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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沈云昭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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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剑坪回来的第三天,许稚意能稳稳握住那柄三十斤重的剑了。
第四天,她刺出了一百剑,剑尖不再乱晃。第五天,荆不妄让她换了一把剑——更重,至少五十斤。于是她又回到了原点,手腕酸胀,手臂发抖,每一剑都像是在跟一块铁砣较劲。
荆不妄的教学方式极其简单粗暴。他不讲心法,不讲剑理,甚至连剑招的名字都不说。每天辰时,他把剑扔给她,让她反复练习前一天教的基础动作,然后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偶尔他会走过来,用手指点一下她的手腕、肩胛或是腰侧,那一下必定是她发力错误的地方。被他点过的地方会酸麻半天,但第二天再练的时候,那个位置的发力就会明显顺畅许多。
许稚意不知道他是在教她剑法,还是在重塑她的身体。她只知道七天下来,她的手臂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握剑的手掌磨出了一层茧,指节变得粗粝了一些。更让她意外的是,她的灵力也在这七天里长了一小截——虽然还没突破筑基中期,但距离后期的门槛已经不远了。
她跟阿苓随口提了一嘴这个变化,阿苓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每天练完剑都累得半死,身体把灵力吸收得更好了?”许稚意觉得这个解释虽然粗糙,但大概是对的。原主许稚意的修炼方式太温吞了,打坐、吐纳、运转周天,所有的灵气都是从空气中吸收来的,身体几乎没有参与。而现在,每天挥剑上百次,肌肉在撕裂和修复中不断强化,经脉在灵力的冲击下一次次被撑开,灵气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血肉之中。
又过了三天,许稚意的剑法从基础的刺、劈、撩、扫进展到了第一套完整的剑诀。这套剑诀很简单,总共只有九式,是沧澜宗所有剑修入门必学的“沧澜九剑”。荆不妄给她演示了一遍,动作缓慢而清晰,每一剑的轨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许稚意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这个人对剑的控制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自己练。”荆不妄演示完之后退到一旁。
许稚意依样画葫芦地从头练起。第一式勉强过关,第二式歪了手腕,第三式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练到第七式的时候,她的剑尖在转身时甩出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荆不妄的剑鞘就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手腕上,力道精准得让她整只手麻了三秒。她甩了甩手,重新摆好架势,把这个动作又做了一遍。
练到第九遍的时候,许稚意的沧澜九剑已经能完整地使下来了。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虽然衔接处还带着明显的停顿,但至少能让人看出这是一套剑法,而不是一个初学者在胡乱挥舞。她收剑站定,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荆不妄沉默地看了她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明天开始,加实战。”
许稚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才学了十天就要实战?她连剑都还没握稳,拿什么跟人实战?但她还没开口问,荆不妄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淡淡的话——“跟我。”
许稚意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黑鞘长剑。剑身反射着晨光,冷冽而锋利,映出她半张汗湿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门道。荆不妄教她的不是剑法,而是用剑的本能。他没有跟她讲任何理论,没有教她任何心法,甚至没有纠正过她超过三次以上的同一个错误。他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重复,不断地重复,让她的身体记住剑的重量、剑的轨迹、剑的节奏。当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些东西,那些理论心法不过是锦上添花。
想通了这一点,许稚意握着剑的手反而稳了几分。
她提着剑往回走,路过剑坪边缘的时候下意识地朝那根石柱看了一眼。沈云昭不在。她已经连续三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是不再来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但这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反而让她更加不安。沈云昭这个人像一颗看不见的钉子,你不知道它扎在什么地方,但它一定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阿苓从丹堂回来,除了照例带回一批药材之外,还带回了一个消息。丹堂的掌药师想请许稚意过去一趟。
“掌药师?”许稚意放下手里的药材,“他说了什么事吗?”
