候,苏晚晚正在用早膳。碧桃跑进来说柳侧妃的烧退了、人已经清醒了,苏晚晚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继续吃她的粥。

      倒是碧桃有些不解:“王妃,柳侧妃差点害您落水,您怎么一点都不恨她?”

      “恨她做什么?”苏晚晚夹了一块酱菜,“恨一个人很累的,有那个精力不如做点有用的事。再说了,她害我的计划失败了,自己掉进水里大病一场,还在全京城的贵妇面前丢了脸。这个报应已经够大了,不需要我再额外追加。”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柳如烟对她而言只是这个世界的NPC,一个负责推动剧情的反派。她会防着她、对付她、在必要时反击她——但不会浪费情绪去恨她。

      恨是需要情感投入的。而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情感预算,全都留给了那个还在生锈的铁板王爷。

      不过话说回来,柳如烟大病一场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这半个月里她得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病,没有精力再搞什么小动作。

      苏晚晚决定利用这段宝贵的“反派下线时间”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继续收拢府里的人心。上次的几笔赏赐只是开始,她打算借着中秋刚过的由头,给全府上下发一波赏钱。这笔钱她自掏腰包,不从公中走账,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王妃自己的体己钱,是王妃体恤大家辛苦。

      第二件事,是重新整理苏婉的嫁妆账目。原主嫁进王府三年,嫁妆一直交给王府的管事打理,自己从来不过问。苏晚晚可不会这么糊涂。她让碧桃去把所有的田契、房契、铺面契都找出来,又让人去各处的田庄和铺子核对账目。她要把自己的经济基础彻底摸清楚——这不是为了跑路做准备,而是给自己一个底气。一个经济独立的王妃,和一个完全依附于丈夫的王妃,在气势上是完全不同的。

      第三件事,是着手研究这个世界的出版行业。她去清雅斋买书的时候跟掌柜的聊过,知道江南那边的私人书坊近年来发展很快,已经有了一套比较成熟的刻印和发行体系。她打算以扬州为起点,开一家自己的书坊——不是像清雅斋那样的零售书铺,而是一个从创作、刻印到发行的完整出版机构。这个计划如果放在现代,其实就是做一家出版社。但在古代,私人刻书行业还处于萌芽阶段,她如果做得早、做得好,完全有可能在这个世界开创一个新的商业赛道。

      这三件事,第一件是为了巩固地位,第二件是为了保障经济,第三件是为了开拓未来。三管齐下,循序渐进。

      苏晚晚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嫁妆的田契和铺面契全部过了一遍。她发现苏婉的嫁妆比她想的还要丰厚——光是京郊的田庄就有三个,每年的地租收入大概有两千两银子;扬州还有两个绸缎庄和一家茶行,每年也有上千两的进账;加上现银和古玩字画,总资产折算下来差不多有五万两。

      五万两,放在古代是什么概念?京城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几十两银子。五万两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过好几辈子了。

      苏晚晚一边感叹原主守着金山哭穷,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规划着怎么把这些资产盘活。她的计划是,把一部分田庄和铺面变现,作为书坊的启动资金;保留一部分作为稳定的现金流来源;然后再投资一部分到利润更高的行业——比如漕运和盐业,虽然这些行业需要人脉,但她好歹是翊王妃,这个身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变现的资源。

      碧桃在旁边看着她家王妃写了一上午的“天书”,终于忍不住问:“王妃,您这是写的什么呀?”

      “商业计划书。”

      “商……商什么?”

      “就是我在盘算,怎么用我现有的钱赚更多的钱。”苏晚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碧桃,你说如果我在扬州开一家书坊,专门刻印话本和杂学书籍,会不会有人买?”

      碧桃想了想:“应该会吧。上次咱们去清雅斋,掌柜的不就说江南刻印的书卖得很好吗?”

