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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外孙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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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孙上小学的第二年秋天,老桂花树和那株移栽过来的小桂花树同时开了花。
老树依旧是满树金灿灿的浓密,开得轰轰烈烈,香得铺天盖地。小树今年头一回开,花不算多,稀稀疏疏的几簇缀在嫩枝上,颜色浅一些,带着淡白,香气也薄,要凑近了才能闻见一丝清甜。可到底是开了。萧景琰那天早晨站在小树跟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一小簇嫩黄色的花,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花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真是桂花的味道。
他直起身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树开花了。"
孙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弯了眉眼:"真是不容易,才移过来第二年就开了。"
等到下晌小外孙放学回来,书包往石凳上一扔便跑去看那棵小桂花树,踮着脚仰头数花,数了半天回来说外公我数了三十二朵。萧景琰说你看得真仔细,小外孙便得意地一仰脑袋,又跑回老桂花树下面去捡落花了,兜了一兜金灿灿的跑进厨房让他外婆做桂花蜜。
那天傍晚团团也回来了,一进院子便看见两棵桂花树一左一右地开着,大的金黄的,小的浅黄的,在夕光里遥遥相对。她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会儿,回头朝屋里喊:"爹,两棵都开了呀!"
萧景琰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两棵树。夕阳把金色的花镀了一层暖蜜色,风过处花瓣飘散,老树的落花往东飘,小树的落花往西飘,在半空中交错而过,最后都落在了两棵树中间那片青石地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老花猫蹲在那片落花中间舔爪子,身上沾了几片碎瓣也不在意。
小外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小块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他跑到两棵树中间站住,仰头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然后踮起脚把桂花糕举起来,大声说:"两棵树一起吃!"说完自己替它们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人都笑了。萧景琰站在廊下看着他,又看看那两棵树,看看满院子金灿灿的花瓣和天边铺开的橘红色晚霞,心里有一股很满很满的东西,涨得他胸口微微发热。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那棵小桂花树旁边站了站,伸手轻轻搭在它细细的树干上。树皮薄薄的,带着一整天日光照过的温度,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在侯府后院亲手种下第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那树也跟这棵差不多高,细瘦瘦的一株,在风里抖着叶子。那时候他没想过这树能长多高、能开多少花、能陪他多少年。如今那棵老树已经高过院墙了,树干粗得两只手抱不过来,每年秋天开的花能把整条街都香透。而眼前这棵小树,是他儿子从任上带回来的,头一年开花,三十二朵,他数过了。
有风从远处吹来,把老树和幼树的叶子都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老花猫从落花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到萧景琰脚边蹭了蹭,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厨房里传来孙姑娘和团团说话的声响,模模糊糊的,偶尔有笑声飘出来。
小外孙把桂花糕吃完了,手上沾着糖粉,跑过来拉萧景琰的手:"外公,明年小树会不会开得更多?"
"会的。"萧景琰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年比一年多,慢慢长,不着急。"
小外孙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树下面去玩了。他蹲在地上把落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排成一排,嘴里念着"一朵两朵三朵",念到几十朵便乱了数,从头再来一遍。萧景琰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暮色从西边慢慢漫过来。老花猫也趴在他脚边不肯走,胡须上还沾着一片没拍掉的花瓣。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团团带着小外孙回屋歇息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棵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风把花香送了一院又一院。萧景琰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膝上趴着已经睡着的老花猫,月光落在他的头顶和肩上,银白色的,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霜。
他仰头看了很久那两棵树。老树的影子浓密厚重,小树的影子轻浅纤细,一高一矮地并肩立在月光里,枝丫在风里偶尔互相碰一下,便各自轻轻晃一晃。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两棵树像两辈人——一个站了很久了,一个刚学着站稳,可都是站在同一片土上,共享同一轮月亮、同一阵风、同一年又一年的秋天。
夜凉了,萧景琰慢慢地起身,把老花猫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廊下的猫窝里。然后他站在廊下最后看了看那两棵树,转身推门回了屋。屋里孙姑娘还没睡,靠坐在床头借着灯看一本旧话本子,见他进来便往旁边让了让,把被子掀了一角。
他脱了外衣躺进去,被窝里暖烘烘的,孙姑娘侧过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随口问了一句:"明儿要不要把落花扫一扫?"
"不扫。"他说,"让它们在那待着吧。"
孙姑娘便不再问了,放下话本子吹了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了一会儿,萧景琰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小树应该能开更多花。"
"嗯。"孙姑娘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儿子前两天写信来说他任上那棵桂花树也开花了,问咱们这边的小树开没开。"
"开了。"萧景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在柔软的棉被边沿,"开了三十二朵。"
"那回头写信告诉他。"
"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薄白。两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一高一低,疏疏淡淡地映着。萧景琰在黑暗里看着那两道影子,慢慢合上了眼。
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淡淡的,温柔的,把整个屋子泡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甜意里。远处的街角传来一声模糊的更鼓,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夜很深了,风也停了,满院子的落花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底下,等着明天早晨小外孙再跑出来,蹲在树下重新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