阿苓摇摇头:“没细说,只说是关于清心丹的事。”
许稚意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拒绝。丹堂的掌药师姓白,叫白肃,是个金丹初期的老药师,在宗门里资历很老,连掌门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之前她卖培元丹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照面,印象里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药房里的严谨和刻板。
他找她,多半是为了清心丹的炼制方法。许稚意的清心丹虽然品质只是“合格”,但她不用丹炉这件事在丹堂已经不是秘密了。对于白肃这种传统炼丹师来说,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不用丹炉就能炼出准二品丹药,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坐不住。
许稚意想了想,对阿苓说:“明天上午,我去一趟丹堂。”禁足令还有差不多半个月,但她去丹堂是为了炼丹上的正事,想来掌门也不会因为这个怪罪她。
第二天一早,许稚意照例先去剑坪练完了今天的量。实战的内容比她想象中要简单——荆不妄让她用沧澜九剑进攻,而他只用一根手指,指代剑,见招拆招。结果就是许稚意浑身被戳了十几个红点,手腕、手肘、膝盖窝、肩窝,每一个被戳中的地方都又酸又麻,像是被人用细针精准地扎了穴位。等她气喘吁吁地拄着剑弯下腰的时候,荆不妄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她缓过来之后,擦了把汗,朝丹堂走去。
沧澜宗的丹堂坐落在青云峰和主峰之间的一处山谷里,地势低洼,三面环山,谷口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石阶路。这种布局是为了防爆——炼丹炸炉是常有的事,山谷的地形能把爆炸的冲击力降到最低。许稚意沿着石阶往下走,还没到谷底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硫磺和焦炭的味道,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丹堂的大门前排着几个弟子,都是来领每月丹药的。许稚意绕过队伍直接走到门口,守门的药童认识她,行了一礼之后把她引进了内堂。内堂比外面安静得多,两侧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药材和半成品丹药,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丹方册子,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杯,茶已经凉了。
白肃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跟许稚意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瘦长脸,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看起来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渍,大概是炼丹时溅上去的药液。
“小师姑,请坐。”白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不热络。
许稚意坐下,开门见山:“白掌药找我来,是为了清心丹的事?”
白肃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许稚意认得那瓶子,是她让阿苓送来估价的那枚清心丹。白肃把瓶塞拔开,将那枚碧绿的丹药倒在掌心里,丹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这枚清心丹,是你炼的?”他问。
“是。”
“没有用丹炉?”
“没有。”
白肃沉默了片刻,把丹药放回瓶子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许稚意:“我炼丹四十年,见过的天才不少。但以筑基期修为纯靠灵力淬炼出准二品丹药的,你是第一个。小师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稚意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不能说是系统给的技能,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听起来合理就行。
“灵植亲和,”她说,“我在禁地出事后,意外发现自己对灵植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处理药材的时候能更精准地掌握药性的变化,火候的把握也比以前好了不少。至于不用丹炉,纯粹是被逼出来的——我之前的丹炉炸了,一直没去领新的,就只能用手炼。结果发现手炼虽然累,但对灵力的掌控反而更直接,就一直这么做了。”
白肃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许稚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的下文。
“灵植亲和,”白肃缓缓开口,“这个能力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传说上古时期有专门的灵植师,能与草木通灵,借灵植之力增幅自身。但这种传承早就断了,近千年没听说过有谁觉醒过。小师姑你能得到这种能力,确实是因祸得福。”
许稚意暗暗松了口气。他信了。
“不过,”白肃话锋一转,“手炼丹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能用手炼出清心丹,说明你的灵力掌控精度远超常人。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你每炼一次丹都在大量消耗自身灵力,长此以往对修为不利。而且,准二品以上的丹药,药性更加复杂,纯靠灵力淬炼的成功率会大幅下降,到时候你浪费的药材可能比赚的还多。”
许稚意知道他说得在理。她的清心丹成功率到现在也只有不到三成,每次失败都会浪费大量药材和灵力。如果没有培元丹的稳定收入撑着,她早就亏得裤子都不剩了。
“白掌药的意思是?”
白肃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丹炉,通体乌黑,炉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炉盖顶端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赤色灵石。许稚意虽然不懂丹炉的品阶,但光看这做工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只丹炉是我年轻时用的,品阶玄级中品,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胜在稳定,对灵力的消耗比手炼至少要节省五成,”白肃说,“送给你。就当是丹堂对你这些天供应丹药的回礼。”
许稚意看着那只丹炉,没有伸手去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在修仙界比在凡间还要管用。白肃是丹堂掌药,管着整个宗门的丹药供应,不可能因为区区十几枚培元丹和一枚清心丹就送她一只玄级丹炉。
“白掌药有什么条件?”她直截了当地问。
白肃也不拐弯抹角:“两个条件。第一,你以后炼出来的丹药,优先卖给丹堂,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丹堂现在缺高品质的基础丹药,你一个人炼出来的量虽然不大,但对于低阶弟子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这个条件对许稚意来说是净赚的。她的丹药卖给谁都是卖,丹堂愿意多出一成的价钱,她没理由拒绝。
“第二呢?”