      “卖得好,但市场远远没有饱和。”苏晚晚翻开那本《浮生录》,指着上面的刻印字体说,“你看这本书,虽然是江南刻印的,但字体粗糙,排版拥挤,纸张也薄。如果我能用更好的纸张、更精美的刻工、更创新的内容来做——是不是能卖得更好?”

      碧桃虽然不太懂生意经,但看她家王妃一脸认真的样子,莫名就觉得这事能成。

      ***

      当天下午,苏晚晚正在院里翻看从清雅斋买回来的话本做竞品分析,碧桃忽然跑进来通报:“王妃,王爷来了。”

      苏晚晚放下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约莫是申时三刻。这个时间萧景琰通常都在兵部或者书房,来她院子的概率基本为零。

      “请进来。”

      萧景琰大步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晚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裳——早上去柳如烟那边时穿的是玄色朝服,现在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这说明他从柳如烟那边出来以后,回书房换了衣服,然后又来了她这里。

      特意换了衣服再来见她?

      苏晚晚在心里笑了笑,站起身行了一礼:“王爷。”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院里的石桌上扫了一圈——上面摊着几本话本,几页写满字的纸,还有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羹。

      “在做什么?”他问。

      “看话本。”苏晚晚坦然道,“最近对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做了一些研究。”

      萧景琰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张她写满字的纸。苏晚晚本想阻止,但想了想又算了——反正上面写的都是市场分析和内容策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景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竞品分析?目标读者?内容差异化?”他念出几个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天书,“这些是什么?”

      苏晚晚咳嗽了一声,把那页纸从他手里抽回来:“就是……做生意的术语。王爷不必在意。”

      “你要做生意?”

      “只是有这个想法。”苏晚晚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说,“我想在扬州开一家书坊,专门刻印话本和杂学书籍。不过现在还在筹备阶段,等有了具体计划再跟王爷细说。”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

      翊王妃要经商。这种事放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苏婉是什么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妇人,连自己的嫁妆都理不清楚,还谈什么开书坊做生意?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思路清晰,还有板有眼地做起了“竞品分析”和“目标读者”——虽然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态度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打算做这件事。

      “你缺银子?”他忽然问。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爷误会了。妾身不缺银子。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不想整天闷在府里胡思乱想。”

      “做王妃还不够你忙的?”

      “做王妃当然好。但……”苏晚晚歪了歪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王爷觉得,一个整天只等着丈夫回家的女人,和一个有自己的事业、有独立人格的女人,哪个更有魅力?”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萧景琰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想板起脸来。但苏晚晚的表情太过坦然,目光太过澄澈,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没关系,以后王爷会知道的。”苏晚晚重新拿起桌上的话本,翻了一页,语气轻快,“对了,王爷来找妾身,可是有什么事?”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片刻后,他开口:“如烟的烧退了,太医说再休养半个月就能痊愈。这次的事……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

      苏晚晚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冰块王爷居然会说“辛苦你了”?太阳今天是打北边出来的?

      她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依然冷硬,但耳根处又浮现了那抹熟悉的红色。这个男人——每次说一些稍微柔软一点的话,耳朵就会先出卖他。

      苏晚晚忍住笑意,语气温柔:“王爷哪里的话。如烟妹妹病了,妾身作为正妃,照顾她是应该的。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萧景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今天这一趟,他什么都没说。但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才说明了他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送汤的当晚没有来道谢,为什么隔了一天,偏偏今天下午来了?

      因为昨晚他在柳如烟床边守了一夜,脑子里想的不只是柳如烟的病情——还在想苏婉。今早回书房换了衣服,本来应该直接去兵部的,但他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她的院子。

      嘴上说是来道谢,实际上就是想来看看她。谢她送汤只是一个来见她的借口。

      苏晚晚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喝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说不出的舒爽。

      碧桃从屋里探出头来:“王妃,王爷走了?”

      “走了。”

      “那奴婢把凉了的银耳羹收了吧?”