“第二,”白肃顿了顿,眉间的竖纹更深了几分,“我想请你在丹堂挂个职。不需要你做什么杂活,只是名义上成为丹堂的人。这样一来,你使用丹堂的药材、查阅丹堂的丹方,都名正言顺,别人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许稚意心里微微一动。这个条件听起来也是好事,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白肃话里藏着的意思——“别人也说不了什么闲话”。也就是说,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她一个掌门弟子,被罚禁足期间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大张旗鼓地炼丹卖钱,这件事在宗门里肯定有不少人看不惯。白肃让她在丹堂挂职,等于给她披了一层保护色,让她的行为变得名正言顺。
但她总觉得白肃的目的不止于此。挂职虽然只是个虚名,但一旦她成了丹堂的人,就意味着她在宗门里多了一层身份。这层身份平时没什么用,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会变成一种约束——比如掌门要处置她的时候,丹堂的意见就不能完全不考虑了。反过来也一样,丹堂有事的时候,她也不能置身事外。
许稚意在心里权衡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只丹炉。炉身入手微温,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掌心的灵力刚一接触炉身,那些符文就亮了一下,像是跟她打了个招呼。
“好,我答应。”
白肃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丹堂的炼丹手札,里面记录了一些常见的炼丹心得和技巧。你有灵植亲和的天赋,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许稚意接过手札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很扎实,从药材的挑选到火候的把控,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比系统给的“炼丹基础”要详细得多。她把丹炉和手札都收好,起身告辞。
白肃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让她脚步微顿的话:“小师姑,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最近去剑坪去得很勤,宗门里有些人已经在议论了。我不问你在剑坪做什么,但荆不妄那个人在宗门里的位置很特殊,你跟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许稚意转过身来看着他:“白掌药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肃摆了摆手,“就是一句提醒。老头子我见过的风浪多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别人未必有我这份眼力。你自己多加小心。”
许稚意沉默了一瞬,朝白肃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从丹堂出来之后,许稚意没有急着回后山,而是沿着山谷里的小路走了一圈。丹堂所在的这片山谷叫百草谷,谷中气候温润,灵气充沛,是宗门里最适合种植灵植的地方之一。谷底有一大片药田,种着上百种灵植,十几个药童在田间忙碌着,浇水、除草、捉虫,各司其职。
许稚意站在药田边上,用了片刻灵植亲和技能。中级的灵植亲和覆盖范围比初级大了不少,方圆十丈之内的灵植她都能感知到。那种感觉跟之前完全不同——如果说初级的感知像是在听一群人低声细语,那中级就像是在听一支配合默契的乐队演奏。不同的灵植散发着不同的“音色”,有的温热,有的清凉,有的沉稳,有的活泼,彼此之间的灵气互相交融,形成了一张复杂而和谐的网。
在这张网中,许稚意注意到了一小块不太和谐的地方。药田东南角有一小片地,种的是清心莲,但那些莲花的灵气明显比其他灵植要弱上一截,叶片微微发黄,边缘卷曲,看起来像是缺水,但土壤明明是湿润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株清心莲的叶子。叶片入手发凉,不是正常的清凉,而是一种带着微微刺痛的寒凉,像是摸到了一小块冰。
灵植亲和技能深入感知。
清心莲的根系在土壤中缓慢地吸收着水分和灵气,但所有被吸收的灵气都在根茎连接处被什么东西截住了,无法向上输送。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阻塞,像是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异物卡在了莲花的经脉里。
许稚意皱了皱眉,用指甲轻轻掐开了一小段根茎。在根茎横截面上,她看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斑点,在碧绿的莲茎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暗红色,她太熟悉了。跟她神识海里那个东西的颜色,一模一样。
许稚意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药田里的药童们都在远处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丹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清心莲根茎里的暗红色斑点,跟噬灵在枣树根系里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虽然大小和强度不能同日而语,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噬灵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百草谷的药田里。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在院子里对付噬灵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那说明噬灵早就在布局了,它不仅仅控制了她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宗门其他地方埋下了种子。如果是之后,那就更可怕了——说明在她切断枣树媒介之后,噬灵已经找到了新的途径,而且这条途径比枣树更加隐蔽、更加难以追踪。
许稚意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白肃,至少现在不是时候。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噬灵的存在,总不能跟人家说“我神识里寄生了一个上古怪物,它可能还在你们药田里撒了种”。她要先搞清楚清心莲里的那些暗红色斑点是什么,是噬灵的力量残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回到后山院子的时候,阿苓正蹲在枣树下浇水。枣树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焦黑的树皮边缘长出了一圈嫩绿的新芽,看起来比几天前精神了不少。许稚意走过去摸了摸树干,用灵植亲和探了一下——枣树的意识平稳而温和,没有任何异常。
还好,这棵树还是干净的。
“阿苓,明天你去丹堂买药材的时候,帮我多带一样东西回来。”许稚意一边说一边把白肃送的那只丹炉放在桌上,“百草谷药田里的清心莲,买一株整株的,要带根带泥。”
“清心莲?”阿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师姑你要炼清心丹了吗?”
“不是炼,”许稚意打开丹炉的盖子,看着炉膛里细密的符文纹路,“是查。”
阿苓没听懂,但看许稚意的表情就知道不该多问,应了一声就继续浇水去了。
许稚意则回到屋里,把白肃给的那本炼丹手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札里有一节专门讲药材的鉴别,写得非常详细。她翻到关于“灵植病变”的那一页,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灵植之病,源不过三:虫、毒、煞。虫者可见,毒者可验,煞者无形。无形之煞,多因地脉不宁,或邪物侵染。遇煞不可强治,当溯其源头。”
邪物侵染。
白肃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只是随手一记,但此刻在许稚意眼里,这四个字简直像是在发光。
当天晚上,许稚意没有睡好。她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藏着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在盯着她。她拼命地跑,但雾气的边缘永远在她的视野尽头若隐若现。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噬灵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更加古老、更加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还有一百一十七天。”那声音说。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阿苓还没来叫她,但她已经听到了远处山路上传来的细微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更加轻盈的动物,大概是山里的野兔或者早起的飞鸟。她发现自己的听力比之前灵敏了不少,不知道是修为精进的缘故,还是跟荆不妄练剑这十天带来的变化。
许稚意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换好道袍,提着剑出门。
剑坪上依然只有荆不妄一个人。
他把另一把剑扔给她,比昨天那把又重了一些——至少五十五斤。许稚意接剑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握住了。十天的训练让她握剑的手变得格外稳定,虽然剑的重量不断增加,但她的适应速度也在加快。她开始明白荆不妄为什么一直让她用重剑了——当你的身体习惯了五十斤的重量,回头再用三十斤的剑,剑就真的像是手臂的延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练剑。她在荆不妄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了一个她憋了十天的问题。
“荆师兄,你那天为什么去禁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荆不妄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波澜,但许稚意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手指下意识地往剑柄的方向移了半寸,然后又停住了。
“与你无关。”他说。
“有关,”许稚意没有退让,“你救了我的命,在禁地里。如果那天你不出现,我已经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荆不妄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稚意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打发她的时候,他开口了。
“禁地里有东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气,“我去查。”
“什么东西?”
“不知道。掌门让我去查。”荆不妄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在禁地里碰到的,不只是剑痕。你身上残留的气息,不是纯粹的剑意。”
许稚意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他果然能感知到噬灵。掌门让他去查禁地里的东西——也就是说,沈元修知道禁地有异常。但沈元修为什么只派荆不妄一个人去?禁地是宗门重地,如果真的有异常,按理说应该派长老带队去才对。除非沈元修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我神识里有一个东西,”许稚意决定赌一把,“禁地里那个上古剑痕,封印了它。我撞上去的时候把它放了出来。它现在寄生在我身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荆不妄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但荆不妄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得更浓了几分。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许稚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知道?”
“第一次见你,你的神识里有两种气息。一种是你自己的,另一种不属于你。”荆不妄的语气依然平淡,“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现在你告诉我了。”
许稚意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她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在荆不妄面前根本就不是秘密。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了,只是懒得提。
“你不好奇吗?”她问,“一个上古封印的东西寄生在你同门的身体里,你不想知道它是什么?”
“好奇,”荆不妄说,“但我更想知道,它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的措辞有些微妙。不是“它做了什么”,而是“它对你做了什么”。许稚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总觉得荆不妄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关心的对象不是噬灵,而是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不要自作多情,他在套话。
“它在利用我吸收地脉灵气,”许稚意决定实话实说,“之前我院子里那棵枣树就是它控制的媒介。后来我把媒介切断了,但它没有消失,还寄生在我神识里。前几天我在丹堂的药田里又发现了类似的力量痕迹,它可能已经在别的地方埋了新的种子。”
荆不妄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许稚意意外的动作——他把剑收回了剑鞘里。
“今天不练了,”他说,“带我去看。”
“看什么?”
“你说的地方。”
许稚意带着荆不妄去了百草谷。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荆不妄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像猫,一点声音都没有。许稚意好几次回头确认他还在不在,每次回头都能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到了药田边上的时候,药童们正在干活。许稚意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走到了东南角那片清心莲旁边。那些莲花的叶子比她昨天看到的又黄了几分,边缘的卷曲更加明显,靠近根部的茎秆已经开始发软,再过几天估计就会彻底枯萎。
“这里。”她蹲下来,指着一株最严重的清心莲。
荆不妄在她旁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莲茎,轻轻一掐,莲茎应声而断。他看了看断面上的暗红色斑点,然后闭上眼睛,将一缕极细极细的剑意探了进去。
许稚意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才确认的东西,荆不妄只用了几秒钟就找到了。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片刻之后,荆不妄睁开眼睛,站起来,说了一句让许稚意头皮发麻的话。
“不止这里。”
“什么?”