      “不用。凉了也有凉了的好。”苏晚晚端着碗,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嘴角含笑,“凉的银耳羹解暑,凉的冰块王爷——也快了。”

      碧桃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家王妃,完全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

      接下来的三天,翊王府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柳如烟在病榻上休养,暂时没有了兴风作浪的力气。萧景琰每天早出晚归忙于公务,但每天傍晚回府后,都会在正妃院门口停一下——有时候是问一句“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时候是让韩锋送一些时令水果过来,有时候只是骑马经过,朝院子里看一眼。

      频率不高,每天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句话。但比起从前三个月都不来一次的状况,这已经是一个剧烈的变化。

      碧桃把每一次“王爷经过”都记录了下来,像是记功勋一样在小本子上画正字。到第四天早上,小本子上已经有了三个“正”字——虽然只有三笔。

      苏晚晚被她这个举动逗笑了,但也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这些细微的变化,恰恰是最重要的信号。

      在这三天里,苏晚晚还做了一件事。

      她让碧桃悄悄去了一趟太医院,找沈清辞开了一些调理身子的药。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柳如烟准备的。

      “王妃,您为什么要给柳侧妃求药?”碧桃当时一脸不解。

      “因为我是正妃。”苏晚晚回答得很简单,“她病着,我有责任照顾她。不管她对我做了什么,面子上的事要做到位。”

      碧桃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去跑了一趟。沈清辞听了来意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一个温和的调理方子,又特意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碧桃回来说起沈太医的反应时,补充了一句:“沈太医说,让奴婢转告王妃一句话——‘王妃这份胸怀,在下佩服。’”

      苏晚晚笑了一下。沈清辞是个聪明人,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柳如烟落水的真相,也猜到了她送药的政治意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佩服”两个字,表达了含蓄的理解。

      把药送到柳如烟院子里的时候,苏晚晚亲自去了一趟。

      柳如烟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看到苏晚晚端着药碗进来,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姐姐怎么来了?”她虚弱地笑了笑,“妹妹病着,怕过病气给姐姐。”

      “妹妹安心养病就好,别的不用想。”苏晚晚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让沈太医开的调理方子,专门针对落水后的寒症。妹妹趁热喝了。”

      柳如烟看着那碗药,手指在被子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她低头喝药的时候,苏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病体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喝完药,柳如烟抬起头,用那双带着病态的眼睛看着苏晚晚,嘴唇动了动。

      “姐姐……”

      “嗯?”

      “那天在太液池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姐姐为什么要后退那一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晚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柳如烟问的“为什么后退”不是指她落水时的那一步——而是指她苏婉为什么像是提前知道了她的计划一样,完美地避开了那一推。

      “妹妹说什么呢?”苏晚晚的笑容依然温柔,“那天妹妹失足落水,我吓都吓坏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后退不后退的。妹妹是烧糊涂了吧?”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柳如烟的额头,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瞬。

      “好好休息,”苏晚晚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等妹妹病好了,咱们姐妹再好好聊聊。”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柳如烟,声音温柔却意味深长。

      “对了,妹妹——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妹妹要想清楚。”

      柳如烟的脸又白了几分。

      ***

      从柳如烟院里出来,碧桃一路小跑地跟在苏晚晚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回了正妃院,关上院门,她才忍不住问出来:“王妃,您刚才为什么要跟柳侧妃说那句话?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您什么都知道了吗?”

      “就是要让她知道。”苏晚晚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那句话是在试探我。如果我装傻充愣,她会觉得我只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以后还会继续找机会下手。但我直接告诉她‘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这不会激怒她吗?”

      “会。但她现在病着,怒了也做不了什么。等她病好了,我已经在府里站稳了脚跟。”苏晚晚放下茶盏,嘴角弯起,“再说了,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总比一直蒙在鼓里要好。柳如烟今天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我知道是她推的我;第二,我不仅没有揭发她,还给她送药。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碧桃想了想:“会觉得……王妃心机深沉?”

      “还有呢?”

      “会觉得……害怕?”