“不止这一株,”荆不妄环顾了一圈药田,“这片地里,至少有十几处相同的气息。分散在不同的灵植上,都很微弱,但都在吸收地脉灵气。”
十几处。
许稚意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昨天只注意到了东南角的清心莲,因为这里的症状最明显。但如果不止这一处,那就意味着噬灵在百草谷的渗透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能不能全部清除?”她问。
“能,”荆不妄说,“但没用。”
“为什么?”
“源头不除,清多少次都会再生。”荆不妄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沉沉,“源头在你身上。你身体里的东西不死,这些就是它的触角,砍了还会再长。”
许稚意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腹上的茧子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粗糙的质感。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所以我说要跟你学剑,”她把剑提起来,扛在肩上,“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那个东西从我的神识里砍出去。”
荆不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那片药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在你能砍它之前,先学会不让它控制你。”
许稚意愣了一下:“它有办法控制我?”
“现在不能,”荆不妄说,“因为它不够强。但它在变强,你也知道。”
许稚意当然知道。系统面板上那个死亡倒计时每天都在跳,而噬灵也每天都在成长。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谁跑得快,谁就活。她问荆不妄有没有办法能让它慢下来,荆不妄的回答很简单——清心丹和凝神丹都可以压制,但只是压制,不是根治。
“凝神丹的丹方,你能不能帮我弄到?”许稚意问。系统兑换要两百点逆袭值,她现在只有一百点。如果荆不妄能帮她弄到丹方,她就可以省下这笔逆袭值去换别的东西。
荆不妄看了她一眼:“你能炼?”
“不试试怎么知道。”
荆不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谷外走去。许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听到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给你。”
许稚意停下脚步,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每次都在她意料不到的地方给她意料不到的答案。她问他能不能弄到丹方,他直接说三天后给你,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张丹方有多珍贵他不是不知道——三品丹药的丹方在任何宗门都是机密,哪怕他是掌门请来的人,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
除非他有自己的渠道。
许稚意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药田上。噬灵的触角在百草谷蔓延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荆不妄说得对,源头不除,清多少次都会再生,但在她有能力除掉源头之前,至少要控制住这些触角的蔓延速度,不能让它肆无忌惮地吸取地脉。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封土诀加强版。上次她在院子里用封土诀封住了噬灵在枣树根系里的力量核心,那个阵法的原理同样适用于这些分散的细小触角。而且现在她的阵法基础已经解锁,灵植亲和也升到了中级,完全可以用药田里现有的灵植作为阵基,布一个覆盖整片药田的改良版封土诀。
许稚意回到丹堂找到白肃,把她的发现告诉了他。白肃听完之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邪物侵染,”他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最近药田的产量一直在降,我还以为是地脉自然波动,没想到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许稚意知道他要说什么。
“白掌药,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压制,”许稚意把封土诀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但我需要在这片药田里布置一些东西,还需要你的配合。”
白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清心莲是丹堂的重要药材,如果药田出了问题,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产量,还有整个宗门的丹药供应。在丹药就是硬通货的修仙世界里,这比丢了几个山头还要命。
当天傍晚,许稚意趁着药童们都散了之后,独自一人站在了药田的中央。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阿苓刚从丹堂取来的赤焰石粉末——比上次买的多了一倍。她的计划是用赤焰石的至阳之力作为阵基,结合药田里现有的灵植,布置一个改良版的封土诀。这个阵法的原理很简单——用至阳之力在土壤中形成一个微弱的灵力屏障,阻断噬灵触角与地脉之间的连接。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能延缓触角的生长速度,为药田争取更多的时间。
布阵花了她整整一个时辰。八十一株灵植被她选为阵基,均匀分布在药田的各个角落。每一株灵植的根部都埋入了一小撮赤焰石粉末,然后她用灵植亲和技能一一激活,让这些灵植之间形成灵力共振。
当最后一株灵植被激活的时候,许稚意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属于灵力层面的波动。然后,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开始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被压制了,就像是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簇火苗,火苗还在燃烧,但至少暂时烧不起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方法至少能撑十天,如果运气好的话,撑到二十天也有可能。
而在她身后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站着,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那人月白色的长衫上,折扇在指尖无声地转了一圈。
沈云昭收了折扇,转身朝青云峰的方向走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