      “对。”苏晚晚点头,“恐惧是最好的控制手段。她现在摸不透我,就不敢轻易对我动手。而等她摸透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碧桃看着自家王妃,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芒。

      ***

      与此同时,翊王府的书房里。

      韩锋将这几天调查的结果一一禀报给萧景琰。

      “属下查了那支金簪的来源。簪子是三年前侧妃入府时从柳家带来的陪嫁,工匠是京城珍宝斋的老师傅。属下问过老师傅,他确认这种点翠蝴蝶钗的结构比较特殊,发髻上如果插得紧,正常走动是不会掉落的。”

      萧景琰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呢?”

      “关于苏家那边的消息——王妃小时候确实落过一次水。那年她五岁,在苏家后花园的池塘边玩耍时不慎滑入水中,被家丁救起后高烧了三天。从那以后,王妃就很少靠近水边。”

      这个信息与苏婉对韩锋说的完全吻合。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太液池边的脚印呢?”

      “两道脚印,一道是侧妃的,方向朝湖面,符合滑倒特征。另一道很浅,方向朝岸内,是后退步。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来看,确实是王妃的脚印。但有一个细节——”韩锋顿了顿,“后退的那个脚印,位置恰好避开了侧妃手掌的发力范围。如果是一个人的本能后退,不应该退得那么精准。”

      萧景琰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属下斗胆推测——王妃在侧妃出手之前,就已经预判了侧妃的动作。”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萧景琰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开口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韩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王爷?”

      “本王说,到此为止。”萧景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不管你查到了什么,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翻篇了。柳侧妃失足落水,王妃受惊过度,这就是全部的事实。你明白吗?”

      韩锋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去吧。”

      韩锋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是不想知道真相。但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场落水的博弈中,苏婉是赢家。而柳如烟——不管是自己落水还是被反击——都是输家。他选择翻篇,不是因为他不关心真相,而是因为他不打算为一个败者去追究一个胜者。

      翊王府不需要一个整天哭哭啼啼的怨妇,但需要一个能在风浪中站稳脚跟的女主人。

      以前的苏婉做不到。现在的苏婉,也许可以。

      萧景琰睁开眼,从暗格里抽出那封《放妻书》,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与其相看两厌,不如一别两宽。”

      他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暗格里,关上了抽屉。

      还是不想签。

      萧景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华如水,洒在翊王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上。正妃院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像是夜海中的一盏孤灯。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研究她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商业术语,也许已经睡了。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那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苏婉——此刻就在那盏灯火后面。

      而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想到这个,而感到一种奇怪的心安。

      这个发现让萧景琰更加烦躁了。

      他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案后,翻开一份军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军报上写的是北境防务的部署调整,字字句句都关乎社稷安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行一行地批注,努力把那个不该出现在脑海里的人赶出去。

      但当他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正妃院的方向。

      那盏灯火还亮着。

      萧景琰收回目光,吹熄了书房的蜡烛,起身往外走。

      韩锋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躬身问:“王爷,要备马吗?”

      “不用。”萧景琰说,“去正妃院。”

      韩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应了一声“是”,便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主仆二人穿过花园,来到正妃院门口。院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韩锋正要上前叩门,萧景琰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算了。”他说。

      韩锋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萧景琰站在院门外,看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回走。

      “回书房。”

      韩锋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有问。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王爷刚才在正妃院门口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却没有敲门。这是他跟在王爷身边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到王爷在一个人门前犹豫。

      月光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景琰的背影依然挺拔如松,但在那坚硬的轮廓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正妃院里,苏晚晚刚刚合上手里的话本,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碧桃,把灯熄了吧。”

      “是,王妃。”碧桃走过来,端起烛台正要吹熄,忽然歪了歪头,“咦,院墙外面刚才好像有人。”

      “有人?”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可能是巡夜的家丁吧。”

      苏晚晚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嘴角,然后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随他去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反正明天还会来的。”

      碧桃疑惑地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王妃,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吹熄了蜡烛。

      正妃院沉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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